第58章
历尽千辛万苦, 历时二十一天，他们总算到达目的地。
叶遥坐在马车里，前方是燕门关的关口城门, 他大哥就站在城门口, 亲自来迎接他们一行人。
叶遥觉得大哥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样，文质彬彬，气宇轩昂，竟然没有叶将军的冷若冰霜，面无表情，明明浸淫战场多年，气质竟像个文人, 背后挂着的重剑, 又衬得他像个江湖侠客。
“这么冷的天, 你跟来做什么, 也不怕冻成冰棍。”叶层云往前走几步，与走在队伍前面的两人碰头。
责备的话都让叶遥觉得温柔，也不知这人在战场面对燕人时, 是否也是这幅光风霁月的样子。
叶遥吸吸鼻子，“这不是没来过么……以后不来了，不过能见到大哥也值了。”
叶层云笑笑, 显然是没想到他小弟清醒以后，是个能说会道的，和萧明策打声招呼，便带两人回了营帐。
到达燕门关的时间有些晚, 营地里已经可以开晚膳了，叶层云将两人带到自己的主帐，便直接让人上膳。
燕门关的营帐都是很厚实的那种, 帐内与帐外是两方天地，叶层云主帐内已经燃了一天炉子，叶遥待了没一会儿，就觉得有些热，让萧明策帮他把披风给脱了。
两人举手投足间的亲密，叶层云看在眼里，不动声色的边聊边观察，直到下属们将晚膳上齐。
“北地清苦，也没什么能招待你们的，烦请阿遥和安王担待些吧。”叶层云指着桌上的四菜一汤，对两人说着。
叶遥看了眼桌上的菜，红烧肉，麻婆豆腐，烤羊肉，清炒大白菜，白菜鸡蛋汤。
比起在凉都时吃的，确实要清苦很多，不过比起路上吃干粮的日子，倒是要好不少。
“大哥太客气了，北地清苦，大哥在这边待了那么多年，才是真辛苦了。”叶遥说。
萧明策给他夹了块红烧肉放进碗里，“趁热吃，凉了容易闹肚子。”
萧明策给他夹的那块肉，看着就是精挑细选的，七分瘦三分肥的五花肉，一口咬下去肯定会很美味，叶遥咽了咽口水，对他笑得露出两只虎牙，肉块大，他只咬了一口。
厨师的手艺很不错，红烧肉入口即化，软糯鲜香，只是叶遥刚咽下去，想再吃一口，突然放下筷子，捂着嘴跑到角落干呕。
萧明策正准备再给他夹块肉，见叶遥跑走，肉又掉回盘子里，他赶紧放下筷子跟上去。
萧明策轻拍他后背，心疼的问他：“怎么了？”
叶遥捂着嘴摇头，被他嚼碎的肉吐在地上，看着又有些犯恶心了，赶紧移开视线，“没事，可能在路上吃的清淡，突然吃油腻的反胃。”
叶层云也已经放下筷子走过来，“要不让军医给你看看？”
萧明策这才想起来要叫大夫来看看，半搂着叶遥朝外面喊了声林一，让他去请前辈过来。
前辈一到燕门关，就去找他徒弟了，一听叶遥出事了，赶紧来到叶层云的营帐，徒弟也跟在后面。
问清情况，前辈满头黑线，原来是虚惊一场。
前辈摸完脉，又看了眼桌上的饭菜，“他不是肠胃不适，是害喜，正常的，不要过于大惊小怪。”
叶层云还不知道叶遥已经怀孕了，乍一听老前辈说叶遥害喜，还有些懵，看了眼两人的反应，才总算明白过来。
“多久了？”叶层云问。
“一个半月了。”前辈说。
一个半月，叶层云算了算时间，在出发来燕门关之前，眯眼看着萧明策，满脸不赞成，“那你还带他来燕门关！”
萧明策冤枉，他也不想啊，谁让阿遥拿了皇爷爷的木剑逼他？
但在大舅哥面前，他肯定不能这么说，那就太没面子，“路上才知他有了身子，那时都到丰源城了，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回头，那比带着来燕门关更不让人放心。”
叶层云心里有气，也不知在气什么。
当年叶遥发生那事时，他一直在燕门关，连成亲都没能回来，对这个弟弟的遭遇，又心疼又气愤，心疼他一个傻子被迫嫁人，气自己无能为力。
当年叶遥出生时，叶层云六岁，已经是懂事的年纪了，他是叶家长子，被父亲爹爹寄予厚望，六岁时要做的功课比平常人家的小孩多得多，习武，练字，念书，看兵书，难得有点空闲时间，去看看新出生的弟弟。
叶遥虽自打出生就不会哭，不会笑，但身体其他方面却很正常，软软的，小小的，可可爱爱，让人一见就欢喜，顿时又可惜他是个傻子。
叶层云那时候还不懂这些，只在心里暗暗发誓，要保护好他的可爱弟弟。
可惜，他十岁以后，就跟着父亲来到燕门关，一年回家次数屈指可数，随着年龄渐长，这种机会也就更少了，他已经三年没回过凉都，没见过爹爹和弟弟了。
没想到，再见到他时，他不仅痴症好了，还怀了孩子。
他可爱的弟弟痴症才刚好，明明看着还像个孩子，怎么就要给被人孕育子嗣了呢？叶层云看萧明策越发不顺眼了。
“叶某听说安王是乙鹤道长的徒弟，想必武艺定然了得，叶某曾有幸得高人指点，学了几招，不知安王可否陪叶某过过招？”叶层云虽用的问句，但那语气可一点也不像在寻求萧明策的同意。
叶遥就迷惑了，这不正吃着饭嘛，刚刚也没喝酒啊，怎么就扯到过招打架去了？
叶遥挠头，看向叶层云，“大哥，要不先把饭吃了？”
叶层云摸摸他的头，“让前辈和若霖陪你吃，大哥和安王去去就来。”
若霖便是军医，也是前辈的徒弟，本名辛若霖。
叶遥瘪着嘴，摇头，“既然你们俩不吃，那我也不吃了，我要去观战。”
虽然叶层云是大哥，但摸头这种亲密动作，还是让萧明策不太爽，带着叶遥往后退了一步，低头哄着他：“就算你不吃，孩子也会饿，你乖一点，我和大哥很快就回来。”
“吃了吐，我吃不下。”反胃的感觉太难受，他现在一点胃口也没有。
萧明策没怀过孕，也是第一次照顾怀孕的人，一听叶遥说没胃口，顿时就有些无措了，之前在路上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开始吐了呢？一定是燕门关风水不好，还是早点回凉都吧。
“那我让前辈给你煎点药？”萧明策轻声问他。
前辈这一路和两个一个车厢，早习以为常了，而一起跟来的军医和叶层云，倒是有些惊讶。
叶层云的那点怒气不知不觉已经消了，本想趁着切磋好好揍萧明策一顿，这会儿也觉得不急了，反正他们还要在燕门关待几天才回凉都，过招倒也不急。
“今日有些晚了，切磋的事还是改日再说，这些菜不合你胃口，那阿遥想吃什么？大哥让人想办法去弄来。”叶层云改口了。
看样子是没热闹看了，前辈拉着若霖就要离开，想了想回头说：“我让若霖给小娃儿煎份安胎药，晚一点让他送过去，害喜虽是正常情况，但饭还是要吃的，怀着双胞胎，不养好身体，后面会更难受。”
叶遥感觉膝盖中了一箭，虽然他已经接受怀孕的事实，但老大夫时不时的提醒他，他还是有点hold不住啊。
敷衍的点点头，叶遥坐回炕上，招呼着两个大男人：“大夫都发话了，来陪我吃一点吧。”
一顿饭叶遥终极是没能吃多少，红烧肉和烤羊肉，不知时是不是心理作用，他后来闻着味都觉得反胃，就更不敢下筷子了。
麻婆豆腐挺辣的，他吃着觉得刚好，倒是就着吃了满满一大碗饭。
赶了大半个月的路，他们风尘仆仆的，也都累了，吃过晚饭，叶层云倒是没再想着为难萧明策，放他们早早去休息了。
萧明策睡眠向来就浅，天还没亮，就听到帐外士兵训练的声音。
其实士兵训练离他们营帐挺远的，架不住萧明策听力好。
他从魏门关回京已经两年，倒是有些怀念军营生活，看了眼睡得香甜的叶遥，亲亲额角，帮他掖好被子，起床穿衣去观看燕门关士兵晨练。
不出意外，他来到边关的机会会越来越少，这几天倒是可以重温一下当年。
越靠近晨练场地，传来的声音便越大，领头的便是叶层云，其下将士排列有序，整齐划一，每个动作干脆利落，萧明策从远处看过去，内心激荡不已。
萧明策看得入神，有些跃跃欲试，就见叶层云在向他走过来。
叶层云步伐稳重，在萧明策面前站定，两个男人都是极为强大的天乾，气势凌人，不相上下。
“王爷怎的不陪着阿遥？”叶层云淡淡问道。
萧明策想了一晚，大概已经明白叶层云为何会看他不顺眼，尤其是在知道叶遥怀了他孩子以后。
有个不恰当的比喻，自家养的白菜被猪拱了，还怀了小白菜，以前一直传他对叶遥不好，叶层云能对他有好脸色才怪。
但萧明策会觉得自己有对不起叶层云吗？当然不会。
“阿遥自从有了身子后，就极为嗜睡，天不亮，他是不会醒来的。”萧明策笑笑，专挑叶层云不爱听的说：“本王也曾领过兵，上过战场，这般晨练过，有些怀念就来看看，不打扰大哥吧？”
“王爷随便看。”叶层云抿着唇，果然看着不太爱听这些，“看好了便早些回去吧。”
叶层云说着又要回到指挥台。
“大哥不是说想与本王过几招？”萧明策又叫住叶层云，此时离叶遥醒来起码还有一个时辰，够他和叶层云切磋的了，“时隔多年，本王倒是有些也想再与大哥切磋切磋。”
他在叶层云手下当那一个月兵时，初生牛犊不怕虎，没少被他揍，他也想看看如今两人再次对上，会是什么结果。
叶层云眯了眯眼，“王爷还是回去好生照顾阿遥吧，他要是醒来见不到你，燕门关人生地不熟的，他怕是会着急。”
“大哥不必忧心，阿遥起码还要睡一个时辰才会醒，而且我已让林一守在帐外，不会让他焦急的。”他对待叶遥神情上，萧明策可是有十二万分细心，又怎会让他着急。
萧明策能想的周到，叶层云这下倒是对他另眼相看了些，他只要以后对叶遥好，过去那些事他倒也不是非揪着不放。
“那便来吧。”叶层云转身，让萧明策跟上他。
等叶遥醒来时，萧明策已经回来了。
他盖着厚厚的被子，被窝里很又舒服又暖和，他都不想起床了。
坐起身，用被子裹成一团，从营帐门帘看着外面已经很亮堂了，叶遥看向萧明策：“什么时辰了？”
“太阳都晒屁股了，已经巳时。”萧明策坐到床上，“不过你没什么事，多睡点也没关系。”
巳时，按现代时间就是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没想到他一觉睡了12个小时！
“已经巳时了！再不起来都要睡成猪了！”叶遥惊到了，撩开被子想爬起来，又觉得冷，缩缩脖子赶紧又给盖上，“好冷哦！”
“冷就继续在床上窝着，反正没人敢说你。”萧明策笑笑。
叶遥摇头，“不行，一直在床上窝着只会更不想起床，我们还要回凉都呢。”
“我跟大哥商量了，三天后就出发回凉都，到时候还得请前辈跟我们一路。”萧明策说。
叶遥起床后，叶层云让人送来些清淡的食物，那位叫辛若霖的军医端了两碗黑漆漆的东西来，一碗保胎药，一碗酸梅汤。
保胎药苦哈哈的，叶遥喝完都快皱成苦瓜脸了，而酸梅汤酸溜溜的，萧明策喝了一口酸掉牙，而叶遥竟然不觉得酸，一口就给喝完了，连吃饭的胃口都好了很多。
辛若霖笑话叶遥，酸儿辣女，又爱酸的又爱辣的，肯定是龙凤胎。
下午的时候，叶层云练完兵，来找叶遥，说有话单独跟他说。
萧明策不愿意，被叶遥打发走了，说自己想喝鱼汤，让他去弄条鱼吃。
萧明策千般万般不愿，但拗不过叶遥，想想有叶层云在，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便真去给他弄鱼去了。
“大哥，我想看看燕门关的风景，你带去外面走走吧。”营帐里只剩叶家兄弟两人，叶遥想了想，怕叶层云不同意，又接着说：“我以后估计没机会再来燕门关了，以前一直待在凉都，还没看过这里的风景呢，你就带我去看看吧，不走远。”
叶层云想到他以前什么也不懂的样子，心里一软，便答应了。
燕门关冰天雪地，军营里天天有士兵除雪，雪都堆积在一旁，雪堆随处可见。
两人在营地里走着，叶遥手里抱着暖炉，目光望向远处，今天出了太阳，远处的雪，白的刺眼。
“大哥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叶遥收回目光，看向一旁的高大男人。
叶层云和萧明策差不多高，他站在旁边只到肩膀，叶遥有些不平衡，萧明策也就算了，叶层云跟他好歹一个父亲一个爹，身高差咋也这么大呢？
“阿遥，若是大哥替你教训一顿王爷，你会怪大哥吗？”叶层云抿着唇问。
“不会。”叶遥虽然不知道他怎么这么说，还是回的干脆。
“那……若是大哥打伤了他，阿遥会难过吗？”叶层云接着问。
叶遥轻轻笑了声：“那肯定也会啊！”
叶层云突然就不知道说什么了，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他对你好吗？”
这话他从叶家人嘴里都快听到耳朵生茧了，萧明策对他好不好，有眼睛的不都能看出来？
“他对我很好！”叶遥轻笑，那男人对他甚至比他自己对自己还好，“你不要怪他让我一起跟来燕门关，这事也怪不了他，是我去宫里求太上皇的，太上皇他老人家拗不过我，才同意我一起来燕门关，王爷本人肯定比你还不希望我跟来燕门关。而且这一路，他对的照顾，大家都看在眼里，你随便问个同行人都能问到，很多小细节都做不得假的。”
叶遥说着说着就忍不住维护萧明策的样子，叶层云突然就有些想笑，弟弟长大了，嫁人了，心也跟着人跑了。
不过他也算苦尽甘来，“他对你好就好，若是哪天他欺负，和大哥说，大哥替你教训他。”
不过叶层云说这话时，也有些不确定，他早上跟人切磋一番，发现萧明策这几年进步非常神速，早不是当初那个任他揉捏的少年了。
叶遥听他这么说，倒是笑得很开心，二姐也说过这话，不愧是一家人，缓住了笑意，叶遥点头：“他要是欺负我，一定找大哥告状！”
叶层云想揉揉他的脑袋，但叶遥穿得像颗球，头上裹着厚披风帽子，只能放下手，“大哥常年守燕门关，可能不能及时教训他，你也可以去找凌霜，也就是你二姐。”
“嗯嗯。”叶遥继续点头，“我都见过了，阿爹的毒已经解了，身体在慢慢康复，父亲目前回不来燕门关，就要辛苦大哥了，不知今年过年能回家吗？”
“守护边关，保家卫国本就是我等将士的职责，谈不上辛不辛苦。”叶层云笑得淡然，“燕人每到年关就想给凉国制造混乱，今年怕是也回不去了，阿遥记得替我跟父亲阿爹还有凌霜问好。”
叶层云这番话，让叶遥由衷钦佩他，在这种苦寒之地，一守就没个尽头，他还如此年轻，就有如此觉悟，太让人敬佩了。
“大哥，我会的替你转告的！”叶遥郑重承诺。
“不说这些了。”叶层云找叶遥就是想兄弟间叙叙旧，倒不是想说这些沉重话题，“大哥带你去城楼上逛逛，看看关内关外的景色。”
“好啊！”叶遥也有这个想法，只是怕让叶层云为难，也就没提，没想到这人会自己先提出来。
两人一起上了城楼，城楼上风大，关内关外景色相差无几，就像诗辞里描绘的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美则美矣，就是太冷了。
叶遥吸了一口冷气，只觉得鼻子都要被冻裂了，冷风就想刀子一样挂在脸上，他忍不住捂了捂鼻尖，而叶层云依然站得笔直，就像一棵风雪中屹立不倒的雪松。
他想起这一路过来，萧明策从没说过冷，也没说过累，明明在凉都时，看着就是个养尊处优的王爷，来到这种寒苦之地，没有一丁点不适应。
叶层云站到叶遥前方，替他挡挡风，见他小脸冻的通红，有些于心不忍，“要不我们下去了？”
叶遥吸吸鼻子，人还是自知之明，不适应就是不适应，强求不得，点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