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番外二
姜醒每天早上起得很早,他坐起来的时候，先思索片刻，才回想起昨天发生的一切。
大师兄。
《（伪）铭火诀》。
《拾》。
不二剑！
姜醒不由自主地笑起来,他跳下床,抓起不二剑,出了厢房,外面天还没亮。远处是黑蒙蒙的一片,太岁门的山水都笼罩在阴影之中,空气很冷，树叶落上了霜，地面有些地方结着冰，在凌晨的黑暗中,显得透亮无比。
冬季最冷的时候来到了。
主屋还点着烛火,橘黄色的烛光微微摇晃，下方是一点微微的青色,让姜醒想到了冷辞轩的青焰。
他敲了敲门,冷辞轩应了一声，姜醒便走进去了。
冷辞轩正坐在那个非常坚硬滚烫的石板上，他双腿盘坐，微微偏头，满头青丝从肩膀上自然垂下，掩盖了他的脊背和半边面容。橘黄色的烛光微微摇晃，落在他的瞳孔之中，冷辞轩正专注地看着眼前的炼丹炉，若有所思。
“我教你一个小法诀,以后你每天早上起来，给那些东西浇水。”冷辞轩指了指外面那片田地,说：“那农田分成了四个部分，每部分浇水的量和时间都不一样，你得记好了。”
冷辞轩教他的确实是个小法诀，叫《小雨诀》，只能在天空中布下一片小雨，专门用来给农田浇水的，哪怕是没有水灵根也可以学。尽管如此，姜醒还是觉得十分高兴。
一个时辰之后，天色微凉，姜醒站在农田前，催动灵力，运行《小雨诀》，在农田上方布下一小块雨云。雨水滴滴哒哒地落下来，细密地像一条条线。这确实是个除了用来浇水没其他用处的小法诀。姜醒按照冷辞轩的说法，用不同的雨量浇灌了四块田地。
他看着那被分得整整齐齐的田地，微妙地对冷辞轩的了解更深了一些。冷辞轩对细节有着极强的掌控欲，或者说他这个人，就喜欢把一切都井井有条的掌握在自己手里。
姜醒回去报告，冷辞轩正在折腾垂下来的长发，姜醒走过去握住，并且用一枚青玉簪子将头发轻巧地挽起来。
他靠近的时候，闻到了冷辞轩身上一股带着冷意的药味，和他刚刚醒来时闻到的冬霜一样。冷辞轩微微垂着睫毛，他外表看上去有点虚弱，带着病态的苍白，只有眼睛是非常浓重的黑色。
“等会早课，你还是和我一起去。”冷辞轩说。
姜醒说：“好的，主人。”
赤木来接他们，今天的课程不是炼丹，所以冷辞轩也坐在下面听着。姜醒只能站在外面，他发现带侍从来听课，冷辞轩是独一份，估计是大师兄有什么独特的待遇。今天赵师兄他们还没有来，姜醒听到里面传来清脆的铃声，随后所有人都寂静下来，长老开始讲课。
他抱着不二剑，默念着剑诀《拾》，在讲课堂外面的太岁广场上比划。
《拾》总共十招，并没有什么杀伤力，招式中正平和，圆润自如，练起来也没有什么难度。冷辞轩说这是修身剑，不为杀伐，只为修身。是当初某个求丹之人送他的，那时候冷辞轩罹患重病，非常虚弱，所以有人就送了他这本剑诀。之后又有人送来了不二剑，但冷辞轩没有练剑，他把这些东西一股脑扔在仓库里，现在则随意地送给了姜醒。
练到第五招《平生》的时候，里面的讲课已经结束了。姜醒停下来，他浑身微微发热，之前的寒冷再也消失不见，这套剑诀确实不适合杀人，但对他的筋骨血脉大有好处。
姜醒在等冷辞轩，先出来的却是胡长明，他走到姜醒面前，看到了姜醒手上的剑。
“大师兄对你不错吧。”胡长明说。
姜醒后退了一步，说：“主人对我很好。”
胡长明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低声说：“你还是小心点吧。”
姜醒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然而胡长明已经离开了，冷辞轩从后面拉住了他的手，说：“走吧。”
姜醒跟着冷辞轩回到院子里，他发现很多弟子离开早课之后，要不开始修炼，要不就去接门派例行任务，总之都很忙。门派例行任务关系到每个弟子的贡献值，完成的任务越多，在太岁门中获得的奖励也越多。
唯独冷辞轩什么都不干，他一回来就钻进屋子里炼丹。姜醒就在旁边自己修炼，做一些杂务，两人各做各的，相安无事，冷辞轩偶尔会把他叫过去，喂他吃一颗不知什么用处的灵丹。
有时候这些灵丹吃下去会非常痛苦，有时候又会非常舒畅，有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姜醒知道冷辞轩给自己吃得不一定是什么好东西，但他并没有反抗的余地。
而且，这就是他跟在冷辞轩身边修炼的代价，只要死不了，他都可以接受。
身体上的痛苦姜醒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如果仅凭这样就能得到修炼的机会，姜醒认为自己是赚了的。
随着时间流逝，太岁门逐渐变成苍白的颜色，又渐渐生出了嫩绿色的小芽。姜醒对在冷辞轩身边的日子已经非常习惯了，他每天早上在清寂的黑夜中醒来，给农田浇灌雨水，然后回去服侍冷辞轩穿衣戴冠，两人一起去讲课堂，如果是炼丹的课程，姜醒就要站在一边给他帮忙。如果是其他课程，姜醒就在外面练剑，现在一上午的课程，他已经能够完整练完整套《拾》字剑诀。
下午回来之后，冷辞轩在主屋炼丹，他不需要去做门派任务，自然有很多弟子为了求取一颗至关重要的灵丹带着报酬来找他。姜醒则修炼《（伪）铭火诀》，晚上准时进木桶里泡着，这时候就可以问冷辞轩关于《（伪）铭火诀》的问题，冷辞轩也会耐心解答。除此之外，他每天早中晚都要吃一些灵丹，有时候和昨天一样，有时候又不一样，他只需要如实说出自己的感受。
这样的日子非常枯燥单调，但姜醒十分满足。他从来没有过这样宁静平和的生活，因此也格外珍惜，努力修炼。《拾》字剑诀他越来越熟，《断念诀》也修炼到了第三层，境界有所提升，虽然还是筑基期，但有望两年内晋升到融合期，这种速度，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唯独《（伪）铭火诀》，他直到现在也没有入门。
冷辞轩对此并不介意，他完全不在意姜醒的修炼进度。他对姜醒的态度模糊不清，平日里也不会多加限制，有什么小东西顺手就送给姜醒了，但这都是他不在意的东西。
他似乎只在乎炼丹这一件事。
姜醒抱着一捧桃花走进主屋，他的身体在这个春天抽高了不少，显得四肢更加瘦弱了，骨节突兀地支棱出来，这是因为血肉没跟上骨头长。他把桃花放在窗台，冷辞轩问：“桃花？”
姜醒说：“春天来了。”
冷辞轩偏了偏头，叫他：
“过来。”
姜醒走过去，冷辞轩依然穿着那身单薄的青灰色长袍，手里捏着一枚灵丹，不用他说，姜醒就自己主动把灵丹吃了下去。
“噬元丹。”冷辞轩盯着姜醒，问：“感觉怎么样？”
开始还没什么感觉，随着噬元丹在体内划开，一股剧烈的疼痛猛然炸开，姜醒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浑身冒出冷汗，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把刀切成两半，尖利的刃在他腹部搅弄，姜醒浑身剧痛，说不出话来。
冷辞轩走过来，掰开他的嘴，又喂了一颗灵丹，过了好一会，姜醒才回过神来。
他慢慢站起来，地上有一滩因为剧痛而流下的冷汗。
冷辞轩皱了皱眉，回那块石板上坐下来。
听说冷辞轩以前得了什么很严重的病，太岁门的掌门费尽心思给他弄来了这块石板，可以温养他的火灵根。
冷辞轩默默地思索了一会，忽然说：“风雨欲来啊……”
姜醒抹掉自己身上的冷汗没说话，疼痛感虽然消失了，但他仍然有些喘不过气来。
冷辞轩仰头看着外面，此时虽然春还未暖，但桃花已经开了。太岁门居然在幽谷之中有一片桃花林，如粉色的红晕染上美人的面颊。
“太岁门……”冷辞轩喃喃道，忽然转头问姜醒：“你的铭火练得怎么样了？”
姜醒摇了摇头：“练得不好。”
“给我看看。”
姜醒只好运转灵气，他伸出一根手指，微弱的红色火焰出现在指尖，如果说这就是铭火，那天下所有火系修真者都要笑出声来。
“确实不好。”冷辞轩说：“你的灵根还是太差了。”
他想了想，说：“你虽然是火灵根，但灵根的品级差距是很大的，不同品质的灵根修炼同样的功法，速度和领悟能力简直天差地别。每个人三岁左右的时候，灵根是最纯粹的，之后便会逐渐污浊，堵塞，你修炼的时间太晚了，还学了一些不好的东西，而且灵根本身的品质也是最普通的。”
冷辞轩口里不好的东西，就是指姜醒修炼的《补元经》，这完全是为了别人服务的鼎炉功法，无时不刻不在摧毁姜醒自己的灵根。修炼的第一本功法至关重要，姜醒修炼了《补元经》，日后很难有更高的成就。
姜醒一阵后怕，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这件事。
幸好他逃出来了。
幸好只有三年而已。
冷辞轩问：“你想变强吗？”
他问了和几个月前一样的问题，语气也是相同的。上一次姜醒答应了之后，成为了冷辞轩试药的试验品，这一次的代价又是什么呢？
姜醒没有丝毫犹豫：“想！”
冷辞轩笑了笑，问：“你想变强，是为了什么？”
“为了活下去。”姜醒想，为了把握住自己的命运。
冷辞轩微笑地看着他，目光甚至是温柔的：“这世上，有很多比死亡更可怕的事。”
比死亡更可怕的事，姜醒还没有经历过。他无法理解冷辞轩所说的事，冷辞轩是太岁门的大师兄，有很多人为见他一面付出高昂的代价，他看到的世界肯定和自己不一样。
姜醒想，自己光是活着就很不容易了。
晚上的时候，冷辞轩给了他一颗完全不同的黑色灵丹，姜醒从那上面感受到一种不祥的气息。
“以后你就吃这个吧。”冷辞轩说。
姜醒把那枚黑色的灵丹吞下去，打了个冷颤。
他自己在水桶里泡了一个时辰后，出来倒水的时候，脚下发出吱呀的声音。
天地一片雪白。
无数飞雪簌簌而落，白色覆盖了整个世界，将所有的声音都压了下去。小院，农田，屋檐，以及那片竹林，都变成了纯粹的白色。一片水花落在他的眼角，姜醒伸手摸了摸，雪花变成水消失了。他站了一会，身上就盖上了一层薄薄的雪。姜醒忍不住伸出手，看雪花落在他手上，然后融化。
好大的雪。
那鸟叫虫鸣都消失在纷纷大雪之中，山下的桃花也没了颜色，姜醒往前走了两步，在雪地中留下了深深的脚印。他蹲下身来，捧起一团白雪，微弱的热量在他手中汇聚，随着灵气运转越来越快，他手心出现了一团炽热猛烈的红色火焰，将白雪尽数融化。
姜醒捧着手中的铭火，那红色仿佛变成了天地间唯一的颜色，他从未如此顺利地用出铭火，冷辞轩给他吃的那枚黑色灵丹，效果立竿见影。
他转过头去，冷辞轩也出来了，站在门口，斜倚着门框，苍白的面容与青灰色的长袍，让他仿佛要融化在这白雪之中。
冷辞轩看着他手中的铭火，摇曳的红色火焰将姜醒的脸照得通红，过了一会，他说：“明天炼丹的课程，你帮我控火。”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更。
冷辞轩真的不是好人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