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祖国不会忘记

第129章 祖国不会忘记

春节那声战备警报,把节日最后一点松快劲儿全给浇没了。对张伟来说,那声警报也把心里一直飘着、抓不着的东西,一下子砸实了。

之后的日子,基地恢复了平常的节奏。起床、训练、值勤、睡觉,日复一日。但张伟看东西的眼神不一样了。他开始留意那些以前可能忽略的细节。

每天早上还是跟赵铁山去小树林。赵铁山的手艺没什么花哨,就是一遍遍拆解动作,让他练到身体记住为止。慢慢地,张伟发现自己能提前看出赵铁山要出什么招了——虽然还是躲不过去,但至少能看出来。最后一次对抗结束,赵铁山盯着他看了半天,说了俩字:“成了。”

张伟知道这俩字的分量。他给赵铁山敬了个礼,没说话。赵铁山也没说话,转身走了。

除了练,他剩下的时间全泡在基地各个角落。跟雷达兵学怎么看那些跳来跳去的光点,听地勤老机械师讲每架飞机的脾气,还钻进模拟器里体验了几分钟——就那个简陋的大家伙,一启动,人就跟被按在椅子上似的,动一下手指都费劲。他从那玩意儿里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心里对飞行员那帮人多了层敬畏。

他更多是看人。看飞行员上飞机前那一瞬间的眼神——平静,但底下烧着火。看飞机落地后,地勤那帮人脸上油污还没擦,先冲飞行员竖大拇指,笑的时候牙显得特别白。看雷达屏幕前熬夜的人,眼睛熬得通红还盯着。看哨兵站岗,风再大也不动,跟长在那儿似的。

这些东西在他心里堆着,慢慢往下沉,慢慢发酵。过年那天,热气腾腾的饺子刚出锅,警报就响了。赵铁山说的那句“压瓷实了”。李小川给他分南瓜子时,眼睛亮亮的,说家里寄来的,尝尝。一个雷达老兵,聊起儿子想要个铅笔盒,说着说着就不吭声了。夜里飞机起降,轰鸣声把窗户震得嗡嗡响,然后消失在黑里。每一次起飞,地上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无数双手在忙活。

他知道差不多了。那首歌该出来了。不应该是那种“雄鹰展翅”的调调,应该是另一种——关于记着,关于那些站在光后面的人。

有一天晚上,他没任务,下了哨没回屋。一个人走到机场边上一个土坡,找了棵老树靠着坐下。天冷,风硬,但天上没云,星星多得跟撒了层碎银子似的。远处跑道的灯亮着,有飞机回来,轰轰响一阵,又没了。

他闭上眼,进了那片灰雾。这地方别人来不了,他能。走到那排书架前面,脑子里过了一遍早就在心里翻来覆去琢磨的那首歌。后世那首《祖国不会忘记》,他听过无数遍,但这几个月,他在脑子里改了无数遍。词要合这个时代的味儿,调要让这帮人能唱进心里,意思得准——得让那些地勤的、雷达的、站岗的,听了觉得说的是自己。

他把改完的词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每个字都掂了掂。妥了。

睁开眼,风还在吹。他抬头看看星星,又看看远处那些亮着灯的塔台和营房。怎么让这首歌“出来”,他已经想好了。

过了几天,基地开座谈会,空军文化部的高部长和基地政委都在。几个下来体验生活的人挨个儿讲感想,说打算写什么。轮到张伟,他站起来,没拿稿子。

“各位首长,同志们。”他说,“来这儿三个月,看了很多,听了很多。我一直在想,写一首什么样的歌,能把空军这俩字唱透。不光是飞起来多威风,更是那些让飞机飞起来的人,那些在地上熬着守着的人。”

他顿了一下。“前几天晚上,我站在机场边上,看着飞机回来,看着地勤忙活,看着哨兵站在那儿。忽然间,脑子里就冒出些调调和词儿,怎么也赶不走。可能还不成熟,我想在这儿先唱给大伙儿听听,帮我看看行不行。”

高部长和政委互相看了一眼。他们都知道,张伟说的“忽然间”,往往意味着好东西。

张伟背上手风琴,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和机油味的空气。按下琴键。

开头的调子缓,不响,像月光洒在跑道上,也像日子一天天流过去:

“在茫茫的人海里,我是哪一个?”

第一句出来,平平的,像在问自己。

“在奔腾的浪花里,我是哪一朵?”

这两句问的,在座的人都听进去了。是啊,在这么大一支队伍里,一个人算什么呢。

“在征服宇宙的大军里,

那默默奉献的就是我;

在辉煌事业的长河里,

那永远奔腾的就是我。”

调子往上抬了一点,但抬得不猛,是一种认定了、不后悔的劲儿。张伟唱得不使劲,但字字清楚,像是在替那些平时不说话的人说:我没什么名,但我在这儿;我干的没人看见,但都堆在那儿了。

副歌起来的时候,调子宽了,稳了:

“不需要你认识我,

不渴望你知道我,

我把青春融进,

融进祖国的江河。”

“江河”两个字出来,意思一下子开了。一个人的那点事,跟山河连上了。

“山知道我,江河知道我,

祖国不会忘记,不会忘记我。”

这句“祖国不会忘记”一出来,屋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那些地勤的、雷达的、站岗的,平时风吹日晒,没人看见,这句话砸在他们心上最软的地方。有人眼眶一下就红了。

第二段,词往天上走了:

“在通往宇宙的征途上,

那无私拼搏的就是我;

在共和国的星河里,

那永远闪光的就是我。”

副歌再起来,一遍比一遍重。到最后那句“祖国不会忘记,不会忘记我”反复唱的时候,已经不像是张伟一个人在唱,像是所有那些站在幕后的人一块儿在喊。

最后一个音落下,手风琴合上。屋里没人说话。

高部长愣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政委,一个打过仗的老头,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好几个人低着脑袋,肩膀一耸一耸的。

过了十几秒,掌声才响起来。不是那种客气的,是砸在手上的。响了好一阵,没人停。

政委站起来,嗓子里像卡着东西,说了三个“好”:“这首歌……唱到我们心里去了。唱的是我们这些人,那些没人看见的人。‘祖国不会忘记’……这话说得对。”

高部长也站起来了:“不光是地面,飞行员在天上飞,也靠这份东西撑着。这是咱们空军的歌,是所有把青春撂在这片蓝天上的人的歌。”

后面那些天,基地文工队和宣传科的人紧赶着排这首歌。张伟跟着他们一块儿磨,提了些想法:开头能不能加点前奏,有点号角的味道;中间能不能来段朗诵,把各个岗位的人说的话搁进去;合唱得唱出那种一块儿使劲的劲儿。

排练的时候,有人唱着唱着就掉眼泪。这歌没写打仗,但把他们那些年复一年、没人看见的活儿,一下子抬起来了。让他们觉得,值。

正式演出的那天晚上,大礼堂坐满了。当合唱唱起来,当朗诵说到“我是雷达兵,我的眼睛永远不闭上”、“我是机械师,我的手守着战鹰”、“我是哨兵,我站着的地方就是边界”的时候,台下那些对应岗位的人,腰板挺得笔直,眼里有泪,但也有光。最后“祖国不会忘记”响起来的时候,全场都站起来了,掌声和喊声把房顶都快掀了。

演出完,张伟被人围住,手伸过来一只又一只。赵铁山站在人群外头,远远看了他一眼,点了个头。那个眼神,张伟懂。是认可,也是该走了。

空军首长定了,这首歌要在全空军推广,让所有人都学。

三月底,柳树开始冒芽的时候,张伟结束了在基地三个多月的日子。他比来的时候结实了,也沉了。身上带着赵铁山教的那点东西,心里装着三首歌——陆的,海的,空的,还有对那些穿军装的人再也不会忘的感觉。

回到铁路局大楼底下,他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看那栋老楼。天比以前高了,阳光比以前亮了。那段日子是结束了,但有些东西留下了。北京家里还有人在等他,单位还有活儿要干,前面还有路要走。日子还得往下过,该写的还得接着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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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60年代当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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