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窑变万彩
离开龙泉那天早上,天总算放晴了。
阳光把街道照得发亮,屋檐还在滴水,滴滴答答的,听着像倒计时。张伟把那箱徐师傅送的柴烧试片搬进后备箱,一抬头,看见苏婉晴站在宾馆门口的玉兰树下拍照。
“走吧。”她收起手机走过来。
“嗯。”
车子发动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龙泉。张伟没看,他盯着前面的路。
“下一站是禹州?”她问。
“对,神垕镇。”
“钧瓷。”
“钧瓷。”
一千多公里,张伟打算分两天开。苏婉晴没意见,她一向随他安排。
下午进了皖南,山多了起来。张伟在一个观景台靠边停车,两人下来透气。苏婉晴靠在栏杆上,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不管,就那么站着看山。
张伟点了根烟。
“你抽烟?”她有点意外。
“偶尔。”
其实他戒了很多年了。但这几天不知道为什么,老想抽。
傍晚到的黟县,住一家老宅改的民宿。院子里有棵桂花树,老板说是两百年的。张伟站在树下看了看,树干上确实爬满了青苔。
晚饭在老板自家店里吃,徽菜。臭鳜鱼端上来的时候,苏婉晴皱着眉看了一会儿,张伟给她夹了一筷子。
“尝尝。”
她吃了,眼睛亮了。
“怎么样?”
“好吃。”她又夹了一筷子,“闻着臭吃着香,挺有意思的。”
“钧瓷也是。”张伟说,“烧之前就是一堆土,烧完了才知道是什么样。”
她放下筷子看他:“你这人说话老是这样。”
“哪样?”
“什么都往瓷器上扯。”
张伟笑了笑,没接话。
吃完饭,两人在镇子里散步。石板路被灯笼照得发红,游客不多,偶尔有人从身边走过,很快又消失在巷子里。
走到一座石桥上,苏婉晴停下来了。
“张伟。”
“嗯?”
她扶着桥栏,没看他:“你说,要是有一天你发现,有些事情跟你原本想的完全不一样,但你就是想往那个方向走,怎么办?”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什么大道理。”他说,“就是既然选了,就走到底。走不下去再说。”
她转过头看他。
他迎着她的目光,没躲。
桥上的灯笼晃了晃,光影在他们脸上动。
过了很久,她轻轻呼了口气。
“知道了。”
然后她先往回走了。
张伟站在桥上,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不快,但也没回头。
第二天中午到的神垕镇。
来接他们的老杨四十多岁,家里三代都是钧瓷匠人。他把两人带到自家客栈,北方那种老院子,中间种着石榴树。
放下行李,老杨带他们去看宋代钧官窑遗址。遗址很大,能看到当年留下来的窑炉和作坊。张伟蹲在一个展示坑前面,看了很久那些挖出来的碎瓷片。
“张老板对这些感兴趣?”老杨问。
“我在想,烧这些的人,入窑的时候知不知道会烧成什么样。”
“那肯定不知道。”老杨说,“钧瓷靠窑变,七分人三分天。入窑一色,出窑万彩,说的就是这个。”
苏婉晴也蹲下来,拿起一块瓷片对着太阳看。那片子上有紫红色的斑纹,阳光透过来,像凝固的霞光。
老杨的工作室在后山,柴窑。他说这一窑快烧好了,明天早上开窑。
“您来得巧。”他说,“开窑在我们这儿是大事。”
第二天一早,窑前面站了七八个人。老杨上了香,才让徒弟们拆窑门。
窑砖一块块卸下来,热气往外涌。等烟气散了些,老杨第一个钻进去,捧出第一件东西。
是个天青釉的瓶子,瓶身上有一道自然的紫红斑。
围观的都喊好。
接着一件一件往外拿,有紫红的,有月白的,有带冰裂的,有垂釉的。每出一件,就有人喊一声好。
张伟站在最前面,一直没说话。苏婉晴站在他旁边,看的不是瓷器,是他。他眼睛亮得很,那种亮她之前没见过。
最后出来的是一件海棠式水仙盆。白底子上洒着粉红色的斑块,像桃花落在水面上。
老匠人们都不说话了。
老杨捧着那个盆,手在抖。他走到张伟跟前:“张老板,这件您看……”
张伟接过来看了看,又递还给他。
“这件您自己留着。”
老杨愣了。
“放在您工作室里,让人看看柴窑能烧出什么。这叫镇窑宝。”
老杨眼圈红了。
周围那些匠人看张伟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从工作室出来,苏婉晴说想在镇上走走。张伟说行,我去签协议。
她在老街上走,太阳晒得石板发烫。街边有卖瓷器的铺子,有追着跑的小孩,有树荫底下下棋的老人。走到一座小庙门口,她停下来了。
庙里供的是窑神。
她进去,上了一炷香。
香烧着的时候,她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想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出来的时候,张伟站在外面的槐树底下等她。手里拿着两个纸包,见她出来,举了举。
“烧饼,夹驴肉。”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还烫。
“老杨说你明天走?”张伟问。
“嗯,洛阳飞回去。”
“好。”
两人并排走着,吃完烧饼。太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下午老杨带他们去看矿区,看磨釉料的古作坊,还让他们自己试了试拉坯。苏婉晴捏的那个歪得不成样子,张伟的也强不到哪去,两人对着那两坨泥巴笑了半天。
傍晚,他们上了凤凰山。山顶有个亭子,能看见整个镇子。夕阳照着窑烟,往天上升。
苏婉晴靠着栏杆看了很久。
“谢谢你带我出来。”
张伟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这段路,我会一直记得。”
他转头看她。夕阳在她脸上,金灿灿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笑了。
下山的时候天黑了,老街的灯都亮起来。他们走得慢,谁也没说话。
到客栈门口,她停下来。
“张伟。”
“嗯。”
“以后……”她顿了一下,“以后你要是想清楚了,我也还是现在这样,咱们还能再一起看瓷器吗?”
张伟看着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跟平常不太一样。
“能。”他说。
她伸出小指头。
张伟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跟她勾了一下。
就一下。
她收回手,转身进去了。
“晚安!”
张伟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天。
神垕的晚上能看见星星,不多,有几颗挺亮的。
楼上传来关门的声音。
他站了一会儿,也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