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南阳独行

第143章 南阳独行

离开西安那天早上,张伟在城门外的早点摊喝了碗胡辣汤。汤稠,胡椒味冲,配着刚出炉的油馍头,吃出一脑门汗。摊主是个胖大妈,看他一个人,多夹了块油馍:“小伙子,出门在外,吃饱了不想家。”

张伟笑笑,没吭声。

西安到南阳,四百多公里。他没走高速,走国道。过村镇的时候,路边晒着辣椒,红艳艳铺一地。

中午在商洛一个山间小馆停下吃饭。馆子破,门口挂着“三十年老店”的牌子。要了盘山野菜炒腊肉,一碗酸菜豆腐。老板娘看他开好车却来这种地方,问:“老板是来旅游的?”

“算是吧。”

“那您该去后山看看,有个老道观,唐朝的,破是破,有味。”老板娘说,“比那些人挤人的地方强。”

张伟记下了。吃完饭真拐进去,开了段山路,找到那座道观。确实破,就剩三间殿,院里草老高,但墙上的唐代壁画残片还能看出样子。守观的七十多岁老道士,见人来也不搭理,自顾自在檐下坐着。

张伟没打扰,看了会儿壁画,往功德箱里放了张票子,走了。下山时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老道还在原地,一动没动。

这种碰上的东西,只有一个人走才能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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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进南阳地界。

南阳跟西安不一样,没那么大的帝王气,也没洛阳那股古都味儿,就是个中原腹地的城,踏实,厚。酒店在白河边,推开窗能看见水,对面老城区灯刚亮。

放下行李先给王婷发信息:到了。明天看玉雕。之前联系的资料发我。

她回得快:已发邮箱。镇平石佛寺市场是重点,至少留两天。

张伟回了个好。打开电脑看资料。南阳玉雕,特别是镇平那一片,从新石器时代就有人做玉。现在产业链完整,原料从俄罗斯加拿大缅甸进来,设计加工批发零售全有。

但他来不是为了买翡翠白玉。那些东西他在60年代能收更好的,价格差着天。他想要的是现代玉雕师做的新东西——把老手艺跟现代审美搁一块儿的,适合英国展厅,也适合现在人家里摆。

看完资料八点多。下楼沿着河边走。秋夜凉,河里有钓鱼的,有跑步的,有牵手遛弯的。他进了一家“南阳窝子面”,要了一碗。

面粗,劲道,汤是牛骨熬的,上面铺着卤牛肉片、豆芽、香菜。吃了一口,点点头。味道对。

吃完又沿河走了一阵。河上有游船,彩灯倒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

回酒店早睡了。定了凌晨四点的闹钟——赶早市得起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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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天还黑着。张伟洗漱完开车去镇平,四十多分钟。到的时候刚过五点,市场外已经停满车,人挤人。

石佛寺玉雕市场大,摊位连几里地。有露天的原料区,有棚里的半成品区,有店铺排着的成品区。灯全亮着,人声砍价声机器声搅一块儿,跟赶大集似的。

他先逛原料区。满地玉石原石,和田俄料青海料韩料阿富汗玉,大的磨盘大,小的拳头小。买家蹲地上打手电照,看质地看颜色看裂纹。赌石的人一脸紧绷,一刀穷一刀富的事这儿天天有。

张伟不看原料。他要看成品,看经过人手雕出来的东西。

成品区两样了。玻璃柜台里摆着各式玉雕:观音佛像、花鸟鱼虫、山水人物、文房雅玩、现代抽象。料从高档翡翠到便宜岫玉,价从几十到几百万,什么都有。

他走得不快,看得细。传统题材的观音佛公他不怎么瞅——那些他在60年代收了不少,工比现在的细。他看的是有想法的:一件青玉雕的女人像,线条简单,神态活;一套碧玉茶具,器型是宋式的但做了简化;一块糖白玉镇纸,雕的是枯山水,留白有意思。

在一个小摊前他停了。摊主三十来岁,穿工装裤,手上还有玉粉。摊上东西不多,但每件都特别:有玉跟金属镶一块儿的胸针,有照着汉代玉璧改过的挂件,还有一套用边角料拼的抽象画。

“老板看看,我自己做的。”年轻人招呼。

张伟拿起一件胸针——白玉雕的羽毛,根上镶细银托,简单,但工细。

“俄料?”他问。

“对,俄料白玉。”年轻人眼睛亮了,“老板懂行。好多人见白就当和田了。”

“俄料松些,光泽偏瓷。”张伟转着看,“你这工不错,羽毛纹路自然。自己设计的?”

“是。”年轻人有点不好意思,“我美院雕塑系毕业,回来不想光做老样子,想试试把现代雕塑用到玉上。但市场不认,都说不如观音佛公好卖。”

张伟放下胸针,又看别的:“你这些什么价?”

年轻人报了价,实在。张伟算了算,说:“你摊上这些我全要了。另外想订批货:主题‘四季’,用四种颜色玉料——春用翠青,夏用碧玉,秋用黄口,冬用墨玉。器型你设计,但要雅,能文房用。每套十二件,先做四套看看。”

年轻人愣了:“全……全要了?还订那么多?”

“嗯。”张伟拿名片,“我叫张伟,北京英国做古董工艺品。我看重你的设计。老手艺要活,得靠你们这样的加新东西。”

年轻人接过名片,手有点抖:“张老板,我叫陈默。我……我一定好好做。”

两人加微信,张伟当场转定金。离开的时候陈默还愣着,等张伟走远了才猛地冲他背影鞠一躬。

这才刚开始。一上午,张伟逛了十几个摊和店,又订了三批货:一批是仿古玉璧玉琮玉璜,西方人好认的中国符号;一批是实用的——玉茶则玉香插玉书签,料中档,价不高;一批是实验性的,几个美院毕业的年轻玉雕师做的,题材大胆,工新。

中午在市场外饭馆吃饭,王婷打电话来:“张总,那几个订货意向我安排合同了。不过陈默那工作室小,产能可能跟不上。”

“不急。”张伟吃着烩面,“跟他说慢慢来,质量第一。你再联系南阳玉雕协会,我想看看能不能长期合作,扶持些有想法但缺钱的年轻人。”

“明白。”王婷顿了顿,“张总,这次采购重点好像跟之前不一样?更偏向现代设计?”

张伟看着窗外市场的人流:“嗯,传统的东西我有渠道。现在想做的是活着的传统——让老手艺长出新的来。”

挂了电话,他又逛了一下午。这回不看摊,去看市场后面的加工区。一排排民房里传机器声,进去能看见各道工序:切料、设计、雕刻、打磨、抛光。有的用传统砣机,脚踩踏板带砣转;有的用现代电动工具,更准;有的用数控雕刻机,批量做便宜的。

一个小作坊里,张伟看见个老师傅用手工砣机雕白玉观音。七十多了,手稳,眼神定。砣头蘸金刚砂,在玉上一点一点磨出轮廓。慢,但每一下都准。

张伟没吭声,站了半小时。老师傅刻完一个衣褶,歇下来,才看见门口有人。

“老师傅,手艺真好。”张伟说。

老师傅摆摆手:“老了,眼花手慢。现在年轻人都用机器,谁学这个。”

“机器快,但您这手工的韵味,机器出不来。”张伟走进来看那半成品观音,“我能问问,您带徒弟吗?”

“带了仨,都跑了。”老师傅苦笑,“嫌累,嫌钱慢。现在都学电脑设计,学数控编程去了。”

张伟沉默一会儿,说:“您愿不愿意接点特别的活?不急,慢慢做。工钱按市场最高价算。”

老师傅抬头看他:“什么活?”

“我想请您雕一套‘八仙过海’,但不要站着的,要动态的——八仙各使法术渡海那个瞬间。料您选,设计我们可以商量。”

老师傅眼睛亮了:“八仙过海……这题我年轻时雕过,但都是单个的。要雕出动态,还得成套……”

“不急,您慢慢想。”张伟留了联系方式,“想好了联系我。”

出来时太阳落山。加工区机器声渐歇,工人们骑电动车回家。炊烟升起来,混着玉粉味,有种说不出的市井气。

张伟在市场外小摊买了两个火烧夹肉,坐车里吃。火烧烫手,肉入味。一边吃一边理今天的收获:订了四批货,认识几个有想法的年轻匠人,还约了一件要时间磨的东西。

这些货,大部分去英国展厅,小部分放北京“古今缘”。不按古董卖,按“现代工艺品”——有老底子,但有新说法。跟他从60年代带回来的真古董,正好一头一尾:一头是历史本来的样子,一头是历史长出来的样子。

吃完火烧,天黑透。开车回南阳。路上陈默发信息来:张老板,我今天一晚上都在画设计稿,四季的主题太棒了!我先发几个草图您看看?

接着发来几张手绘:春是冒芽的枝,夏是开的莲,秋是卷的叶,冬是凝的冰。线条顺,意象准。

张伟回:好。按这个走。不急,多磨。

陈默:谢谢张老板!我一定尽全力!

能觉出年轻人的劲儿。张伟笑了笑,关了手机。

帮有想法的人把想法做出来,比自个儿挣钱痛快。这事他在两个时代都悟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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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酒店冲了个澡,站窗边看夜景。白河上游船还在跑,彩灯倒水里,拉出长长的光带。

想起苏婉晴说她小时候跟姥爷来过南阳,见过玉雕厂的老师傅。那个老师傅现在还在吗?碰上了会什么样?

想这些没用。人各有路,各有各的缘分。

张伟打开电脑写考察记录。石佛寺的规模、业态、价格,传统玉雕跟现代设计怎么搭,几个有合作可能的匠人和工作室。

写到一半手机又震,赵蕊发的:老板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张伟:还得一周。先去苏州,再回京。

赵蕊发个小猫打滚的表情:快点回来呀,想你了!

张伟笑了笑,回了个好。

合上电脑,窗外南阳慢慢静下来。河水还在流,没声。

明天还得待一天,去看几家规模大的玉雕厂,看看批量加工的能耐。然后去苏州——丝绸、刺绣、苏作,又是一个世界。

一个人走,寂寥,但也自在。能多看看,多听听,多想想。

就像现在,写完记录,站窗前。没非说的话,没非要见的人。就自己跟这座生城,在秋夜里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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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60年代当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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