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枫丹白露,
橡树庄园书房里的壁炉火还映在脑子里,但眼睛一闭一睁,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不是书卷和橡木味,是青草、远处森林的湿气,还有一点……咖啡香?
张伟站在一扇高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一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巨大草坪,更远处是茂密的森林。阳光挺好,洒在草地上泛着光。
这地方他熟,枫丹白露庄园。上回买下来之后,扔给艾米莉去折腾了。
“老板,睡醒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伟转过身。
艾米莉站在书房门口,浅棕色的头发扎了个利落的马尾,穿着白衬衫和卡其裤,脚上一双短靴,看着挺精神。她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脸上带着笑。
“你这时间掐得挺准。”张伟说。
“必须的。”艾米莉走进来,“咖啡刚煮好,来一杯?”
“行。”
两人走到旁边的小圆桌旁坐下。艾米莉给他倒了杯咖啡,自己也倒了一杯。
“怎么样,伦敦那边还顺利?”张伟喝了口咖啡,问。
“顺利。”艾米莉放下杯子,拿起平板划拉了几下,“詹姆斯把上个月的运营报告发过来了,数据比预期的还好。另外,他按你的吩咐,已经开始留意那些急需出手整批藏品的卖家,有几条线正在跟进。”
“嗯。”张伟点点头,“你这边呢?”
“早弄完了!”艾米莉眼睛一亮,“走,我带你去看看。”
两人出了主楼。
外面的空气更清新了。草坪另一边,挨着老马厩,起了一栋建筑。外观是低调的灰白色,跟庄园的老建筑风格协调,但窗户很大,一看就是现代设计。
“这就是物流中心。”艾米莉领着张伟走进去。
里面空间很大,挑高很高。一排排货架整齐排列,大部分还是空的。靠墙的位置隔出了几个独立的房间,玻璃门上贴着标签:检测室、包装室、影像存档室。
“恒温恒湿系统全覆盖。”艾米莉指着天花板,“温度22度,湿度45%,标准博物馆级别。安保系统直接连着主宅,二十四小时有人盯着。”
她走到一个货架前,拍了拍钢架:“承重都是加强的,放大型雕塑都没问题。这边是临时周转区,从欧洲各地收来的东西,先在这里检测、登记、拍照,然后决定是放进展厅,还是存进后面的长期仓库。”
张伟跟着她转了一圈。
确实弄得不错,专业,而且考虑得很周全。
“花了多少钱?”他问。
“比预算省了百分之十五。”艾米莉有点得意,“找的施工队靠谱,材料也是批量采购的。省下来的钱,我投到展厅的灯光系统升级上了,效果绝对杠杠的。”
“可以。”张伟说,“带我去看看展厅。”
扩建后的艺术展厅就在主楼的东翼。
原来的几个房间被打通了,空间开阔了不少。灯光果然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傻亮的白炽灯,而是柔和聚焦的射灯,每件展品下面都有独立的光源,把瓷器的釉色、油画的笔触照得清清楚楚。
展品也多了。除了之前从各地收来的中国古董,还多了不少欧洲的油画、雕塑,摆在一起居然不违和。
“现在展厅的藏品总量,比三个月前翻了一倍。”艾米莉说,“上个月光是预约来看展的藏家和机构,就排到了下下个月。”
张伟在一幅不大的风景油画前停下。
画的是傍晚的塞纳河,笔触细腻,色彩温暖。
“这是莫奈的?”他问。
“早期习作。”艾米莉说,“不算他最有名的系列,但品相完好,来源清晰。我从一个法国老画家后代手里收来的,价钱合适。”
“摆在这儿,有人问价吗?”
“有,三个。”艾米莉如数家珍,“一个瑞士银行家,出到八十万欧。一个美国画廊主,想代理。我没松口。”
“嗯,先放着。”张伟说,“这东西不急。”
两人在展厅里慢慢走着。
艾米莉一边走,一边汇报最近的收购动向、市场风声、还有跟几家拍卖行私下接触的情况。她说得条理清晰,数据准确,明显是下了功夫的。
张伟听着,偶尔问一两句。
走完一圈,回到展厅门口。
“做得不错。”张伟说,“比我想的还好。”
艾米莉笑了,笑得挺开心。
“老板夸奖,我可记下了。”她说,“对了,下午没事吧?陪我骑会儿马?庄园后面那片森林,秋天景色绝了。”
张伟想了想。
“行。”
午饭是在庄园的小餐厅吃的。让-皮埃尔做了简单的法式午餐,味道一如既往的地道。
吃完饭,休息了一会儿,两人去了马厩。
马夫已经备好了两匹马。一匹是温顺的栗色母马,给艾米莉的。另一匹是高大的黑色骏马,艾米莉说这马性子有点烈,但跑起来带劲。
“你行吗?”艾米莉看着张伟。
“试试呗。”张伟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黑马原地踏了几步,打了个响鼻,但没闹腾。
艾米莉也上了马,两人并排骑着,慢慢离开马厩,朝着庄园后面的森林走去。
下午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光影。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马蹄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还有偶尔几声鸟叫。
骑了一段,艾米莉开口。
“张伟。”
“嗯?”
“你最近是不是……心里有事?”艾米莉侧过头看他。
张伟没立刻回答。
“怎么突然这么问?”
“感觉。”艾米莉说,“你刚才看展厅,听我汇报,都挺正常的。但就是……太正常了。像在完成什么流程。而且你眼神里,偶尔会飘一下,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她顿了顿。
“在伦敦的时候,詹姆斯也跟我说,你有时候会走神。虽然就一两秒,但他注意到了。”
张伟拉了拉缰绳,让马慢下来。
这女人,观察力是真够细的。
“没什么大事。”他说,“就是……有时候觉得,东西越来越多,摊子越铺越大,有点累。”
“心累?”艾米莉问。
“算是吧。”
两人又沉默地骑了一会儿。
前面出现了一片林间空地,有条小溪流过。艾米莉勒住马。
“在这儿歇会儿?”
“好。”
两人下了马,把马拴在树上,走到溪边一块大石头旁坐下。
溪水哗哗地流,挺清澈。
“张伟。”艾米莉看着溪水,忽然说,“我知道你身上有秘密。很大的秘密。”
张伟心里一跳。
“别紧张。”艾米莉笑了笑,“我不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尤其是像你这样的人。我只是想说……不管你在别处经历了什么,扛着什么,到了枫丹白露,到了这儿,你可以稍微放松点。这儿是你的地盘,我是你……合伙人,也是朋友。”
她转过头,看着他。
“我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能感觉到,你压力不小。所以,如果哪天你觉得扛不住了,想找个人喝喝酒,我这儿随时有空。”
张伟看着她。
艾米莉的眼睛很亮,眼神很认真,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就是很纯粹的……关心。
这种感觉,挺久没遇到了。
在六零年代,他是全家的顶梁柱,是妹妹们的大哥,是晓晓的丈夫。他不能倒,也不能喊累。
在现代,他是神秘的收藏家,是跨国项目的幕后老板,是手握巨资的投资者。他得保持神秘,保持距离。
只有在枫丹白露,在艾米莉面前,他似乎可以……稍微卸下一点面具。
虽然只是一点。
“谢谢。”张伟说。
“谢什么。”艾米莉摆摆手,“我就是看你这样,有点……心疼。真的,你别笑。你说你,要钱有钱,要事业有事业,按说该活得特别潇洒才对。可我总觉得,你心里绷着一根弦,特别紧,从来没松过。”
张伟没接话。
他没法接。
难道告诉她,我穿梭在两个世界,一边当着局长养着一大家子人,一边还得倒腾古董积累财富,脑子里还得记着历史进程,生怕走错一步?
这话说出来,谁信?
“行了,不说这个了。”艾米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反正你记住我的话就行。走吧,回去。晚上让让-皮埃尔做点好的,我那儿还有瓶不错的红酒,咱们喝点。”
“好。”
傍晚,庄园主楼的露台上。
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还有那瓶打开的红酒。天色渐暗,远处的森林变成了一片深蓝色的剪影,庄园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两人坐在藤椅上,慢慢喝着酒。
她喝了一口酒。
气氛轻松了不少。
酒过三巡,艾米莉的脸有点微微泛红。
“张伟。”
“嗯?”
“这儿是你的据点,但也是你……另一个家。当然,我指的是那种,可以放松的、不用演戏的家。”
张伟握着酒杯,没说话。
晚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我懂。”艾米莉又说,“你不用说什么。我就这么一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她举起酒杯。
“来,碰一个。为了……咱们伟大的事业,也为了……老板你能偶尔放松一下。”
张伟举起杯,跟她碰了一下。
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响声。
两人把酒喝了。
露台上的灯在风里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