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财神殿的火爆
从三清殿那边安静的“心灵避难所”氛围里走出来,拐过一道月亮门,喧闹声就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张伟和艾米莉苏婉晴站在财神殿区域的入口廊下,看着眼前的景象。
好家伙,这人多的。
殿前广场上那两尊大铜貔貅,已经被摸得锃光瓦亮,尤其是脑袋和肚子,反着光。排队等着摸的人,从貔貅脚底下一直排到殿门口的台阶。
一个穿着阿玛尼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正抱着貔貅的脑袋,闭着眼,嘴里嘀嘀咕咕:“纳斯达克,再涨十个点,就十个点……”
旁边一个穿着硅谷经典款连帽衫、脚踩运动鞋的年轻小伙,在摸貔貅的肚子,表情很认真:“守住,我的独角兽估值一定要守住……”
更夸张的是摸屁股的。虽然游客手册没写,但不知道哪个导游传出去的,说摸貔貅屁股能“扫清投资路上的障碍”。现在貔貅屁股后面也排了一小队人,个个表情肃穆,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艾米莉在旁边小声说:“老板,看到了吧?这就叫‘刚需’。求财的愿望,放之四海而皆准。”
张伟没说话,往殿里面走。
殿内求签的地方,队伍绕了不知道多少圈。穿着道袍的工作人员忙得脚不沾地,递竹签筒,指引摇签。
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的金发女人摇出一支签,旁边的老道长接过来看了看,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女士,此乃中平签。事业虽有波折,但贵人相助,可逢凶化吉。需请一道‘贵人符’傍身。”
“多少钱?”女人立刻问。
“随喜功德,一百八十八美元。”老道长面不改色。
“能刷卡吗?”
“当然。”老道长从桌下拿出一个无线POS机,动作熟练得像个超市收银员。
女人刷了卡,拿着一个精致的红色符袋,心满意足地走了。
张伟和艾米莉走到殿内一个稍微僻静点的角落。艾米莉拿出平板,点开一份报表。
“老板,数据。”她把平板递给张伟,“开园整整三天,光是财神殿这一个区域的‘文化体验捐赠’——就是香火钱、法物、法事这些——总收入已经超过三千八百万美元了。”
张伟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曲线,一路向上,陡得很。
“三千八百万?这么快?”
“对,远超我们最开始的预期。”艾米莉指着图表,“最畅销的不是门票,是各种‘法物’。开光玉佩,五行手串,风水罗盘,还有各种价位的财神像。玉雕的财神像,5999美元一尊,需要预约大师开光,已经订出去四十多尊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刚才我们看的那一会儿,至少又成交了三十单‘斩小人符’和五十多单‘贵人符’,还有百尊铜铸财神像。”
张伟把平板还给她,目光看向殿内那些或虔诚、或好奇、或兴奋的面孔。
“婉晴。”
“嗯?”
“钱是赚到了。”张伟说,“但咱们这东西,不能光是个赚钱的壳子。王教授他们弄的那些文化内核,在这儿,融合得怎么样?别让人家觉得,咱们这儿就是个高级点的许愿池,或者……东方主题的幸运饼干贩卖机。”
苏婉晴显然早就料到张伟会问这个。
她语气认真起来。
“王教授团队早就介入了。每一件出售的‘法物’,不管是符还是神像,都配有一份中英文的‘文化渊源说明卡’。比如赵公明财神,卡片上会写他的神话来源,象征意义,不是光写个‘招财’就完了。”
“还有,”她指了指殿内几个正在游客中小声讲解的年轻道士,“那是清元他们,王教授专门培训过。不光教他们用英语讲解上香、求签的仪式,还教他们怎么讲背后的财神文化,讲‘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种老话。虽然游客大部分还是冲着‘招财’来的,但至少,咱们把文化的根儿试着种下去。”
正说着,他们看到刚才那个硅谷打扮的年轻小伙,在扫码解签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拉着一个年轻道士在问什么。年轻道士——正是清元——耐心地指着手机屏幕上的解签文,又指着殿内壁画上的赵公明像,用英语解释着。
过了一会儿,那小伙点点头,跟着清元走向殿内一侧的展示柜。几分钟后,他拿着付款单据走了出来,脸上是一种混合了“消费成功”和“文化获得感”的复杂表情。
“看来是下单了。”艾米莉说。
“王教授他们编的那个《财神文化通俗读本》,进展如何?”张伟问。
“初稿已经出来了。王教授说,今天如果您有空,可以和清元一起,在财神殿后院静室跟您简单汇报一下。”苏婉晴看了看时间,“就现在吧。”
“走吧,去看看。”
财神殿的后院和前面的喧闹完全是两个世界。青砖铺地,几丛翠竹,一间小小的静室。
王教授和清元已经来了。王教授今天穿了件中式立领外套,人看着精神不错。清元还是那身青色道袍,见到张伟和艾米莉、苏婉晴,安静地作了个揖。
“张先生,艾米莉、苏婉晴小姐。”王教授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这是新编的《财神文化通俗读本》初稿。我们试着用外国人能理解的方式,把中国几位主要财神的故事、象征,还有民间信仰里一些有趣的习俗,都写进去了。比如为什么赵公明是财神,范蠡为什么被称为‘商圣’,文财神比干的故事等等。”
张伟接过文件夹,翻了翻。里面图文并茂,英文翻译很地道,确实不像一般的学术著作那么晦涩。
“这个,和前面殿里卖的那些东西,怎么结合?”张伟问。
“每件法物的‘文化渊源卡’内容,都是从这本读本里提炼的。”王教授解释,“而且,我们要求清元他们在给客人讲解,尤其是客人完成购买后,如果能多聊几句,就引导客人看看这本读本里的相关章节。算是……买个玉佩,附赠一段文化故事。”
清元在一旁补充道:“张先生,我们现在每天都会抽时间学习用英语讲这些故事。有的客人听了,确实会觉得更有意思。就像刚才那位科技公司的先生,他买了玉雕财神像后,我就跟他简单讲了讲赵公明统帅‘招宝’、‘纳珍’、‘招财’、‘利市’四位神仙的故事,他听得挺入神,还说这比单纯买个装饰品有意义。”
苏婉晴对张伟说:“这就是我们目前在做的尝试。用商业吸引人流,用人流创造接触文化的机会。当然,肯定有矛盾。”
她看向王教授和清元:“比如,咱们的读本里讲‘仁义取财’,但殿里卖得最火的可能是‘斩小人符’。怎么平衡?”
王教授推了推眼镜:“这个问题我们内部讨论过。我们的做法是,在‘斩小人符’的说明里,会强调这更多是一种对‘消除人际关系中恶意阻碍’的心理慰藉,并引导阅读‘和气生财’的相关章节。文化传播不能一蹴而就,先从他们感兴趣的点切入,再慢慢引导。”
清元也点点头:“有些客人求签问财运,解签后如果签文不好,情绪会低落。我们除了按流程解签,也会多说一句‘道家讲福祸相依,财运起伏是常事,修身养性更重要’,并建议他们可以去湖边静坐区走走。虽然不一定人人都听,但说了,种子就算埋下了。”
张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不容易。”他说,“一边是市场实实在在的钞票,一边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文化内核。偏重任何一边,这个‘蓬莱’都可能走歪。”
他看向苏婉晴和王教授。
“但咱们必须走这条平衡木。钱要赚,这是项目活下去的基础。但文化的魂不能丢,这是咱们建‘蓬莱’的初衷,也是它能长久立住的根本。”
苏婉晴眼神坚定:“我明白,数据要漂亮,报告要好看,但底线不能破。王教授他们的文化内容,是我们所有商业活动的‘说明书’和‘压舱石’,这块我会死死盯住。”
王教授也表示:“张先生放心,我们团队会持续优化内容,让它既不失真,又能被接受。路还长,但我们方向没错。”
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前院隐隐传来的、属于财神殿特有的那种旺盛的喧闹声。
那声音里,有对财富最直白的渴望,也有对这些东方神秘符号的好奇。
而在这间小小的静室里,几个人谈论的,是如何给这渴望和好奇,悄悄注入一点更深沉、更久远的东西。
张伟知道,这活儿,细,且难。
但看着眼前这几个人,他觉得,这路能走下去。
“读本尽快定稿,可以先用内部电子版让讲解团队熟悉起来。”张伟最后说,“前面的生意,照常做。后面的文化,悄悄补。就像做菜,油盐酱醋(商业)让人胃口大开,但真正的营养(文化),得化在汤里,让人不知不觉吃下去。”
艾米莉笑了:“老板,你这个比喻……很接地气。”
“行了,你们忙吧。”张伟站起身,“我再去别处转转。”
走出静室,后院竹叶沙沙响。
前殿的喧闹声依旧热烈,那股求财的、蓬勃的欲望,隔着院子都能感受到。
张伟站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安静的静室,又看了看前方人声鼎沸的大殿。
火爆的财神殿,和它后院这份关于文化平衡的安静思考,此刻奇特地共存于这片叫做“蓬莱”的土地上。
这大概,就是他要面对的新常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