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季度预算

办公室里的灯亮着。

张伟坐在桌前，手里拿着小刘刚送过来的那份东西。厚厚一沓稿纸，最上面一页用钢笔工工整整写着：“北京市物资局一九八X年第二季度物资需求与保障预算草案（初稿）”。

他点了一根烟，翻开第一页。

草案分了两大部分。第一部分是“预计短缺物资及需求分析”，列了七八项。排头的是钢材，预测缺口八百到一千吨，后面附了数据来源：近三年同期消耗均值、今年已知新开工重点项目清单、各厂矿上报的年度生产计划。逻辑清晰，数字虽然还有估算成分，但路子对了。

汽油排在第二，缺口比例写着百分之十五，原因分析就一句话：“春季生产建设与交通运输旺季，现行分配指标未充分考虑季节波动因素。”这话写得挺硬气，直接把矛盾点出来了。

水泥、部分型号的木材、特种轴承……一项项列下来，每项后面都跟着简要分析和数据支撑。

第二部分是“预计富余及可调剂物资清单”。好家伙，也不少。几种老型号的电机、滞销的化工原料、堆在库里快生锈的劳保用品……后面还标了建议处理方式：内部调剂、降价处理、联系厂家回收或改制。

张伟往后翻，看到最后几页是“保障措施建议”。第一条就是“向上级主管部门正式行文，申请追加短缺物资计划指标”。第二条是“启动与河北、天津、山西等兄弟单位的协作沟通，寻求计划外调剂可能”。第三条是“内部挖潜，加快积压物资处理，盘活库存资金”。

他合上草案，烟灰掉在桌上。

“小刘。”他喊了一声。

小刘就在外间，立刻推门进来：“局长。”

“这东西，”张伟拍了拍草案，“你弄的？”

“数据是小组一起跑的，分析和整合是我做的。”小刘站得笔直，“您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补充？”张伟笑了笑，“能弄出这个框架，就不错了。比我想的快。”

小刘松了口气。

“但是，”张伟话锋一转，“光有这个框架不行，得让它动起来。你记一下。”

“您说。”小刘赶紧掏出笔记本。

“第一，根据这份草案，起草一份正式报告。题目就叫……《关于申请追加第二季度部分紧缺物资计划指标的请示》。把钢材、汽油、水泥这几项缺口的分析写进去，数据要扎实，理由要充分。报告明天上午给我看。”

“明白。”

“第二，”张伟弹了弹烟灰，“你从现在开始，着手跟草案里提到的那几个外地协作单位初步接触。先打电话，找他们计划处或者调运处的人，探探口风。别说我们要买，就说我们有些富余的东西，看看他们有没有兴趣互换，或者有没有他们富余、我们缺的，可以商量。记住，是‘初步接触’，别把话说死。”

小刘飞快地记着，眼睛发亮。这可是实打实的对外协调工作了，以前都是处长们干的活儿。

“第三，”张伟看向一直坐在旁边椅子上等着的小李，“小李，草案里第二部分，那些积压物资，你负责。照着上面建议的处理方式，先整理一份首批可以调剂的清单出来。型号、数量、存放地点、建议处理方式，都列清楚。弄好了给我，我批给相关科室去落实。”

“是，局长！”小李蹭地站起来，声音洪亮。

“行了，先去忙吧。”张伟摆摆手。

两人出去了。

张伟靠在椅背上，又把草案翻到第一页。

这份东西，就像一张刚画了个轮廓的地图。哪儿有山，哪儿有水，哪儿路不通，标出来了。但怎么翻山，怎么过河，怎么把路修通，还得一步一步来。

他拿起钢笔，铺开新的稿纸，开始写那份请示报告。

“市计委并报市经委：我局根据近期对全市物资供需情况的初步预测与分析，发现第二季度部分关键物资存在较大缺口，恐影响重点工程建设和工农业生产正常进行。现将具体情况及申请请示如下……”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写报告是门学问。不能光哭穷，得摆事实、讲数据、说影响。最后还得显得自己已经尽力了，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向上级求助。

他写着写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一开始在单位写年终总结，憋不出几个字。现在写这种要钱要物的报告，倒是行云流水。

果然，位置不一样，潜力也不一样。

报告写完初稿，已经快下班了。

他把小刘又叫进来。

“通知预测小组所有人，还有各科室负责人，半小时后小会议室开会。”

“好的局长。”

半小时后，小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预测小组的年轻人坐在前排，个个脸上带着点兴奋和疲惫。这半个月，他们跑断了腿，磨破了嘴，总算搞出了点东西。各科室的头头坐在后面，表情各异，有的好奇，有的无所谓，还有的明显带着点看热闹的心态。

张伟走进来，手里拿着那份草案。

“都到了？开会。”

他走到前面，没坐，就站着。

“这半个月，预测小组的同志们辛苦了。”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跑数据，做分析，不容易。今天，他们把第一份成果拿出来了。”

他举起手里的草案。

“《季度物资需求与保障预算草案》，初稿。”

下面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伸脖子想看看，有人交头接耳。

“这份草案，当然还不完善，很多数据是估算的，很多情况没考虑到。”张伟继续说，“但是，它是个开始。它告诉我们，下个季度，我们大概会缺什么，大概会多什么。这就比两眼一抹黑强。”

他翻开草案，挑了几项关键数据念了念。

“钢材缺口八百到一千吨，汽油缺口比例百分之十五，水泥随着几个市政工程集中开工，需求量会大幅增加……这些，都是我们接下来要重点解决的问题。”

“同时，我们也有一批物资积压在库里，占着资金，占着地方。这些，是我们需要尽快处理掉的包袱。”

张伟合上草案，目光扫过全场。

“所以，预测小组第一阶段的任务，到今天，算是初步完成了。我在这里，对小组全体同志提出表扬。”

前排的年轻人们腰板挺得更直了。

“但是，”张伟话锋一转，“工作不能停。接下来，进入第二阶段。”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第二阶段，两个重点。”张伟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把预测模型做细。从现在的一季度预测，细化到月度预测。我要知道，不是下个季度缺多少，是下个月可能缺多少。误差可以大，但方向不能错。”

“第二，”他放下手，“开始向外看。预测小组要抽调人手，成立一个外部调研小组。任务就一个：研究我们草案里提到的那几个主要协作单位——河北的钢厂、天津的港口仓库、山西的煤矿——他们的实际供给能力到底怎么样？除了计划内的，有没有计划外的潜力？运输条件如何？价格浮动范围大概是多少？把这些情况摸清楚，为我们后续的协作谈判打基础。”

小刘在本子上飞快记录，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抽调哪些人了。

“以上，是预测小组下一阶段的任务。”张伟看向各科室负责人，“各科室要全力配合，需要什么数据，提供什么数据，需要协调什么关系，积极协调。这不是预测小组一家的事，是全局的事。”

几个科长点头称是。

“另外，”张伟最后说，“根据这份草案，局里已经启动了几项工作。向上级申请追加指标的报告正在起草；与外地单位的初步接触即将开始；积压物资的调剂清单也在整理。各科室，尤其是涉及短缺和积压物资的相关科室，要提前做好准备。该打报告的打报告，该清理仓库的清理仓库，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散会。”

会议结束，人群散去。

小刘被几个年轻人围住，商量抽调人手和调研分工的事。小李抱着笔记本，跑去找仓库台账，准备整理他的调剂清单。

张伟独自回到办公室。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他坐在椅子上，没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又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昏暗的办公室里缓缓升腾。

那份草案就放在桌上，在暮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它就在那儿。

从一堆乱七八糟的数据，到一份能看出点名堂的预测；从一本糊涂账，到一个初步的规划框架。

他知道，这东西一旦真正运转起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库存周转会加快，紧急调拨会减少。

意味着他说话会更硬气，因为背后有数据支撑。

意味着这个局，会慢慢按照他画的轨道走。

当然，路还长。报告能不能批下来，外地单位肯不肯协作，积压物资能不能处理掉，都是未知数。

但至少，第一步卖出去了。

烟抽完了。

张伟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打开灯。

办公室里瞬间亮堂起来。

他拿起钢笔，在草案的封面上，用力写下一行字：

“可作下一步工作总纲。张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