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朝阳试运行
办公室桌上摊着两份刚送来的方案。
张伟拿起红笔,在小刘那份《朝阳三号库新流程试运行三日方案》的标题上画了个圈。
“效率数据、车辆调度间隔时间、单据流转准确率、装卸工伤损率……”张伟念着方案里列出的核心数据项,抬头看站在桌前的小刘和小李,“就这些,三天,必须拿到手。纸面上的,一个不能少。”
小刘点头:“局长,我们都列清楚了,到了现场就按这个表一项项填。”
“老赵那边什么态度?”张伟问。
“电话里说得挺好,”小李接话,“说一定配合,让我们放心去。”
张伟笑了下,把笔扔桌上:“场面话谁不会说。你们记住,去那儿不是听他们表态的,是去看他们怎么干的。嘴上说配合,手上磨洋工,这种事儿多了去了。”
他手指敲着方案:“试点成不成,直接关系到后面全局仓库怎么改。数据要是假的,或者被他们糊弄了,咱们这调度中心还没开张就得先栽跟头。你俩这次去,任务就一个:把真实情况给我挖出来,好的坏的,照单全收。”
“明白!”小刘和小李同时应道。
“遇到阻力怎么办?”张伟看着小刘,“你现在是调度中心临时负责人,该硬的时候必须硬。权限给你了,不是让你当菩萨的。”
小刘深吸一口气:“我懂了,局长。”
“去吧,”张伟挥挥手,“每天下班前,电话跟我汇报一次进展。”
……
朝阳三号库的大铁门敞着。
老赵老远就迎了出来,黑脸上堆着笑:“刘科长,李同志,欢迎欢迎!局里指示我们坚决执行,你们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小刘跟他握了握手:“赵师傅,客气了。我们就是来按新流程试几天,收集点数据,还得靠您多支持。”
“应该的应该的!”老赵领着他们往仓库里走,“人都召集好了,就在装卸台那边,就等你们来指导工作呢。”
仓库里还是老样子。钢材区、劳保品区、化工区混在一块,动线乱糟糟的。装卸台那边,二十几个装卸工或站或蹲,有的抽烟,有的闲聊,看见小刘他们过来,才慢悠悠地站直了点。
老赵拍拍手:“大家静一静啊!局里调度中心的刘科长和李同志来了,接下来三天,咱们仓库要试运行新流程!大家都要配合,听见没有?”
下面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听见了”。
小刘拿出新流程手册和表格,开始讲解:“咱们今天先从最基础的装卸环节开始试。新流程要求,货物出库前必须核对三联单,装卸要按标准动作来,减少磕碰,这是为了大家安全,也为了物资安全……”
他讲得很认真,但下面那些装卸工眼神飘忽,有的干脆低头看自己脚上的破胶鞋。
讲完了,小刘问:“大家有什么问题吗?”
没人吭声。
老赵打圆场:“都没问题!那个……王老三,李老四,你们几个先去把那批要出库的螺纹钢装车,按刘科长刚说的新流程试试!”
被点名的几个装卸工磨磨蹭蹭地走过去。
吊车还是那台老吊车,吱呀呀地响。捆扎钢材本该用专门的吊索和锁具,新流程手册上画得明明白白。但那几个工人还是顺手抄起地上几根旧麻绳,随便绕了几下,就示意吊车起吊。
吊车一动,麻绳立刻绷紧,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一根螺纹钢在半空中晃悠,差点碰到旁边堆的水泥袋。
小李赶紧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未使用标准吊具,存在安全隐患。
装车速度更是慢得离谱。二十根螺纹钢,按新流程估算,四十分钟应该能装完。结果半小时过去了,才装了五根。几个工人一会儿说捆扎不牢要重新弄,一会儿说吊车位置不对要调整,反正就是磨蹭。
小刘走过去:“师傅,咱们能不能加快点速度?后面还有别的车要装。”
一个老工人抬头,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刘科长,这新流程我们还不熟,得慢慢摸索,快了容易出事啊。”
老赵也凑过来:“是啊刘科长,习惯得慢慢改,急不得。”
小刘没说话,走到装卸台另一边。那里堆着一批要出库的劳保手套,数量不多,就二十箱。按照新流程,应该用托盘搬运,直接叉车作业。
但两个年轻点的工人正一箱一箱地往手推车上搬,搬一箱歇一口气。
小刘问:“怎么不用托盘?”
一个工人挠头:“赵师傅没说啊,我们就按以前的法子来了。”
小刘回头看了老赵一眼。老赵假装没看见,转头去呵斥那边装钢材的:“你们快点!别磨洋工!”
小刘心里明镜似的。这是典型的“非暴力不合作”,表面服从,实际用最低效率、最旧方法来消极抵抗。
他走到小李身边,低声说:“记录一下,上午九点到十点,螺纹钢装车五根,劳保手套出库零箱。实际效率不足预估的百分之二十。”
小李飞快地记着。
这时,仓库门口传来汽车喇叭声。一辆不属于局里运输队的蓝色卡车开了进来,直接插到了正在排队的一辆局里卡车前面。
司机跳下车,熟门熟路地找到老赵,递了根烟:“赵师傅,帮帮忙,我这车赶时间,先给我装了吧,就一点化工原料。”
老赵接过烟,瞥了小刘他们一眼,压低声音:“今天局里有人来,你等等……”
“等啥啊,”司机笑嘻嘻的,“老规矩嘛,我还能亏待您?”
老赵犹豫了下,挥挥手:“行吧行吧,快点装。”
那蓝色卡车开到化工区,两个装卸工立刻过去,动作明显比刚才麻利了不少。
小李立刻在本子上记:十点零五分,非计划车辆(车牌号京A-XXXXX)插队入库,装卸优先级高于计划内车辆,装卸效率显著提升。
小刘走到老赵面前:“赵师傅,这车是?”
“哦,一个老关系单位,急用点料,我就行个方便。”老赵解释。
“调度中心的新流程要求,所有车辆必须按预约顺序进场作业。”小刘指着门口,“外面那辆局里的车已经等了二十分钟了。”
老赵脸色有点尴尬:“这个……刘科长,人情往来嘛,您理解一下。就这一回,下不为例。”
小刘没再说什么,走到那辆蓝色卡车旁边,看着装卸工麻利地装货。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两位师傅,麻烦你们停一下。”
装卸工一愣,看向老赵。
老赵赶紧过来:“刘科长,这是……”
小刘没理他,直接对那两个装卸工说:“你们现在装车的动作,很标准,速度也很快。为什么刚才装螺纹钢的时候,那么慢?”
两个装卸工支支吾吾。
小刘转身,对着装卸台那边所有工人,提高了声音:“大家都看到了吧?不是干不快,是想不想快,有没有人让你们快!”
他走到刚才磨洋工最明显的那个老工人面前:“老师傅,您贵姓?”
“免贵姓王。”老工人有点慌。
“王师傅,”小刘说,“您刚才说新流程不熟,所以慢。那好,我现在亲自带您做一遍。”
小刘说完,直接走到那堆劳保手套前。他叫上旁边两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年轻工人:“你,还有你,过来。咱们按新流程,用托盘,上叉车。”
他又看向老王:“王师傅,您看着。”
两个年轻工人本来就觉得新鲜,立刻动起来。找托盘,码放手套箱,叫来叉车司机。小刘在一旁指导,核对单据编号。
五分钟,二十箱手套整整齐齐码在托盘上,叉车稳稳当当地运到了门口卡车上。
全程高效,安全。
小刘看向老王:“王师傅,看明白了吗?难吗?”
老王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
小刘又走到那台老吊车旁,对操作吊车的工人说:“师傅,您下来一下,我上去试试。”
那工人愣住。
小刘真就爬上了操作台。他以前在技术科待过,接触过这类设备。虽然生疏,但基本操作没问题。他慢慢操作吊车,吊起一根螺纹钢,然后对着下面几个工人喊:“来两个人,用那边的新吊索和锁具,我教你们标准捆扎法!”
下面一阵骚动。终于有两个年轻工人鼓起勇气,拿起新吊索过来。
在小刘的指挥下,标准捆扎完成,吊运,装车。虽然比熟练工慢点,但动作规范,安全。
一根钢装卸完,小刘从操作台下来,额头上都是汗。
他看向老赵,也看向所有工人:“新流程不是来为难大家的,是为了让活干得更快、更安全、更省劲!刚才那二十箱手套,以前两个人搬得累死,现在叉车五分钟搞定。这螺纹钢,用麻绳吊,提心吊胆,用标准锁具,心里踏实!”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冷:“但是,如果有人觉得,磨洋工、糊弄事,就能把新改革糊弄过去,那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不行!”
他拿出调度中心临时负责人的工作证:“我现在以物资局统一调度中心临时负责人的身份宣布:王有福,”他指着那个老王,“还有你,”指着另一个一直蹲着抽烟的瘦高个,“你们两位,今天的工作暂停。回去休息,工资按待岗算。什么时候愿意按新流程干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老王和瘦高个都傻了,看向老赵。
老赵急了:“刘科长,这……这处罚是不是太重了?他们就是一时没转过弯来……”
“一时没转过弯?”小刘打断他,“赵师傅,从早上到现在,两个多小时了,整个仓库的出库效率几乎是零!外面计划内的车排着队,里面‘人情车’插着队,工人磨洋工,您管这叫一时没转过弯?”
老赵被噎得说不出话。
小刘不再看他,拿起仓库办公室的电话,直接拨回了局里。
“喂,运输科吗?我调度中心小刘。对,需要支援。从海淀仓库装卸班调六个人,带标准工具和托盘,现在就来朝阳三号库。对,紧急任务。”
挂了电话,小刘对小李说:“记录:十点三十分,因原装卸班组消极怠工,效率低下,暂停两名临时工工作,并从海淀仓库调派支援班组。”
小李刷刷地记。
仓库里一片安静。剩下的装卸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老赵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叹了口气,走过来:“刘科长,李同志,这事儿……是我没安排好。您别生气,我这就去盯着,保证按新流程来。”
小刘点点头:“赵师傅,咱们的目标是一样的,把活干好,把物资顺利送出去。您是老仓库,经验丰富,后面还得靠您指挥协调。”
老赵连忙点头:“是是是,我一定配合。”
一个多小时后,海淀仓库支援的六个人到了。都是年轻人,来之前显然被叮嘱过,工具齐全,精神头十足。
小刘把新的任务单给他们,简单讲了流程。
新班组上手很快。标准化托盘搬运,标准吊具装卸,单据核对仔细。效率肉眼可见地提了上来。
老赵这回真上了心,跑前跑后地协调车辆进出顺序,把那辆蓝色“人情车”赶紧打发走了,让局里的计划车辆进场。
小李拿着表格,穿梭在各个作业点之间,记录着时间、数量、问题。他发现,没了故意磨洋工的人,效率数据开始变得真实,问题也浮现出来:比如装卸台高度确实有问题,需要垫木板;比如库内某个转弯处太窄,叉车不好过。他把这些都记了下来。
下午四点,小刘趁间隙,用仓库电话给张伟办公室打了过去。
“局长,是我,小刘。”
“怎么样?”张伟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上午遇到阻力,老赵放任,工人磨洋工。我暂停了两个带头怠工的临时工,从海淀调了支援人手过来。现在效率上来了,正在收集数据。”小刘汇报得很简洁。
“老赵态度呢?”
“上午软抵抗,下午我们动了真格的,他态度软化了,现在在配合指挥。”
“嗯,”张伟沉吟了一下,“数据一定要真实,尤其是效率对比数据。磨洋工时候的效率,和正常干活的效率,都要有。这是打脸的证据。”
“明白,小李都在记。”
“好,”张伟说,“继续压着点,三天,一天都不能松。让老赵和那些老人儿彻底明白,这回不是走过场。”
“是!”
挂了电话,小刘走回仓库。夕阳从高窗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新来的班组还在忙碌,装卸台那边传来有节奏的金属碰撞声。
老赵凑过来,递了根烟:“刘科长,辛苦一天了。晚上我让食堂炒两个菜……”
小刘摆摆手:“不了赵师傅,我们还得整理今天的数据。您忙您的。”
他看着仓库里逐渐顺畅起来的作业流程,心里清楚,今天只是个开始。
真正的博弈,还在后头。但第一枪,总算打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