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双轨定调
送走四妹秀芳的第二天，张伟一早就到了物资局办公室。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是刚送来的《关于一九八零年物资工作安排的通知》。红头文件，字儿印得清清楚楚。张伟拿起来，翻到中间那几段，手指在上面敲了敲。
“允许计划内平价与计划外议价并行……可经营非统配物资，搞市场调节……”
他放下文件，拿起内线电话。
“小刘，小李，来我办公室一趟。”
没两分钟，门敲响了。小刘和小李一前一后进来。
“局长。”
“坐。”张伟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两人坐下。小刘手里拿着笔记本，小李也掏出了个小本子。
张伟把那份文件往他们面前推了推。
“看了吗？”
小刘点头：“看了，早上刚送到各处室。”
小李也赶紧说：“看了看了。”
“怎么看？”张伟问。
小刘想了想：“局长，这意思是……以后咱们除了按国家计划分配，还能自己弄点计划外的物资，按市场价卖？”
“对，也不全对。”张伟往后靠了靠，“文件上写的是‘搞市场调节’，补充缺口。但咱们得自己琢磨，这‘调节’怎么搞。”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北京市地图前面。
“咱们北京，缺什么？”张伟转过身，“缺煤，缺钢，缺水泥，缺汽油柴油。计划内的指标就那么多，年年不够分，年年吵。现在好了，国家给开了个口子——计划外的，咱们可以自己想办法。”
小李眼睛一亮：“那咱们是不是能多弄点物资回来了？”
“想得美。”张伟笑了，“哪那么容易？计划外的物资，得咱们自己去找，去谈，去运。而且价格随行就市，可能比计划内贵不少。”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我今天叫你们来，就为一件事。”张伟看着两人，“从今天起，咱们物资局，要‘两条腿走路’。”
小刘立刻翻开笔记本准备记。
“第一条腿，计划内。”张伟竖起一根手指，“严格执行国家指标，保重点工程，保民生，保军工。这一块，红线不能碰，指标绝对不能挪用，更不能倒卖。谁碰，谁滚蛋。”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第二条腿，计划外。”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主动出击。到外地找资源，到厂家订协议，到市场搞采购。用计划外议价物资，补充北京的缺口。”
小刘边记边问：“局长，那计划外赚的钱……”
“问得好。”张伟点头，“计划外赚的利润，不能揣自己兜里，也不能全上交。我的想法是，用来干三件事：第一，补贴计划内可能产生的亏损；第二，改善咱们自己的仓储条件，你看朝阳库那破吊车，早该换了；第三，搞服务，提高效率。”
他顿了顿：“总之一句话，咱们要自己造血，不能光等着财政喂奶。”
小李听得直点头。
“小李。”张伟看向她。
“局长。”
“你现在的任务变了。”张伟说，“仓库改革那边，执行组已经上轨道了，小刘盯着就行。从今天起，你来牵头，给我整理一份‘计划外物资潜力清单’。”
“清单？”小李问。
“对。”张伟说，“把北京最缺的物资，按紧缺程度排个序。钢材、木材、化肥、汽油、煤炭……都列上。每种物资，国内哪些省份有富余，哪些厂家产能大，运输路线怎么走，大概的议价空间是多少——这些信息，你都要想办法摸清楚。”
小李感觉肩膀一沉，但心里特别激动。立刻应道：“明白！我马上去办。”
“不着急，一周内给我初稿就行。”张伟摆摆手，“这是个长期活儿，得不断更新。你先从钢材、木材、化肥这些通用物资入手。”
“是！”
“小刘。”张伟又看向小刘。
“局长！”小刘坐直了。
张伟说，“从今天起，你挑两个合适的人。负责联络外地厂家。小李整理出清单后，你就按着单子，一家一家打电话，写信，必要的时候安排人出差去谈。”
小刘有点紧张：“局长，我……我没谈过这个。”
“谁天生就会？”张伟笑了，“慢慢学。记住几个原则：第一，态度要诚恳，咱们是求人帮忙，不是命令；第二，条件要谈清楚，价格、数量、交货时间、运输方式，白纸黑字；第三，要建立长期关系，不是一锤子买卖。”
他补充道：“你先从山西的煤矿、河北的钢厂这些老关系入手。我之前去山西换煤，认识了几个人，回头把联系方式给你。”
小刘松了口气：“好的局长，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干成。”张伟说，“当然，我也会亲自出面。有些硬骨头，得我来啃。”
他拿起桌上的红笔，在地图上的几个省份画了圈。
“山西，河北，东北，山东。”张伟说，“这四个地方，是咱们首批重点拓展的协作省份。资源丰富，离北京也近。”
画完圈，他把笔扔回桌上。
“还有件事，我得再强调一遍。”张伟脸色严肃起来，“纪律红线。计划内的指标，绝对不能转为计划外卖，一分一厘都不行。这是高压线，谁碰谁死。你们俩，还有以后所有参与计划外业务的同志，必须牢牢记住。”
小刘和小李同时点头：“记住了！”
“好，去吧。”张伟挥挥手，“小李抓紧整理清单，小刘先开始联系山西那边，就说我让问的。”
两人起身离开办公室。
门关上后，张伟坐回椅子上，点了根烟。
他看着地图上那几个红圈，脑子里飞快地转。
双轨制，这是个机会，也是个雷区。走得好了，物资局能彻底翻身，走歪了，那就是投机倒把，够喝一壶的。
但必须走。
光靠计划内那点指标，北京这么多厂子、这么多项目，根本喂不饱。去年冬天供暖危机，就是教训。
他掐灭烟，拿起电话。
先拨了山西。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通。
“喂，老刘吗？我北京张伟。”
电话那头传来爽朗的笑声：“哎哟，张局长！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上次的煤用得还行吧？”
“太行了，解了燃眉之急。”张伟笑道，“老刘，今天找你，是有个新想法，想跟你聊聊。”
“你说你说。”
“国家现在不是允许搞计划外调节嘛。”张伟说，“我想着，咱们能不能建立个长期协作的关系？你们山西煤多，我们北京缺煤，但也不是光要煤。你们需要什么工业品、紧俏货，我们北京也能想办法协调。”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张局长，你这意思是……长期换？”
“对。”张伟说，“互通有无。你们按议价给我们煤，我们按议价给你们需要的物资。价格随行就市，但咱们建立个固定渠道，省得每次临时抓瞎。”
老刘笑了：“张局长，你这脑子转得快啊。行，我看行！不过具体怎么操作，得细聊。”
“那肯定。”张伟说，“这样，我先让我们局里的小刘同志跟你对接，把双方的需求理一理。等有个初步方案了，我亲自过去一趟，咱们面谈。”
“好嘞！等你来，咱们好好喝一顿！”
挂了山西的电话，张伟又拨了河北。
“王厂长，我张伟。”
“张局长！您好您好！”
“有个事跟你商量。你们厂钢材产能不是有富余吗？咱们能不能签个长期协议，你们按议价给我们供应一部分钢材？我们北京这边，有什么你们需要的，也可以谈。”
“长期协议？张局长，这……我们得研究研究。”
“应该的。”张伟说，“不急，你先考虑。我就一个意思，以后咱们别临时抱佛脚，建立个稳定渠道，对双方都好。”
“是是是，张局长说得对。我们尽快研究给您答复。”
一连打了四五个电话，有爽快答应的，有犹豫要研究的，也有直接说困难的。
张伟也不急。
这事急不来。双轨制刚出来，大家都在观望，谁也不敢第一个吃螃蟹。但他必须先动起来。
放下电话，他看了眼时间，快中午了。
办公室门又被敲响。
“进。”
小李拿着几张纸进来。
“局长，清单的初步框架我列出来了。”他把纸放在张伟桌上。
张伟拿起来看。
纸上用表格列了十几类物资，每类后面跟着“紧缺程度”、“潜在产地”、“备注”。
钢材，紧缺程度五星，潜在产地：河北、辽宁、上海……
木材，紧缺程度四星，潜在产地：黑龙江、吉林……
化肥，紧缺程度四星，潜在产地：山东、河南……
煤炭，紧缺程度五星，潜在产地：山西、内蒙古……
虽然还很粗，但框架有了。
“不错。”张伟点头，“就这么弄。备注栏里，可以加上你了解到的信息，比如哪个厂子最近扩产了，哪个地方运输方便。”
“好的。”小李说，“我还想找统计局的同志要些数据，这样更准确。”
“可以。”张伟说，“需要协调就找我。”
小李出去后，张伟又拿起那份清单看了会儿。
然后他抽出稿纸，开始写东西。
标题是：《关于北京市物资局开展计划外物资协作的初步设想》。
他写得很慢，一条一条地列。
指导思想：在国家计划体制框架内，充分利用市场调节手段，补充本市物资缺口，服务经济建设。
原则：计划内保基本，计划外补缺口；严禁红线交易；利润用于自我发展。
目标：建立三到五个稳定的省外物资协作基地。
措施：成立计划外物资协调小组；建立需求清单与供给渠道信息库；试行首批协作协议……
写着写着，他停下笔。
这事光靠物资局不够，得拉上其他部门。
他又拿起电话。
“喂，市计委李处长吗？我张伟。有个事想跟你沟通一下……对，就是关于计划外物资这块。咱们是不是可以搞个联席会？把经委、商业局都叫上，统一协调需求，避免内部竞争……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好，那咱们约个时间面谈。”
挂了电话，张伟感觉有点累，但更多的是兴奋。
双轨制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以前关着的门。
门后面是什么，他不知道。可能是宝藏，也可能是坑。
但必须进去看看。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的卡车进进出出。
那些都是按计划分配运送物资的车。以后，会有更多车，装着计划外的物资，从山西、从河北、从全国各地开过来。
那些物资，不是国家指标，是他和物资局的同志们，一点一点谈回来的。
用它们，可以盖更多的楼，修更多的路，让工厂不停产，让冬天不停暖。
当然，也得小心。
不能越线，不能违规，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他回到办公桌前，把写好的《初步设想》放进抽屉。
然后拿起内线电话。
“小刘，山西那边联系得怎么样？”
“局长，我刚跟刘主任通完电话，他说他们需要一批彩电和自行车，问咱们能不能搞到。”
“告诉他，能。”张伟说，“但数量得谈。你约他下周来北京，或者咱们过去，当面敲定。”
“好的局长！”
放下电话，张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两条腿走路。
一条腿踩着计划内的地，要稳。
一条腿探向计划外的路，要快。
这路，刚起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