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立威整风

台灯的光圈还罩在桌面上，那张写满了关键词和连线的稿纸摊开着。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门被轻轻敲响。

“进。”张伟的声音有点沙哑，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王磊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三个厚厚的文件夹，眼底下带着明显的黑眼圈，但精神头很足。

“张副主任，清单整理好了。”王磊把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依次打开，“这份是全国基建停滞超过一年的项目清单，一共四十七项，总投资额估算超过二十亿。停滞原因主要是审批卡壳、配套资金不到位、关键材料短缺。这份是近三年民生物资供需缺口对比表，粮食和食用油缺口最大的省份是……这份是积压疑难文件分类，我按您说的三类分了，每类挑了最典型的两个，争议点和相关方都标红了。”

张伟拿起第一份清单，快速翻看。项目名称、地点、投资额、卡壳环节……列得清清楚楚。每个项目后面，果然都用红笔写了一两行字。

“辽省那个钢厂扩建项目，卡在环评？你写‘可协调冶金部和地方环保局联合现场核查，限时出具意见’。”张伟念了出来，抬眼看了看王磊。

王磊站直了些：“是，我查了类似项目的先例，联合核查能缩短扯皮时间。”

张伟没说话，继续往下看。又翻了几页，他放下文件夹。

“一晚上弄的？”

“是。”王磊点头，“数据都是从您昨天看的文件里摘的，判断……是我自己瞎想的。”

“不是瞎想。”张伟摆摆手，“思路对路。东西放这儿，你去食堂吃点东西，然后回来。九点，通知各司局主要负责人在三楼会议室开会，一个都不能少。”

王磊心里一紧：“是，我马上去办。”

“还有，”张伟叫住他，“会上你记录。重点记谁说了什么，尤其是对提高效率、简化流程有意见的。”

“明白。”

王磊快步出去了。张伟拿起王磊整理的第二份、第三份文件夹，快速浏览。这小子，不光是把数据搬过来，是真的动了脑子，看出了门道。哪里的问题是因为部门利益，哪里的问题是政策模糊，哪里的问题纯粹是懒政……红笔写的判断，虽然稚嫩，但方向没错。

是个好苗子。

小周这时端了碗小米粥和两个馒头进来，还有一小碟咸菜。

“张副主任，您一晚上没合眼，先垫垫。”小周把东西放在茶几上，“夫人早上又打电话到办公厅了。”

张伟走到茶几边坐下，拿起馒头咬了一口：“以后这种电话，就说我挺好，工作忙。别让她担心。”

“哎。”小周应着，看着张伟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又说，“您这样熬，身体受不了。”

“心里有数。”张伟几口喝完粥，“一会儿开会，你也去，坐后面听着。看看咱们计委的‘神仙’们都是怎么说话的。”

小周愣了愣，然后赶紧点头：“好。”

上午九点，三楼会议室。

长条桌两边坐得满满当当。各司局的局长、司长们，有的端着茶杯，有的拿着笔记本，互相低声交谈着。空气里飘着烟味和茶味。

张伟推门进来，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他走到主位坐下，王磊在他侧后方摆好了记录本。小周和小郑坐在靠墙的椅子上。

张伟没寒暄，直接开口。

“今天叫大家来，就说一件事：效率。”他把王磊整理的那份积压疑难文件分类的文件夹，“啪”一声扔在桌子中间，“这是我随便从积压文件里抽出来的几个。一个地方电厂扩建的立项报告，在委里转了三个月，盖了八个章，还没出综合计划司。为什么？因为司里觉得项目‘必要性论证不够充分’。”

他的目光扫向坐在左侧的一个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干部：“刘司长，综合计划司，是你分管吧？”

综合计划司司长刘建国推了推眼镜，面色如常：“张副主任，这个项目我了解。地方上报的材料确实粗糙，热负荷预测数据有问题。我们要求补充，这是正常程序，是对国家投资负责。”

“正常程序？”张伟看着他，“补充材料要求发下去一个月了，地方回复了吗？”

刘建国顿了顿：“……还没有。”

“是没有，还是你们发了要求就没再催过？”张伟语气不变，“等着地方主动把补充材料送上门？人家电厂等着煤扩产发电，工人等着开工，老百姓等着用电。你们坐在办公室里，一句‘材料不全’，就能把项目压三个月。这叫负责？”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几个老资历的司长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刘建国脸色有点不好看了：“张副主任，计委的工作讲究程序，讲究规矩。材料不全就审批，出了问题谁负责？以往都是这么办的。”

“以往？”张伟身体微微前倾，“以往国家经济什么速度？现在改革开放什么要求？以往可以慢悠悠地‘研究研究’，现在行吗？深圳特区那边天天催规划用地指标，你们综合计划司的‘研究’报告出来了吗？”

刘建国被噎了一下，没立刻接话。

张伟不再看他，目光扫向全场：“还有一个。东北某市申请一批计划外钢材应急，用于市政管网改造。报告先到物资局，物资局转到我们这儿，我们转到工业交通司，工业交通司说要等月度平衡会讨论。等了一个月，平衡会开了，又说额度紧张，要‘统筹考虑’。又等半个月，给批了，数量砍掉一半。人家市长打电话来问，说冬天就要到了，管网修不完，老百姓要挨冻。这就是我们计委的‘统筹考虑’？”

工业交通司司长陈宏斌低下头，假装看笔记本。

“我不是来翻旧账的。”张伟声音提高了一些，“但这些问题，不是个例！是普遍现象！推诿扯皮，程序空转，文件旅行，效率低下！有些人，占着位子，不干事，不想干事，也不敢干事！生怕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他的话像锤子，一下下敲在每个人心上。

“从今天起，这种风气，必须改！”张伟斩钉截铁，“我宣布几条新规矩，都听好了。”

“第一，精简审批环节。各司局内部流程自己梳理，能合并的合并，能取消的取消。普通事项，从受理到批复，原则上不超过三个工作日！”

下面响起一阵轻微的吸气声。三天？以前三个月都不算长。

“第二，重大项目，涉及多个司局的，由办公厅牵头协调，建立联审机制。最长不超过七个工作日，必须给出明确批复意见！批还是不批，为什么，写清楚！”

“第三，所有上报文件，实行首接负责制。谁第一个接到，谁负责跟踪督办，直到文件办结。不准踢皮球！”

张伟停顿了一下，看着脸色各异的众人：“我知道，有人会说，老规矩难改，程序复杂有复杂的道理。那我问你，规矩是为什么服务的？程序是为什么存在的？是为了把经济搞活，把国家建设好，还是为了给我们自己找清闲、避责任的？”

没人回答。

“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怕快了下出错，怕担责任。”张伟语气放缓一点，但更沉，“所以，办公厅林主任。”

办公厅主任林建华立刻站起来：“张副主任。”

“你牵头，三天内，给我拿出一套新的考核制度来。”张伟说，“不是考核你发了多少文件，开了多少会。考核什么？考核你负责的项目，审批周期缩短了多少！考核你协调解决的问题，有多少！考核下面省市、企业对你们司局工作的评价！”

“对于占着位子不干活、懒政怠政的干部，第一次通报批评，第二次调整岗位，第三次，就别干了。计委不养闲人，更不养庸人！”

林建华大声应道：“是！办公厅马上组织起草，三天内拿出初稿请主任审定！”

张伟点点头，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新规矩，就从现在开始执行。各司局把手头积压的文件、项目，列个清单，明天下班前报给办公厅。王秘书会跟进。”

王磊在记录本上重重划了一笔。

“我的话讲完了。”张伟站起来，“谁有意见，现在可以提。会后再在背后搞小动作、阳奉阴违，让我知道了，刚才说的处理办法，立刻兑现。”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呼吸声。

几秒钟后，基建投资司司长赵振东站了起来：“张副主任，我们基建投资司坚决执行您的指示！早就该这么干了，下面项目等得火烧眉毛，我们有时候比他们还急！”

有了带头的，工业交通司司长陈宏斌也赶紧站起来：“工业交通司也一样，坚决落实！”

其他司局长们见状，纷纷表态：

“我们司没问题！”

“坚决拥护张主任决定！”

“回去就落实！”

刘建国张了张嘴，看着周围的人都站了起来，最终也慢慢站起身，声音不大但清晰：“综合计划司……遵照执行。”

张伟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散会。”

他率先走出会议室。王磊、小周、小郑赶紧跟上。

走廊里，其他司局长们才陆续出来，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没人高声说话，但眼神交流不断。

回到308办公室，张伟对跟进来的三人说：“王秘书，从今天起，你每天下午五点，去办公厅找林主任，看各司局报送的清理进度和问题，整理好报给我。”

“小周，你留意委里的日常动态，有什么风声，直接告诉我。”

“小郑，机要文件照常，另外注意一下，有没有关于今天会议、或者关于我本人工作的非正式信息传递。”

三人齐声应道：“是！”

“去吧。”张伟摆摆手。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匆匆行走的人们。

他知道，光靠一次会议、几句话，改变不了根深蒂固的东西。但这一把火，必须烧起来，而且要烧得旺，烧得那些想要混日子、想要继续按老黄历办事的人，坐不住。

接下来的几天，计委大院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以往慢悠悠走路的人，脚步加快了。办公室里打电话的声音，从“研究研究”变成了“抓紧报上来”、“什么时候能批”。办公厅灯火通明，林建华带着人连夜赶考核制度初稿。

王磊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办公厅，拿着小本子记录。哪个司局清理积压文件动作快，哪个司局还在观望，他都记下来。

小周则从食堂、走廊、开水房听到不少零星议论。

“新来的张主任，动真格的了……”

“我们司长回去就开会了，要求这周末前把所有积压文件处理完。”

“综合计划司那边好像有点抵触，但也没办法……”

小郑那边很安静，但送来的机要文件里，多了一份关于部分司局人员近期动态的简单汇总，不知他从什么渠道弄来的。

张伟每天看着王磊报上来的进度表，看着小周听来的闲话，看着小郑送来的补充信息。

他知道，阻力肯定有。刘建国那样的老资格，不会轻易服气。底下具体办事的人，习惯了旧节奏，突然加快也会不适应。

但他更看到，赵振东的基建投资司，第三天就报上来一份清单，列出了他们简化内部审批流程的具体措施。陈宏斌的工业交通司，也开始尝试对一些小额的、紧急的计划外物资申请，走快速批复通道。

改变就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波纹正在慢慢荡开。

周五下午，张伟把王磊叫进来。

“周末加班，弄个东西。”张伟递给他一张纸，“这是我构思的一个‘重点项目绿色通道’试行方案框架。你根据这几天看到的情况，把它细化一下，下周一给我。”

王磊接过一看，纸上列了几条原则：特事特办、专人负责、限时办结、责任到人。

“明白！”王磊感觉血液有点热，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张伟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知道，立威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是要建立新的规矩，新的流程，让效率真正提上来，让计委这台庞大的机器，为改革开放，转得更快一些。

而他的秘密网络，那些来自山西、河北的真实需求和信息，将成为他检验改革成效、精准投放资源的另一双眼睛。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给办公室镀上一层金色。

新的战斗，已经打响了第一枪。而且，这一枪，必须打得响，打得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