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京城淘宝

第6章 京城淘宝

清晨七点半,天早以大亮。

张伟从招待所那张硬板床上醒来时,窗外已经传来了隐约的动静——早起倒马桶的声响,自行车铃铛的叮铃声,还有远处不知哪家工厂传来的汽笛声。

他躺在床上缓了会儿神。昨晚的经历像场梦,但从空间拿出那厚厚一沓钞票时,真实的触感又将他拉回现实。

三千三百多元。

在1960年的北京,这笔钱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渐渐清晰起来。

起身穿衣,收拾妥当。他穿上了那身灰色中山装——今天要去的地方,这身打扮更合适。皮鞋擦得锃亮,头发也梳理整齐。对着招待所那面模糊的镜子照了照,镜中的人看起来确实像个有正经工作的城里青年了。

下楼退房时,前台还是昨晚那个戴眼镜的老同志。他接过钥匙,退回两块钱押金,顺口问了句:“同志,这附近有什么吃早点的地方吗?”

老同志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指了指门外右拐的方向:“往前走两百米,胡同口有个早点铺。去早点,晚了就没了。”

“谢谢您。”

张伟走出招待所。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深吸一口,能闻到煤烟味和清晨特有的清冽。街道上人渐渐多了起来,大都是赶着上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布兜或饭盒。也有步行的人,脚步匆匆,脸色大多带着这个年代特有的、营养不足的蜡黄。

顺着老同志指的方向,没走多远就看见胡同口支着个棚子。棚子下摆着两张矮桌,几条长凳,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正忙着掀蒸笼盖子,白色的蒸汽腾起来,在清晨的光线里格外显眼。

走近了,能看清摊上的东西——两摞粗面馒头,一笼素包子,还有一大铁桶豆浆。包子的馅儿隔着皮能看出是深色的,大概是白菜或野菜混了点粉条。没有肉,更没有油条、糖饼那些在2025年早点摊上司空见惯的东西。

“同志,吃点什么?”妇女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张伟看了看:“素包子怎么卖?”

“五分一个,加二两粮票。”妇女麻利地用竹夹子夹起一个包子,“豆浆五分一碗,不要票。”

“来五个包子,一碗豆浆。”

妇女动作很快,五个包子用旧报纸包了,又用缺口的粗瓷碗盛了碗豆浆递过来。张伟接过,找了张长凳坐下。

包子皮有些厚,面也不够白,但热乎乎的。咬一口,馅儿是切碎的白菜和一点点粉条,几乎没什么油水,只放了盐调味。豆浆倒是浓,豆香味很足,只是没糖——糖在这个年代太金贵,早点摊上不可能有。

他慢慢吃着,观察着周围的食客。大多是工人打扮,有的只买一个包子,就着自带的白开水吃。也有穿得稍微体面些的,会要碗豆浆。每个人吃得都很快,几乎不说话,吃完付钱付票,匆匆离开。

这就是1960年北京的早晨。没有琳琅满目的选择,没有悠闲的用餐时间,只有最简单、最必需的食物,和匆忙开始一天生活的人们。

张伟吃完五个包子——说实话,并没完全吃饱,但也不饿了——付了三毛钱和一斤粮票。妇女接过钱票,仔细看了看粮票,才小心地收进腰间的布包里。

离开早点摊,张伟开始在城里漫无目的地逛起来。

白天的北京和夜晚截然不同。街道两旁大多是灰墙灰瓦的平房,偶尔有几栋二层小楼,也是砖木结构,墙皮斑驳。临街的店铺门脸都不大,招牌简单,多是“国营某某商店”、“某某合作社”的字样。玻璃橱窗里陈列的商品稀稀拉拉,种类少得可怜。

路上的交通工具以自行车为主,其次是公交车,偶尔能看到几辆吉普车或卡车驶过。行人衣着朴素,颜色单调,蓝、灰、绿占了绝大多数。孩子们在胡同口追逐玩耍,身上的衣服大多打着补丁,但笑声一样清脆。

张伟走得很慢,目光扫过街景,心里却在对比。这里在2025年应该是繁华的商业区,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而现在,只有低矮的房屋,空旷的街道,和一种缓慢而沉重的节奏。

他拐进一条稍宽的街,突然看见前方有栋建筑的门脸上挂着招牌——“信托商店”。

信托商店。张伟心里一动。他在资料里看过这个名词,这是计划经济时代特有的产物,相当于官方的二手商店。老百姓把家里用不着的东西拿来寄卖,商店抽取佣金。因为东西来源复杂,有时候能淘到不少好东西。

他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比想象中大。一进门是个宽敞的厅堂,高高的天花板,木质柜台擦得发亮。光线从朝南的大窗户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店里人不多,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柜台后打算盘的噼啪声。

最先吸引张伟注意的是靠墙摆放的那些大件——几辆自行车,有“永久”也有“凤凰”,擦得锃亮;一台“蜜蜂牌”缝纫机,机头上还盖着布罩;两个木壳收音机,喇叭蒙着布网;还有几件旧家具,大衣柜、五斗橱、八仙桌,漆面虽旧,但木质厚实,雕花讲究。

中间区域是玻璃柜台。张伟走近第一个柜台,里面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玉器首饰。白玉的吊坠、翡翠的镯子、玛瑙的串珠,还有各种戒指、胸针,在红色绒布衬托下泛着温润的光。

旁边的柜台专门摆手表。国产的上海牌、北京牌、天津牌,进口的也有几块——张伟认出了劳力士的皇冠标志,还有浪琴的飞翼沙漏,甚至有两块百达翡丽。这些表都静静地躺在绒布上,表盘干净,表带整齐,看得出是精心保养过的。

再往里走,墙上挂着字画。有装裱好的立轴,也有镜框装着的画作。张伟不懂书画,但能看出有些纸色已经泛黄,墨迹沉着,应该有些年头了。落款处的名字他大多不认识,只认出几个如齐白石、徐悲鸿这样的大名——如果这些是真迹,在后世可是天价,但他不敢买,怕买回去与25年出现一模一样的画,到最后不好解释。

店里还有别的区域:旧书刊、瓷器杂项、日用杂物……东西琳琅满目,摆放得井井有条。空气中有种混合的味道——旧木头的香气、淡淡的樟脑味,还有老房子特有的、岁月沉淀的气息。

“小同志,需要看看什么?”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张伟转头,见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同志,穿着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他胸前别着个小牌牌,写着“营业员003”。

“您好。”张伟礼貌地点头,“我想看看玉器首饰。”

“玉器在这边。”老同志引他走到第一个柜台前,从腰间取出一串钥匙,打开柜门,“想看什么类型的?挂件、手镯、戒指?”

“想找几件品质好些的,送长辈。”张伟说,“最好是白玉或者翡翠。”

老同志抬眼看了看他,目光在他身上那套质地不错的中山装上停留了一瞬,笑容更亲切了些:“送礼啊,那是得挑好点的。您稍等。”

他转身从柜台下层取出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块叠好的深色羊皮。他将羊皮铺在玻璃柜台上,动作仔细,四个角都抚平了。然后才从柜台里一件件取出首饰,小心地摆在羊皮上。

“这几件都是最近收来的,品质不错。”老同志戴上白手套,开始一一介绍。

第一件是个白玉观音吊坠。玉质细腻,油润如脂,雕工精细,观音的面容慈祥,衣纹流畅。老同志拿起吊坠,对着窗口的光线照了照:“您看这玉,羊脂白的,几乎无瑕。这是和田玉,老东西了,至少晚清。”

张伟又从柜台上拿起来——老同志特意提醒他小心——入手温润,分量压手。他对玉不算懂,但在潘家园逛了那么久,眼力还是练出一些。这块玉确实好,白得像凝固的羊油,透光看结构细腻均匀。

“这个什么价?”

“一百二。”老同志说,“不瞒您说,这玉要搁以前,价钱还得往上。但现在这年月……唉,好东西也卖不上价了。”

第二件是个翡翠福豆吊坠,豆荚饱满,翠色阳绿,水头足,在光线下绿得通透。

“这是老坑翡翠,颜色正,水头好。您看这雕工,豆荚上的藤蔓都雕出来了,精致。”老同志说,“这个一百五。”

接下来又看了几件:一只白玉手镯,圈口适中,玉质均匀;一支翡翠簪子,碧绿通透,簪头雕成兰花;还有对金镶玉的耳坠,金子成色足,玉是白玉,雕成小葫芦。

但最让张伟心动的,是老同志最后拿出来的两只手镯。

一只翡翠手镯,冰种,正阳绿色。那绿不像有些翡翠偏暗或偏黄,而是鲜亮、纯正的绿,像一汪春水凝在了镯子里。镯子宽厚适中,通体透亮,对着光看,里面几乎看不到棉絮杂质。

“这是真正的好东西。”老同志声音都压低了些,“早年间宫里流出来的,传了好几代。您看这颜色,这水头,现在难找了。”

另一只是紫罗兰翡翠手镯。紫色浓郁均匀,像是傍晚天边最深的霞光染了进去。同样是冰种,通透温润,紫色在光线下有层次地晕开,从深紫到淡紫,过渡自然。

“紫罗兰本就少见,这么浓、这么匀的更是稀罕。”老同志说,“这两只镯子,本来是不准备卖的。但最近……唉,主人家急用钱,才舍得拿出来。”

张伟看着这两只手镯,心里明白它们的价值。在2025年,这样的翡翠手镯,每只都要七位数起步。而现在,它们就静静地躺在这家信托商店的柜台上,等待着被标价出售。

“这两只……什么价?”他问。

老同志看了看他,沉吟片刻:“翡翠这只,二百二。紫罗兰这只,稍微便宜点,一百八。两只一起要,三百八。”

三百八。在1960年,这是普通工人三年的工资。但在张伟看来,这是白菜价——不,连白菜价都算不上。

他强压住心里的激动,面上保持平静,又拿起之前看中的两个白玉吊坠:“这两个吊坠呢?”

“都是羊脂玉,每个一百。”

张伟心里快速计算。两只手镯三百八,两个吊坠二百,总共五百八。他昨晚赚了三千多,完全负担得起。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在信托商店买东西,或许可以讲讲价——这是他从2025年带来的本能。

“老同志,我诚心要。”张伟斟酌着措辞,“这几件都是送给家里长辈的,想凑一套。您看……价钱上能不能让点?我一起要。”

老同志看了看柜台上这几件首饰,又看了看张伟,想了想:“您真要一起要?”

“真要。”

“那这样。”老同志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打了几下,“两只手镯,算您三百五。两个吊坠,一百八。总共五百三。这是最低了,再低我就没法跟寄卖的客人交代了。”

五百三。比原价少了五十。

张伟点头:“行。麻烦您帮我包好。”

老同志脸上露出笑容:“好嘞。”他小心地把首饰一件件收起来,用软布分别包好,然后找来个硬纸盒,里面垫上棉花,把四件首饰仔细放进去,盖上盒盖,再用牛皮纸包好,细绳扎紧。

“您拿好,小心别磕碰。”

张伟付了钱——五十三张十块的。老同志接过,仔细验过,开了张收据递给他。

交易完成,张伟却没急着走。他又在店里转了转,目光落在那些自行车上。

“自行车怎么卖?”他问。

“看您要哪辆。”老同志跟过来,“这辆永久28加重,八成新,轮胎刚换过,一百八。那辆凤凰26轻便,稍微旧点,一百五。”

张伟看了看那辆永久28。车架结实,漆面虽有划痕但整体保存完好,车轮辐条铮亮,车把上的铃铛擦得反光。这在60年代可是重要的交通工具,有辆自行车,活动范围能扩大很多。

“永久的,我要了。”他说。

又是一百八出去。老同志开了票,让他去后面仓库提车。仓库管理员是个小伙子,检查了票据,把自行车推出来,还附送了个打气筒。

路过字画区和旧家具区时,他多看了几眼。那些字画里说不定有真迹,那些老家具也是好东西。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暂时没有存放的地方,也不急着变现。等以后稳定下来,再慢慢淘。

张伟推着自行车走出信托商店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他把装首饰的纸盒小心地绑在车后座,推着车在街上走。

阳光正好,洒在灰扑扑的街道上。张伟推着8成新的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价值连城的翡翠白玉,口袋里装着昨晚赚的巨款和各类票证。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1960年北京的空气,有煤烟味,有尘土味,还有一种这个年代特有的、质朴而沉重的气息。

但他知道,在这个看似匮乏的世界里,蕴藏着无数机会。而他,已经找到了打开这些机会的钥匙。张伟先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翡翠玉器收到空间。

他骑上自行车,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轻微的颠簸声。街道两旁,灰墙瓦房缓缓后退,偶尔有行人投来羡慕的目光——在这个年代,能骑上一辆永久28加重自行车,已经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张伟蹬着车,嘴角微微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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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60年代当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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