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火车上的新年
年关的脚步一天紧似一天。队里暂时没给张伟调整线路,他依然和张强一组,跑那条熟悉的北京-哈尔滨线。这一次排班,恰巧赶在了大年三十晚上七点发车——这意味着,这个除夕夜,大年初一,初二他们将在奔驰的列车上度过。
秀英那边,派出所也是全员备勤,三班倒。大年三十上午,张伟“特意”借了辆车,载着妹妹回村里过年。小叔和大哥运气也不太好——第一年上班,除夕就被排了班,这个年只能在火车锅炉旁过了。
中午的团圆饭格外丰盛。张伟从空间里拿出了不少好东西:整扇的肋排、两只肥母鸡、七八条冻鱼,还有一块罕见的牛肉——足有五六斤重,红白相间的纹理看着就喜庆。
爷爷奶奶也被请了过来。一大家子人挤在堂屋里,炉火烧得旺旺的,窗户上结着厚厚的霜花,屋里却暖意融融。
张母和秀英在厨房忙活了一上午。那块牛肉被细细剁成馅,拌上胡萝卜末,撒上仅有的几样调料,包成了一个个元宝似的饺子。猪肉炖了粉条,鸡肉做了小鸡炖蘑菇,鱼煎得两面金黄,又炖好,摆了满满一桌子。
“咱家今年……可算过上个肥年了。”爷爷坐在上首,看着满桌的菜,声音有些发颤。老人家身上的浮肿早已消了,脸色红润,眼睛也有神。
奶奶抹了抹眼角:“都是大伟有本事……”
“奶,您快别这么说。”张伟给爷爷奶奶夹菜,“咱们一家人,不说这些。”
饭桌上热闹起来。父亲说起村里的新鲜事:谁家小子要娶媳妇了,哪块地的冬麦长得特别好。张伟讲火车上的见闻——天南地北的旅客,形形色色的故事。秀英则说着派出所的趣事:户籍室王姐家的小子考了第一名,食堂大师傅偷偷教她做菜……
笑声一阵接一阵。几个小的吃得满嘴油光,小秀苗更是抱着个鸡腿啃得欢实。张伟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深深的欣慰。
他改变了一些事。至少在这个时空里,他的家人不再为了一口吃的愁眉苦脸。爷爷奶奶身体好了,父母脸上有了笑容,妹妹们能安心上学。姥姥姥爷那边,他前些日子也去看过,两位老人精神头都很足。
这就够了。穿越两个世界的奔波,小心翼翼的算计,那些深夜里的思虑和谋划——在这一刻,都值了。
吃完饭已经快两点了。张伟得赶回城里出车。他和秀英告别家人,在依依不舍的目光中开车离去。
回到后海四合院,张伟简单收拾了出车的行李——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还有特意准备的干粮。秀英帮他把东西整理好,小声说:“哥,车上冷,你多穿点。”
“知道。”张伟揉揉她的头,“你在所里也是,夜里值班穿厚实些。”
“嗯。”秀英点头,“哥,你……除夕在车上,别忘了吃点好的。”
“放心,列车长肯定会安排。”
张伟开车出门,在半路换了自行车,骑到公安处宿舍。推门进去时,张强已经收拾好了行李,正一个人坐在床边傻乐,嘴角咧到耳根。
“强哥,啥好事儿?乐成这样?”张伟笑着问。
张强“腾”地站起来,掏出烟递过来:“大伟!好消息!上次咱们立功,你提前转正了,哥哥我也沾光——处里说了,过完年优先给我分房!三十多平米呢!”
他激动得手舞足蹈:“我和丈母娘商量好了,等房子下来,选个好日子就和你嫂子领证!这下……这下总算有着落了!”
张伟接过烟点上,真心为他高兴:“强哥,恭喜!”
“对了,”张强忽然想起什么,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你上次说的猪肉……要是太为难,就算了。没肉就没肉吧,能有房子我已经知足了……”
“强哥你说啥呢。”张伟拍拍胸脯,“肉早准备好了。等这趟车回来,我就给你取来。你拿回家,这婚事就更踏实了,是吧?”
张强的眼睛瞬间亮了,用力握住张伟的手:“兄弟!哥哥记你一辈子!”
两人说笑着来到乘警队,领了台账和装备。王师傅已经在等了,三人一起往车站走。
站台上熙熙攘攘。年三十的傍晚,赶最后一趟车回家的人格外多。大包小包的行李,拖家带口的旅客,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归心似箭。
张伟看着涌动的人潮,忽然有些感慨——这些人里,有多少是赶着回去吃年夜饭的?又有多少像他一样,这个除夕只能在路上度过?
晚上七点整,汽笛长鸣。前进型蒸汽机车喷出浓白的蒸汽,绿皮列车缓缓驶出北京站。
车窗外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子,在灯光下像纷飞的银屑。车厢里弥漫着熟悉的煤烟味,但今天还混着一种特别的气息——是松枝的清香。不知道哪个旅客带了松枝上车,说是能辟邪迎春。
张伟和张强执勤到硬座车厢,两人裹紧藏蓝色的棉警服,在车厢连接处站定。铁皮风挡被寒风刮得“哐哐”作响,脚下的地板缝漏着风,冻得人脚后跟发麻。
“强哥,大伟!吃块糖!”乘务员小王端着个粗瓷碗跑过来,碗里是几块水果硬糖,还有一小截冻得硬邦邦的香肠,“列车长从家里带来的,说给咱守岁的人分分。”
张伟接了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橘子香精特有的味道。他又拿起那截香肠——拇指粗细,冻得像根冰棍,但在这样的夜晚,已是难得的“硬菜”。
他抬眼往车厢里望去。旅客们挤挤挨挨地坐着:有裹着破棉袄打盹的老乡,帽檐压得很低;有抱着孩子轻声哼童谣的大嫂,孩子在她怀里睡得香甜;还有几个穿着工装的年轻铁路工人,正围着一个铁皮饭盒,里面是他们凑钱买的炒花生,一人分几颗,吃得津津有味。
没人抱怨车厢的拥挤,没人嫌弃旅途的漫长。偶尔有人低声念叨:“这雪下得好啊……瑞雪兆丰年,明年庄稼准能长好。”
“查票了啊——”张伟扯开嗓子喊了一声,掏出别在腰间的票夹。崭新的警号牌缝在他胸口,五位数字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布纹的光泽。
两人一节车厢一节车厢地查过去。核对车票,查看证件,提醒旅客看管好行李。遇到带孩子的,会多嘱咐一句;遇到年纪大的,会扶一把。
回到餐车时,远处隐约传来了鞭炮声——“噼里啪啦”,隔着风雪,显得遥远而模糊。不知道是哪个沿线小站的乡亲,在用自己的方式守岁迎春。
王师傅望着窗外的夜色,忽然叹了口气:“列车长,您说咱家里人……这会儿是不是也在包饺子?”
列车长是个老铁路了,闻言咧嘴笑了,拍拍他的肩膀:“包着呢,准是白菜猪肉馅的。等咱跑完这趟车,回去补一顿!”
他摸出怀里的怀表——老式的铁路怀表,表壳磨得发亮。时针刚好划过十二点。
除夕夜,零点。新的一年,来了。
餐车里的挂钟“当当”敲响,声音在空旷的车厢里回荡。几个乘务员不约而同地抬起头,互相看了看,脸上都露出复杂的笑容——有思念,有遗憾,但也有一种说不出的自豪。
张伟把警帽往下拉了拉,帽檐压住眉梢。他走出餐车,再次检查车厢连接处的门锁——这是他今晚第三次检查了。手指拂过冰冷的铁锁,确认锁舌咬合牢固。
守岁守岁,守的是平安,守的是这一火车人的团圆念想。
车窗外,雪还在下。细碎的雪粒子敲打着玻璃,像是老天爷在撒一把碎银子。远处偶尔闪过几点灯火,是沿线村庄守岁的灯光,昏黄而温暖。
车厢里的灯一直亮着。白炽灯泡发出暖黄的光,照亮一张张疲惫而安心的脸。有人睡了,有人醒着,有人小声聊着天,说起家里的老人,说起地里的庄稼,说起明年的打算。
火车轰隆轰隆地往前跑,轮轨撞击的声音规律而沉闷,像一首写给远方的歌。蒸汽机车喷出的白烟在夜色中拉得很长,很快被风吹散。
张伟站在车厢连接处,点燃一支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映亮他年轻而坚毅的脸。
1961年的除夕夜,他在一列奔驰的火车上,穿着干干净净的警服,守护着几百人的归途。
而在另一个时空,伦敦的古堡里,那些来自这个时代的古董,正等待着属于它们的命运。
两个世界,两段人生。在这个特殊的夜晚,因为一个人的存在,悄然连接。
烟抽完了。张伟掐灭烟头,整理了一下警服,重新走进车厢。
风还在刮,雪还在下。但列车里的灯光,亮得暖人。前方,黑夜漫长,但铁轨延伸的方向,终将抵达黎明。
新的一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