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张伟的跨国生意经
北京冬天的凌晨四点,天还黑得浓稠。张伟在床上辗转了两个小时,终于放弃挣扎,轻手轻脚地起身。隔壁房间静悄悄的,连赵倩那个向来早起的人也没动静。他走到院里,清冷的空气瞬间灌满肺叶,呼出的白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升腾。
厨房黑着灯。
“得,都睡懒觉了。”张伟自语着换了身运动服,推开院门走进胡同。
后海的冰面还没完全化开,边缘处结着白霜。路灯的光晕在冰面上晕开一片朦胧的黄,沿岸的老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在晨风里轻晃。张伟沿着湖岸慢跑,脚步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偶尔有早起遛鸟的老人提着笼子经过,鸟儿的啁啾声清脆地划破寒意。
跑到五点,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他放慢脚步,开始溜达着找早点摊。
烟火气是从银锭桥那头飘过来的。几家早点铺子已经亮起灯,蒸笼冒着白茫茫的热气。张伟挑了家老字号,门口摆着“炒肝赵”的褪色招牌。
“三份炒肝,十个猪肉大葱包子,打包。”他对系着白围裙的老师傅说。
“得嘞!”老师傅麻利地舀起浓稠的炒肝,褐色汤汁里大肠和肝片沉浮,蒜末和芡汁的香气扑鼻而来。包子是刚出笼的,面皮雪白,透着油润的光。
张伟拎着塑料袋往回走,炒肝的热度透过袋子传到掌心。胡同里渐渐有了人声:开门声、倒痰盂声、自行车铃声,还有收音机里早间新闻的播报声——这座城市正在醒来。
回到四合院时,厨房的灯已经亮了。赵倩系着围裙正在煮粥,听见动静转过身。
“张总起这么早?”
“睡不着,出去跑了一圈。”张伟把早点放在八仙桌上,“别煮粥了,趁热吃这个。”
赵倩看着塑料袋里渗出的油渍,犹豫了一下。张伟已经坐下,打开一份炒肝,浓郁的蒜香和脏器特有的醇厚香气顿时弥漫开来。他用勺子搅了搅,低头喝了一大口——汤汁浓滑,大肠软烂,肝片嫩而不柴,正是老北京那股子粗粝又实在的滋味。
“您……常吃这个?”赵倩轻声问。
“刚来北京的时候吃过。”张伟咬了口包子,面皮松软,肉馅饱满多汁,“后来就很少了。今天突然想这口。”赵倩跑回卧室三分钟后便跑了回来。
赵倩这才坐下,小心地打开自己那份。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品味,像是在进行某种陌生的仪式。
卧室门“吱呀”一声开了。赵蕊揉着眼睛,头发乱蓬蓬地翘着,睡衣领口歪到一边:“老板……几点啊就吃饭……让我再睡会儿嘛……”
“睡你的。”张伟头也不抬,“凉了可别怨我。”
这话像是有魔力。赵蕊嘟着嘴蹭过来,挨着张伟坐下,脑袋还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直到张伟把勺子塞进她手里,她才迷迷糊糊地舀了一勺炒肝送进嘴里。
下一秒,她眼睛倏地睁大了。
“唔!好吃!”困意瞬间消散,她捧起碗,呼噜呼噜喝得欢快,“老板你太会买了!这家炒肝绝了!”
张伟看着她那副馋猫样,忍不住笑了。
三人吃完早点,换了衣服出门。清晨的潘家园还没完全苏醒,摊位大多空着,只有零星的店家在洒扫。走到“古今缘”门口时,李梅和高老已经在了,正拿着钥匙开门。
“张总回来了!”李梅笑着打招呼,“英国之行顺利吧?”
“还行。”张伟点头,走进店里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檀香、旧纸张、还有木质展柜特有的气味。
他照例泡了壶茉莉花茶,在窗边的躺椅坐下。晨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张伟刷了会儿手机,屏幕上是各种短视频——他看得漫不经心,更多是在听店里的动静。
赵倩和赵蕊已经换上工作服,开始日常清扫。赵蕊擦展柜时哼着歌,是最近流行的某首甜腻情歌,跑调跑得厉害。赵倩则安静得多,她用鸡毛掸子轻扫木雕上的浮尘,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孩。
九点整店里活了过来:陈静打开收银系统,高老戴上老花镜开始整理今天的鉴定单,李梅核对账目。春节临近,潘家园反而更热闹了,一上午客人络绎不绝——有来淘年礼的,有想捡漏的,还有纯粹看热闹的游客。
快到中午时,赵蕊蹭到张伟身边,双手抱住他一只胳膊摇晃。
“老板——”她拖长声音,大眼睛眨巴眨巴,“您走了这么久,我都可怜死了。”
张伟瞥她一眼:“怎么可怜了?”
“天天吃外卖!中午就我一个人看店,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越说越委屈,“您看我都瘦了!”
张伟看着小姑娘明显圆润了些的脸蛋,强忍笑意:“所以呢?”
“所以今天中午得吃顿好的!”赵蕊立刻接话,眼睛亮得像星星,“店里所有人一起!我找地方!您请客!”
张伟被她晃得没办法:“行行行,你定地方,近点就行。”
“老板万岁!”赵蕊欢呼一声,掏出手机开始翻找。接下来的半小时,整个店里都回荡着她打电话的声音:
“对,包厢……你们招牌菜是什么?……清蒸东星斑有吗?要一斤半左右的!……烤鸭呢?现片的吗?……佛跳墙得提前订?那现在订晚上能送吗?……”
张伟听得直摇头。这丫头不是嘴馋,是馋成精了。
最后定的是附近一家高端京菜馆。中午时分,一行人步行过去。包厢是中式装潢,红木圆桌,墙上挂着水墨山水。赵蕊拿着菜单如数家珍,点了满满一桌:烤鸭、葱烧海参、清蒸石斑、蟹粉狮子头、开水白菜……
高老和张伟开了瓶茅台。透明的酒液倒入小杯,香气醇厚。两人碰了一杯,张伟问:“店里最近怎么样?”
“还行。”高老抿了口酒,“快过年了,送礼的人多,礼品类的小件走得不错。前两天还出了件清中期的白玉摆件,苏小姐介绍来的客户。”
女士们喝的是红酒。赵蕊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学着老外的样子晃了晃酒杯,结果洒了几滴在桌上,吐吐舌头赶紧擦掉。赵倩只倒了浅浅一个杯底,慢慢啜饮。
席间说说笑笑,李梅讲了个隔壁客户看走眼买了仿品的趣事,陈静说了说最近的账目情况。一顿饭吃到两点多才散,大家都有些微醺。
下午店里清闲,张伟揣了几包烟溜达出去。潘家园的摊位区比店铺区热闹得多,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游客的惊叹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飘着灰尘和旧物的气味。
他在几个相熟的摊主那儿停了停,散几根烟,聊几句闲天。走到西区一个角落时,看见个老爷子正坐在小马扎上,面前铺着块蓝布,上面摆着几件“古玉”和“青铜器”。
“刘爷,今儿生意咋样?”张伟蹲下,递了根软中华。
老爷子接过烟,就着张伟递的火点上,深吸一口:“凑合。刚走俩老外,买了对‘明代’青花碗。”
张伟拿起布上一块“战国玉璧”,入手沉甸甸的,沁色自然,雕工也像那么回事——当然,他知道这是高仿。
“现在老外也精了吧?”他问。
“精啥呀。”老爷子嗤笑,“来的多是旅游团,导游带过来,告诉他们‘这是中国古玩市场,能淘到宝贝’。他们看啥都新鲜,买个几百几千的‘古董’回去当纪念品,高兴着呢。”
他压低声音:“我这些货,都是从河北那边过来的。专门做仿古的村子,一整个村都干这个。做旧手艺了得,有些连专家都得打眼。”
张伟心里一动:“利润还行?”
“早些年好,现在竞争多了。”老爷子弹弹烟灰,“但架不住老外多啊。您想,来中国旅游的,谁不想带件‘古董’回去?真的买不起,买件像样的仿品,回去也能吹牛说是‘从北京古玩市场淘的’。”
张伟若有所思地点头。
“您要有兴趣,”老爷子凑近些,“我给您几个地址。那边村子现在产业化啦,分高档中档低档,要啥样的有啥样的。有些高仿的,过关都得小心——别让人当真的给扣了!”
说完他自己先哈哈笑起来。
张伟也跟着笑,临走时把剩下的几包软中华塞给老爷子:“谢了刘爷,我琢磨琢磨。”
回到店里,张伟直接上楼进了办公室。他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英国古堡、大仓库、展厅、仿古工艺品、中外游客……
越想越觉得可行。
他下楼找高老,把想法说了。老爷子听罢,笑眯眯地捋着胡子:“老外现在也可精了,不好骗呀。”
“咱不骗懂的。”张伟笑道,“就骗那些不懂的。好比钓鱼,钓上啥算啥,咱不挑。”
高老被逗得哈哈大笑,笑够了,他从抽屉里拿出张便签纸,写下几个电话号码:“这几家都是做高仿的,手艺顶好。你去看看,挑些价位合适的——太精品的不行,出关麻烦,真给扣个走私文物的帽子就坏了。”
张伟接过纸条,道了谢。
回到办公室,他拨通了伦敦的电话。高峰接得很快:“老板。”
“高律师,有件事你安排一下。”张伟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潘家园熙攘的人流,“古堡那个大仓库,找人改造成高档展厅。以后那里专门卖中国古董——主要是仿古工艺品,掺少量清末民国的真品。真真假假,让客人自己挑。”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高峰的声音传来:“这是要……做旅游纪念品?”
“不止。”张伟说,“你再在当地招人,收购一些欧美古董和工艺品,一起陈列。中国的游客出国也爱淘外国古董,咱们一店两吃,中外通杀。”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招聘比例按七成英国人,三成中国人。销售全要美女,让咱们中国的姑娘培训她们怎么卖货。提成定高些,激励到位。”
“明白。”高峰记下了要点,“展厅设计有要求吗?”
“要豪华,要有东方神秘感,但别太俗气。”张伟想了想,“你找专业设计师出方案,预算不是问题。弄好了拍照给我看。”
挂掉电话,张伟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这个点子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比他预想的还要大。如果英国模式跑通了,是不是可以在日本、法国、德国都开类似的展厅?把日本的工艺品卖到欧洲,把欧洲的古董卖到美洲,把美洲的玩意儿卖到亚洲……
他甚至想到,可以找那些造假高手,专门定制一批“外国高仿古董”——仿文艺复兴的油画、仿维多利亚时期的银器、仿古埃及的“文物”……
想到这里,他自己都笑了。
窗外,潘家园的夕阳正缓缓下沉,给青灰色的屋瓦镀上一层金边。摊主们开始收摊,卷起蓝布,把“古董”装进纸箱。游客们拎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淘到“宝贝”的满足笑容。
张伟点了支烟,缓缓吐出一口。
真与假,古与今,中与西——这世界的边界,有时候模糊得有趣。
而他就站在那片模糊地带的正中央,左手握着历史尘埃里的真品,右手拿着现代化流水线产出的仿品。这两样东西在不同的人眼里,价值天差地别。
他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些愿意为“故事”买单的人。
无论那故事是真是假。
烟燃到尽头,烫了下手指。张伟掐灭烟蒂,起身下楼。店里已经亮起灯,赵蕊正在锁展柜,赵倩在核对今天的销售单。
“下班吧。”他说,“明天再弄。”
“晚上吃啥,老板!”赵蕊欢快地应着,挽起赵倩的胳膊。
张伟看了眼陈列在灯光下的那些瓷器、玉器、木雕——
但在某些人眼里,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
宝贝。
这就够了。
他关掉最后一盏灯,锁上门。潘家园的夜色温柔地笼罩下来,远处隐约传来胡同上空鸽哨的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