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堪的一幕
赵清徽有自己的府邸,不过偶会去宫里小住几日。
窗下的矮几边,她穿得轻薄,一身浅青色长衫,衣领微阔,清瘦微平的前胸。
她的眼褶窄,瞳色相较大多数人浅一些,整个人显得冷冷的,不近人的样子。
直隆隆的鼻梁周围,几点微麻,让她看起来有些不同,叫人忽略她端正的五官,而将目光聚焦其眼睛和挺直的鼻梁。
为首那名叫听荷的侍婢走了过来,为其梳妆,之后,一行人往皇后住的荣德殿去了。
晋国有四大顶级世族:王氏、孙氏、秦氏、萧氏,皇后出自王家。
赵清徽到荣德殿请安时,王皇后刚用罢朝食,正以清茶漱口。
王氏用巾帕拭嘴,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坐。
“如今天冷地滑,不必特意过来。”
“娘娘体恤,清徽感铭于心,不过尽子女的本分,天寒时候,娘娘凤体也需珍重。”
王氏点了点头,端起茶水,悠悠喝起茶来。
殿中静了一会儿,王氏忽然开口:“你和逸之……”
她将话头转了一转:“近日坊间的传闻……你可听说了?……”
“听说了。”赵清徽手捧暖炉,回答道。
“清徽,你从前和逸之解除婚约,便让人闲话过一回。”王氏叹了一声,“这会儿……又弄出什么‘门客’……你到底是晋国的大公主,不是供人消遣的乐子……”
王氏说的是最近坊间传闻,公主府招揽门客,传着传着,变了味道,门客变成了私宠。
而她口中的王逸之,是王家四子,也是她的娘家侄儿。
世人皆说王家子弟如昆山碎玉。
王逸之更是其中佼佼,眉目凝霜,风雪为骨,他立于廊下,连浮光都怕扰了他。
那样一个立于云端之人,赵清徽偏就撞见他伏在美婢身上,情浓的一瞬。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他是竹马,她是青梅,两小无嫌猜,在那一刻全部崩塌。
王氏的腔调仍是平缓的,慰心的,可言辞间却没有半点客气,带着悻悻的尖锐,像是要把这份不光鲜,抖开,怼到赵清徽面前。
赵清徽嘴角始终噙着一抹客气的笑,静听着。
王氏早已习惯赵清徽那淡漠的反应,然而,也正是她的这份平静,刺了她的眼。
“说到这里,我不得不旧话重提,你也别嫌我唠叨。”她说道:“你二人自小玩在一处,他长你两岁,又独独对你好,连家里的几个姊妹都往后排,清徽,你们先前有过婚约,如此情份,说散就散,未免可惜了……”
“当年他虽未说什么,但我知道,他心里是悔的,只是拉不下来面子,你该比我更了解他。”
两年前,赵清徽和王逸之解除婚约,对于退婚,他本人没有任何表态,应得很痛快,反是王氏这个长辈不愿意,一再从中调和。
而王氏为何那般撮合他二人,赵清徽心里清楚,无非是想将她和王家捆绑一处。
赵清徽给人一种淡感,对任何事都不计较的随和态度,但真正了解她的人,就知道她是个极不好说话的。
凡事,她要么不提,要么不问,安安静静的,一旦她提及了,必会迅捷地有个结果。
王氏仍苦口婆心地说着:“不过是个婢子,他那样一个年岁,房里有几个伺候的,再正常不过,你是什么身份,怎能同一个侍婢计较,反失了身份,还闹得解除婚约。”
“我这会儿真要说说你,这件事真论起来,是你的不对。”
赵清徽一面将双手合在小炉盖上,一面问道:“依娘娘的意思,清徽该如何做,才不失身份。”
王氏双眼微亮,嘴边起了一丝笑:“该当什么事也没发生,他到你跟前认个错,这事也就过去了,至于那婢子,转头发卖了,又或是扣个‘惑主’的名,打死,再不然抬举起来,给她一个妾室的名,这方是你该做的。”
“清徽,你该有容人的雅量,男儿家年轻气盛,图新鲜,算不得什么过错……”
赵清徽淡淡一笑:“还是娘娘识大体。”
这话,王氏受用。
王氏生有一子一女,两个子女也不过十六岁,再加上保养得好,肌肤莹润白皙,脸上几乎没有纹路。
唯独眼睛不再年轻。
“你看看你姑母,平阳长公主,她和你姑父从前不恩爱?你姑父年轻时,为了你姑母,差点去了半条命。”
王氏说的是早些年的事,那时在樟山狩猎,平阳长公主和身为禁军中尉的驸马在事故中失了音讯。
不知过去多少日,他二人出现在众人面前,驸马整个人像失了意识,仍背着平阳公主,只知道挪动步子,往前去。
宫医看治后说,驸马的腿脚受了重伤,若是再晚些,药石无医,平阳长公主却无甚大碍。
可就是这样一个护妻之人,最后也纳了一房姬妾。
“如今你年有十八,不小了,不可再任性。”王氏说道,“高门子弟中有不少才俊,几时,我再替你相看相看。”
赵清徽没有接她这个话,而是说道:“娘娘说得这些,恕清徽做不到,没法像娘娘一般贤德。”
王氏前一刻还温和的脸,骤然变得冷沉,嘴角弧度微僵:“做不到?”
赵清徽抬起眼,直视王氏:“是,我和娘娘不一样。”
“娘娘从前是王家姑娘,最是熟谙闺阁之仪,德、言、容、功,依娘娘的说法,清徽撞破他二人云雨之私,看到那不堪的一幕,该大事化小,若是计较,反是我的不是?”
王氏将下巴微抬,冷着脸,默认了这个话。
“可娘娘忽略了一点。”
她说话平缓,不恼也不急,一字一字很清楚,“清徽不是那高门绣户出来的娘子……”
她未将话点透,腔音带了一丝无奈的笑,“以夫为纲?娘娘该知道,别说我还未嫁王家,就算我真嫁了他王逸之……”
接着,一字一顿地道出:“我是君,他是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