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票》 第四章(4)
祁县城外,祁子俊同三宝吃力地向小山丘爬着,两人都已精疲力竭。
祁子俊往山丘上一站,远处就是祁家大院。
落日染红了祁家成片的屋顶。
祁子俊双泪直流,长跪不起。
祁子俊满嘴胡须,形容憔悴。
晚风吹拂着,祁子俊乱发狂飞。
三宝说:“二少爷,好了,我们就到家了”
祁子俊流着泪说:“风餐露宿十多天,眼看着到家了,却不敢进家门”
三宝问:“二少爷,您猜家里会不会有官兵候着我们哪?”
祁子俊突然站起来,说:“我顾不得那么多了,这就回家去”
三宝拉住他,劝道:“二少爷,我们辛辛苦苦,东躲西藏的跑回来,不是向官府投案的。
您先等着,我去探探风声”
三宝一溜烟跑下山去。
天很快就黑了。
祁子俊躺在一棵树下,焦急地等待着。
他不时站起来,朝家的方向望去,但见往日灯火通明的祁家大院一片漆黑。
忽听有人轻轻叫喊:“二少爷”
祁子俊急切地问:“三宝,怎么了”
三宝从黑暗处钻了出来,气喘吁吁的,说:“不好,好多兵丁,把大院围得死死的”
祁子俊惊道:“啊”
三宝问:“二少爷,这可怎么办呢?”
祁子俊来回走了几步,突然驻足说:“走,回去”
三宝说:“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祁子俊说:“我有办法进院里去”
祁子俊同三宝悄悄潜入城里,挨着墙跟走着。
祁子俊猛然回头,见墙上贴着捉拿他的告示。
很快,两人偷偷儿来到祁家大院对的拐角,但见大门被贴了封条,几名兵丁把守着。
两人转到后门对面,见后面也贴了封条,也有人把守。
三宝说:“二少爷,我俩飞都飞不进去了。
算了,我们先找个地方躲着吧”
祁子俊说:“大院里好像没人了,我爹娘他们到哪里去了呢?”
三宝说:“二少爷,我们还是先躲着吧,等我明天探探消息再说。
次日,祁子俊同三宝悄悄儿上了街。
祁子俊一幅落迫相,也没人在意他是谁。
他突然见母亲领着伙计在卖豆腐。
只见母亲手扶推车,高声叫喊:“豆腐豆腐!
祁家豆腐”
宝珠走在车的另一边,也叫道:“祁家豆腐”
街上只有人驻足回望,却没人上前买豆腐。
有人朝祁老夫人指指点点:“祁家老夫人卖豆腐了,真新鲜!
百年老财东,怎么说倒就倒了?”
“俗话说,起家好比针挑土,败家如同水推沙”
“作孽啊,祁家夫人,哪吃过这种苦?人家可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他家作孽?还有更作孽的哩!
人家存在他家的银子,都打水漂了”
“豆腐豆腐,祁家豆腐!
祖传手艺”
祁老夫人不理会,落落大方,继续叫喊着。
祁子俊混在人群里,望着父母,眼里含着泪水。
忽然,一男人横身一拦,嚷道:“祁老太太,卖豆腐哪!
我存的银子,什么时候能取呀?”
祁老夫人笑道:“这位兄弟,你放心,我们祁家不会赖帐”
那人凶狠道:“不赖帐?好,我今天就要取银子”
祁老夫人仍是笑着,说:“今天?今天可不行。
义成信被官府封了,四乡八里的都知道”
那人说:“这不是废话?义成信若好好的,我急着问你要银子干什么?”
祁老夫人正色道:“这位兄弟,你这么说可不中听。
我开头就说了,我们祁家不会赖你的帐,可你也得容我们家喘口气不是?”
慢慢已围过很多人来。
那人怒目圆睁,一捋袖子,吼道:“喘气?我让你喘气”
那人说着就要掀推车。
祁子俊闪身就要冲出去,叫三宝拉住了。
那人未曾出手,背后一人紧紧地抓住他的胳膊。
回头看时,见是个黑壮汉子,武行打扮。
此乃关家商号的驼队领房人刘铁山。
此人功夫了得,人又侠义。
“年轻人,取钱便是取钱,如何这般性急?”
人墙闪处,关近儒倒背双手,镇立如松。
那人软了下来,道:“关老爷,刘师傅,二位都是祁县地面上说得起话的人。
我何五也不是不讲理,只是银子存进义成信,如今票号让官府封了,我们往哪里取银子去?”
祁老夫人忙说:“亲家公,刘师傅,不劳二位费心”
关近儒朝祁老夫人摇摇手,又向何五道:“何五老弟,祁家取得出银子,自然有银子给你。
取不出银子,你掀了这豆腐摊子,地上就会变出银来?”
何五道:“关老爷,那您说我的银子怎么办?”
旁边也有人起哄:“是啊,我们本来就没什么闲钱,都存在义成信了”
关近儒举手往下压压,待场面安静了,才说:“不着急。
你们存在义成信的银子,好比种在地里的庄稼,日里夜里都在长”
何五道:“地里种庄稼,我们好歹看得见那块地。
可是义成信,只有封条了”
关近儒淡淡一笑,道:“封条?官府哪天不在贴封条?可你们见过哪张封条封得住人的活路?哪张封条又能封它个猴年马月?”
有人点头赞许:“是啊,有理,有理”
关近儒高声道:“各位乡亲、街坊,我关某人今天在这里说句话,拜托大家看我个薄面。
往义成信存了银子的,没到期的不要着急;到了期的,要是手头不急着花,也别忙着取出来,我替祁老夫人做个主,延期加利;如果真是手头很紧的,去我关家钱庄借个三五两、七八两的,不收利息”
何五道:“好,我信关老爷的”
众人都点头赞道关老爷义气,祁老夫人却急了,忙说:“亲家公,这如此使得?万万不可,祁家对不住大家,自然由祁家全力承当”
关近儒道:“亲家母,我俩就别站在这地方讲客气”
关近儒又抬头道:“说句得罪人的话,这儿站着的,说不定也有在义成信借了银子的。
怎么就不见有人说他要还银子?我说哪,为人处世,将心比心。
落井下石的事,君子不为”
关近儒转身指着沉默不语的刘铁山,说:“这位刘师傅,大家都是认得的。
他一身好武艺,上山能打虎,下水会擒龙!
可他行走江湖几十年,刀不见血,拳不伤人。
好人敬他三分,歹人怕他三分。
为什么?人家就是六个字:不欺软,不怕硬!
也不在他身上功夫,在他做人”
刘铁山终于说话了:“我刘某是个粗人,识人只问好与坏,问事只管对与错。
我眼里容不得的事,就得管!
祁家是上百年的老财东,世世代代行善积德。
如今人家有难,大家就得照顾些才是。
刘某拜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