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1)
20多年前你加入《经济学人》,1993年你成为总编辑,你认为在过去20年间发生的最大变化是什么?23年前我加入《经济学人》时,它的规模仍很小,发行量只有今天的四分之一,在当时关注的主要是英国事务,读者的大多数也来自于本土。
过去20年中最显著的变化是,以上情况完全改变了。
我们大部分篇幅关注的是非英国问题,只有不到20%的读者是英国人。
尽管我们很早就被视作具有国际性眼光,但直到现在我们才成为一家全球性的报纸。
第二个变化与其相关,《经济学人》变得更加职业化。
当报道全球事务时,我们有更多的全职记者与作家,他们具有更加杰出的能力。
因为媒体的竞争更加激烈了,人们很容易通过CNN、BBC来得到更多的信息。
我们设立了更多的办事处,拥有了更多的驻外记者,以提高报道质量。
第三个显著变化是,比起直接的新闻报道,我们投入更多的精力在分析性文章上。
尽管我们仍称自己是报纸(Newspaper),但事实上,我们变成了一份AnalysisPaper或是Argument。
我们很少关注那种即时性新闻。
《经济学人》的变迁反映了英国与整个世界的社会变迁。
在我1980年加入时,只有一名员工是非英美籍的。
而现在,我们拥有了日本、印度、德国等不同国籍的用英语写作的记者。
员工的教育背景也发生了改变,他们不再仅仅是那些在英国大学受教育的牛津与剑桥毕业生。
我们的员工拥有更广泛与复杂的教育和出身背景,我们拥有了更多的女性员工。
我们对一些事物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
在我任总编辑期间,一些编辑政策也做了改变。
我决定《经济学人》应该反对王室,我们应为废除王室而呼吁。
而如今编辑部内大部分员工也支持这一倾向,这在20年前是不可能的。
在1843年《经济学人》创办时,英国是世界的中心,一个帝国,而如今它只是个二流国家,这种改变如何影响了《经济学人》?英国的衰落解放了《经济学人》,让我们更加全球化。
我们是非美国视角的,当然我们吸收了一些美国式的思维方式与价值观,但我们如今更为独立了。
英国只是我们感兴趣的一个国家,我们是一家英国的报纸,有着英国式的态度,但我们不仅仅为英国的利益服务,我们关注所有的国家与地区。
对,我们受制于这个现实,我们是英国人,受的是英式教育,但我们相当全球化。
《经济学人》的历史上有一些伟大的编辑,比如创始人詹姆斯·威尔逊、第三任主编白芝浩,他们的主要传统是什么?我们被他们影响,但我们并非他们的俘虏。
最大的影响来自传统,这是基本的信念—自由市场、自由贸易、民主。
这些观念来自于白芝浩与他的岳父—也就是《经济学人》的创始人詹姆斯·威尔逊。
这些基础的信念被继承了下来,同时我们仍喜欢白芝浩关于清晰写作的信念—并没有复杂到无法用普通的语言表达出来的话题。
我们相信可以用清晰的英语写出专业化的文章,比如金融市场是如何运转的。
人们可以用简洁而准确的方式交流,这是《经济学人》始终坚持的传统。
我们可以关注生物技术、政券市场或是中国政治,或是格林斯潘。
我们相信读者能理解这些,因为使用了相似的表达方式,这是白芝浩的重要传统。
在19世纪时,英国的媒体主要在与政府作斗争,以争取更多的自由与民主,政治是它们最大的议题。
但如今,政治似乎越来越失去其中心位置,年轻一代不再想知道威斯敏斯特在争论什么,你对此感到忧虑吗?但新一代对于世界很感兴趣。
他们想知道它如何运转,向何处去,他们也想知道怎么赚钱。
但政治是惟一值得关心的主题。
你是对的。
在19世纪英国并没有真正的民主,最大的议题是如何建立与争取民主。
而现在,人们已经习惯了民主制度,甚至已经不关心自己的政治权力。
但我们有了更广泛的兴趣,我们想知道世界的最新进展,而非总是沉湎于老问题。
《经济学人》的一个最大担心是,它的读者群不断老化,但这并没有发生。
我们的读者平均年龄是41岁。
这是个很好的数据,它表明我们同时拥有20多岁的年轻读者与70多岁的老年读者。
19世纪中后叶那个时代,人们仍然相信启蒙运动的信念、理性与社会进步,这种信念是《经济学人》建立的基础。
但如今,人们似乎越来越相信人类非理性与混乱的一面,我们不再像从前那样自信了,这种改变会影响今天的《经济学人》吗?进步并非必然,但它是可能发生的。
所以,我对启蒙运动的精神持乐观态度。
我们相信进步性,相信技术造成的麻烦要小于它带来的帮助。
经济学与它的分析方式有助于更好地理解问题。
就像我们对于环境问题的态度,它并非如环保分子说的那样悲观与不可改变。
恐怖主义是反抗启蒙运动遗产的一种方式。
而环保主义者是另一种形态,他们相信经济增长将不可避免地摧毁环境与我们的星球。
但我们不相信这一点,这同样是白芝浩与威尔逊的传统,因为我们相信我们能够找到解决方案,以达成经济增长与环境保护之间的平衡。
对于恐怖主义,我们也抱有类似的信念。
我们不是福山(Fukuyamamen)的信徒,以为历史已经终结。
我们也不认为每个国家都会不可避免地民主化。
但我们相信,民主是可以传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