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三十八章 话已带到

第一千六百三十八章 话已带到

程煜沉默不语。

在掌柜的看来,程煜这是在苦思冥想,该如何为自己找一个合适的理由下台阶,毕竟刚才话说的太满,哪怕这里没什么人听见,这面子也有些下不来。

可程煜心里想的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他想的是,不就是个从三品的参政么?你又不是主官。

哦,还有个亲兄弟是都指挥佥事,正三品,可那也不是主官啊。

说白了,这俩人都属于空有品阶,人家愿意给面子呢你就是上官,可要是人家不愿意给面子,你还真就什么都不是。

尤其是河南这种地方,那可是中原腹地,自古以来那都是全天下最重要的地方,都指挥使也好,布政使也好,都绝不会大权旁落。

对于这种位置来说,副手除非是自己亲手培养出来的亲信,否则那就是虎视眈眈觊觎自己位置的人,甚至于就算是自己多年培养的,那也得留著神,毕竟升官发财可不是开玩笑,一个不留神马失前蹄被自己的亲信暗害的事情多了去了。

尤其是布政使那边,人家主官就有俩,你一个参政算个屁,说句不好听的,根本就是高阶跑腿儿,做决策的事情根本轮不著你,平时也很难有人愿意高看他们一眼。否则,那个赵知府也不会这么不给面子了。

这兄弟俩之所以在河南还算是上下都有人愿意给面子,很大程度上还是因为他们那个锦衣卫副千户的把兄弟。

锦衣卫副千户,不过从五品而已,但是只要是当官为宦的,谁真敢把他们当做区区五品的小官儿?

事实上,整个锦衣卫系统,品秩都不高,指挥使也不过正三品,镇抚使更是只有从四品。整个锦衣卫的系统里,也只有指挥使一人有正常上朝的权力,其他的只能仗著便宜行走的腰牌才能进出紫禁城,但却靠近不了三大殿三大宫十丈之内,除非是奉诏入宫查案。

但这是一支直接对接皇上的军队啊,就有点儿像是港岛的廉政公署一样,别说是三品大员,就算是正二品的尚书、首辅,正一品的当朝国公家里,锦衣卫也能随意进出,该抓人抓人,该查证查证。

当然,到了这个级别,就不是从容进退的了,总要先权衡好,手里的证据是不是足够钉死对方。

可是这也充分说明了锦衣卫官微,但却并不言轻。相反,他们手中的权力让他们的话语权变得格外的重,只要不干涉朝政,锦衣卫就永远都深受皇帝的信任。

放眼整个大明朝的历史,有多少锦衣卫指挥使身上都兼著其他的职务?没办法,只要皇帝还需要这个人呆在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上,就没办法给他升官,正三品就是官场生涯的极限。为了表示自己对于某个指挥使的信任,那就要想方设法的给他擢升品秩。

明朝历史上,有许多位锦衣卫的指挥使,同时都还兼著五军都督府的都督佥事、都督同知的职务。都督佥事是正二品,都督同知是从一品。甚至于,还有过锦衣卫指挥使同时兼任五军都督府左右都督的情况。这可是正一品的最高品秩,当官当到这份上那是真的彻底当到头了。

所以,从五品是从五品,但哪怕是当朝首辅,也绝不敢真的小觑了他。毕竟,在锦衣卫的系统里,指挥使大多数时候都不是真正的主官,像是电影电视剧里那种动不动指挥使就带著一群大傻子校尉去现场办案的情况,几乎不可能出现。

很多时候,锦衣卫的主官都是指挥同知或者指挥佥事,只要他们的官阶名称后边跟著“掌锦衣卫事”这五个字。

而这种主官当然轻易也不会抛头露面跑去第一线指挥办案,真正负责一线办案现场指挥的,那是镇抚使。

考虑到南镇抚使主要负责锦衣卫内部的稽查工作,所以,北镇抚使是一个让全国上下所有官员都听之胆寒的角色。他负责一线办案和指挥,他若是出现了,就意味著这个案子必然会被办成铁案,哪怕你是皇亲国戚也难逃诏狱。

至于平时,真正亲临一线办案的,其实也就是正五品的千户和从五品的副千户了。

毕竟明朝上下官员众多,而锦衣卫千户却只有十四个,副千户自然也就二十八个,足见其位置的重要性。

这也就是为什么赵知府可以不给那个参政面子,但是锦衣卫副千户一出手,他就直接倒了台。

其实这事儿要说这哥仨下手也有点重,终归只是一个女人,就这么把一个知府,这么一个地方大员给弄进了诏狱,哪怕事后反证这货身上诸多不干净,可人家后边也有后台啊,这笔账迟早会想跟他们算一算的。

最关键的其实是这事儿做的有些不地道,争风吃醋到这种份上,著实有点儿太丧心病狂了。更何况这还算不上争风吃醋,毕竟那西域姑娘打一开始就是那个胡商送给赵知府的见面礼,你这横插一杠子硬抢人家的爱妾不说,抢不到还把人给弄死了,著实说不过去。

由此可见,这名副千户在河南行事有多跋扈,其风格有多夸张,这其中更加透露出一个资讯,那就是他上头那位千户老爷,只怕是很宠幸他的,否则,他也不敢这么胡来。

不管怎么说,程煜很轻易的就判断出,这个副千户做的这件事啊,其实很犯忌讳。

他又重新捋了一下自己这边的情况。

他本人,区区一个正七品的总旗,说到底甚至还没有脱离一线办案民警的范畴——总旗和小旗其实也都是校尉编制,还不算官员。

不过大家也都知道,无论是在锦衣卫内部还是外部,有心人都知道程煜即将升任职守广府的百户,那绝对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一个百户,其实也就未必不能跟副千户掰掰手腕子了,还是那句话,副千户终究不是主官,只要千户不过问,对于百户没有直接统辖权的副千户,还真奈何不了他。尤其是,总旗以下的校尉,那都是直接掌握在人家百户手里的,也就是说,真正的兵都在人家手里握著呢,他这个百户不发话,你那个副千户甚至都未必调得动下边的校尉。

而罗仲达也即将升迁千户,他升迁的日期可能比程煜还要早一点。

是不是原地升上去,直接就留在HEN省,程煜也不得而知,但是程煜估计,即便不是HEN省这种京畿重地,也绝对不会被发配到那些穷乡僻壤去,肯定得是个重要的位置,否则罗仲达这么跟著苏含章不就白瞎了么?

若是罗仲达留在河南,那个副千户毫无疑问会被捏的死死的,他要敢龇牙,第二天就会以左脚先跨过千户所门坎的罪名被打入诏狱。

而即便是罗仲达去了其他省,只要是重要的省份,河南的千户再如何宠幸这个副千户,也不会轻易去得罪罗仲达。哪怕锦衣卫的千户之间其实私下的较量是非常多的,几乎没有任意两名千户之间能成为真正的朋友。要知道,锦衣卫的上升通道就那么窄,到了千户,再往上就只剩下镇抚使、指挥佥事以及指挥同知这有限的几个职务了。千户之间,那就是赤裸裸的竞争关系。

尤其是,无论是哪个所的千户,应该都不会不知道罗仲达是谁的人,而那个人,放眼整个十四千户所,少说有一半的千户都是他直接提拔上去的,这些千户彼此之间也是竞争关系,但到了面对剩余千户的时候,他们是绝对会枪口一致对外的。

所以,河南的这位千户,如果不是苏含章的人的话,他是万万不敢轻易得罪罗仲达的。得罪一个罗仲达,换来至少七八个千户的针对,谁受得了这个?

而他如果是苏含章的人,就会知道罗仲达他得罪得起,但反而他得罪不起程煜,因为程煜是苏含章最看重的晚辈,二十多岁就提拔他升任百户,这只怕三十出头就得升千户了吧?四十岁是做个镇抚使还是直接更进一步?那就没人知道了。总之,在苏含章培养下一代的序列里,程煜绝对是头一份。

这些不足与外人道,若非苏含章的亲信是不会知道的,是以只要是苏含章的人,在对面站著的人是程煜的时候,他都会好生掂量掂量。

尤其是这个副千户这次办的这个事,本就理亏,太不地道。

更何况还有个苏含章呢。

等这次杨士奇和王振的事了,苏含章几乎注定是要掌锦衣卫事的,这事儿没多少人知道,但正常情况下也应该不会惊扰到他。

这事儿就到不了他那儿。

更重要的是,程煜这是要完成任务啊,完成了他就走了,这个虚拟空间里还会不会有剧情的延续,那不是程煜需要考虑和关心的事情。

焦虑和犹豫二贼已斩,在面对这些事情上,程煜现在还真是没什么牵挂。

他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如何斩杀欲望之贼。

思忖良多,程煜算是彻底按下了决心。

他抬起头,笑眯眯的看著那名掌柜。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那个西域姑娘背后还有一桩故事呢。”

掌柜心道这是程煜想明白了,大概是给自己找到了什么托词,听这话音,似乎是在往回找补。接下去大机率是要说那姑娘身上孽债太多,想到之后顿觉索然无趣,甚至于那姑娘大机率都已经不是完璧之身,毕竟过了那么多手。然后就顺理成章的下了台阶。

“爹您说的是,那姑娘,背后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您真是没什么必要跟著里头掺合。”

原本以为程煜就坡下驴,可没曾想程煜却是摆了摆手,说:“我是突然想起,那个赵知府,与我家也算故旧,他这么不明不白的下了诏狱,我还真是想问问这件事。”

掌柜的一听,脸都白了。

要说只是为了那个西域美人儿,这事还算是在得体的范围内,假装不知道背后的弯弯绕,愣是抢在那个参政前头,到时候大家也无非是各使手段。

可程煜现在这种说法,那就是要明刀明枪的跟那位参政当面锣对面鼓了,人家无论如何也是个副千户啊,你一个小小总旗,有必要为了这点子破事把各自背后的势力都拉出来遛么?

“哎哟喂,我的亲爹,您这是怎么了?那赵知府自有他赵家的人替他拔疮。赵家也是几百年的世家了,他们明知道这里头是怎么一回事,都没敢直接替赵知府出头,您这又是哪来的什么故旧?”

程煜笑了笑,正色道:“故旧是真,那参政做事不地道也是真。赵知府谈不上什么正人君子,但治下这些年还是风调雨顺安居乐业的,民声算是相当不错了。这样一名地方大员,就因为这点子破事,居然被人下了诏狱。那个副千户这事儿办的如何我不去评价,但是这个参政却明显逾矩了。什么时候,我们锦衣卫的衙门要受一个区区参政指挥了?我们是皇帝亲兵,可不是他布政使司的亲兵。为了赵知府也好,为了替我们锦衣卫正名也罢,这事儿我还真是要管一管。”

说著,程煜大手一挥,不容置疑的说:“你去和风堂,传我的话,让他们把那个西域姑娘送过来。传话即可,也不用等他们回话,你只管回来。记住,你就是个传话的,其他的一概与你无关。”

掌柜的满脸苦涩,他看得出来程煜这是心意已决,自己人微言轻是劝不了的。

他也看得出来,这个话,他要是不去传,只怕程煜今晚就能把他这玉清池给封了。

无奈之下,掌柜拖著沉重的步伐,期期艾艾的朝著大门走去,一边走,一边琢磨这事儿到底要怎么跟和风堂的人说。

脚底下就像是灌了铅一般,玉清池到和风堂,两个大门之间拢共不是二三十米的距离,可他却足足走了能有一炷香的时间。

看到玉清池的掌柜步履沉重,脸上苦大仇深的走到了自家门口,和风堂门口的小厮赶忙上去施了一礼,问道:“陈掌柜您这是要来咱们和风堂?”

心里想著这倒是稀奇了,你们玉清池虽然是个混堂,可里头也养著不少待客的姑娘,就算是有什么需求,这位也不该来我们这儿啊,好歹去个远点儿的地方,也省的自家的伙计私下里嘀咕。

被问到了头上,陈掌柜也就叹了口气,说:“麻烦喊你们黄妈妈出来说句话。”

“哦?您有什么事儿?”

小厮心说这会儿老鸨子正张罗著呢,眼见就要开始上客了,您要是来找她闲聊天可没空应付您。

陈掌柜张了张嘴,想了好几个由头都觉得不妥,心下一横,干脆直说:“你就说是锦衣卫总旗程老爷让我来给你们家黄妈妈带句话。”

小厮一听,顿时头大,赶忙答应下来。

在大明朝,只要牵扯上锦衣卫准没好事,要是锦衣卫的人亲自登门,像是和风堂这种风月场所,可能还好,不管是付钱来玩还是过来纯打秋风,总之不会有事。但像是这种让人传话,哪怕传话的人是隔壁的掌柜,这事儿就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一溜儿小跑进了门里,不大会子工夫小厮就领著一个四十岁附近,稍显丰腴,却不失风韵的夫人走了出来。

虽然是徐娘半老,但那身段和打扮,遇到爱吃熟的客人,保不齐还想让她亲自陪一陪呢。

换作平时,陈掌柜指定也要跟黄妈妈调笑两句,可今天他却是半点这样的心思都没有。

“哎哟,这不是陈掌柜么,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您说这来都来了,怎么不进门,坐著喝杯茶也好啊。”

陈掌柜一抱拳,微微欠身,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黄妈妈,见过当面。我今日是来替锦衣卫程总旗传句话,就不进去叨扰了。不瞒您说,程总旗此刻正在我那边洗著,他让我过来带句话……”

看到陈掌柜面露难色,前边半段话说的还算流畅,越到实质性内容就越是拖长了语音,黄老鸨这心里也是微微一沉。

锦衣卫传话,连小厮都知道不妙,她在这种场所打滚那么多年,心里岂能没数?

最可恨是和风堂的后台本就是刚出了事的徐家,跟黄老鸨打交道的也一直都是刚下了诏狱的徐知府,新的对接人,徐家甚至都还没派来。

这个时间段,和风堂上下是最虚的时候,一听说程煜带话,黄老鸨岂能不慌?

尤其是徐知府怎么倒的台,黄老鸨可是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完全就是拜程煜所赐啊。

程煜这是要做什么?要让和风堂从此更弦易辙,从徐姓改成他程姓?

其实对于黄老鸨来说,这倒并无所谓,无论和风堂属于谁,她反正都只是个打工人。可你程煜毕竟只是个区区正七品的总旗啊,徐家这会儿只是还没腾出手来,总不能说你程煜要一个人硬肛人家整个江东徐家吧?

千年世家,哪有那么好摆弄。

但黄老鸨深知不吃眼前亏的道理。

“哎哟,我的陈掌柜,您有话就痛快些说,奴被您这副模样弄得心里可是七上八下的,忐忑的很呢。”

“唉……”陈掌柜再如何为难,话还是要带到的。

“我先宣告,我只是个传话的,这程总旗吩咐,我也实属无奈。”

“哎哟,您就快说罢。”

“程总旗说,让您呐,把那个西域的姑娘送过去,他打算替那个姑娘赎身。”

见黄老鸨面无表情,陈掌柜赶忙又补充一句:“我也是劝了半天,可无奈程总旗非要我来传个话。如今话已带到,我就先告辞了。”

说罢,不等黄老鸨做出任何的反应,陈掌柜转身匆匆离去。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抠神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一千六百三十八章 话已带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