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制造了我们对异邦的想象(2)
有一句标语从抽象的方面为我们打开了不仅是对外国而且是对世界的想象,那就是**语录:中国人民应该为全世界作出更大更多的贡献。
那不是仅仅和苏修、美帝或亚非拉有关,而是和全球,全世界,全人类有关。
所以我现在回忆起来,那个时候关于外国的知识,除了一些电影和政府文告以外,就是无所不包而又不知道有什么具体内容的“全人类”
“全世界”
这样一些概念。
这些概念实在只是中国人一厢情愿搞出来的,完全是中国特色的。
外国的知识到了中国就变成中国特色的了,我们所说的“全世界”
是为了给我们自己带来一种自豪感。
这个“全世界”
的概念里面包含的是一种自我的确立,展开,扩张,(葛红兵:输出)这样一种意识形态。
所以说有一个值得注意问题是,我们在诉说国外的时候是不是也在诉说我们自己。
葛红兵:我对国外的经验可能和郜元宝比较接近,因为都是来自农村。
童年时候对外国的记忆基本上是恐怖的。
比如说日本。
(王宏图:对。
)我们的记忆是通过《地道战》,《地雷战》这样一些电影建立起来的。
那里面的日本人都是仁丹胡,给人龇牙咧嘴、残忍凶暴的印象。
除了对日本人的印象之外,再就是耳朵里面听到的关于苏修、美帝这样一些“词汇”
,这些词不是对外国的称谓,而是对外国的价值判断,就如同“八国联军”
一样,它给我的是非人的联想。
稍大一些,接触了教材,小学历史教科书,都是把外国都写成对中国虎视眈眈的侵略者的。
侵略者对中国人不好,对自己人好不好呢?我还记得小学读过一本书,里面是一个对照,说外国人生了病没钱治,在家里等着死,左半边是一个中国的老太太,有一碗大米饭放在她前面,她吃得很饱,这种对比要说的是社会主义好,资本主义糟。
总的印象是外国人不是人。
我整体上感觉童年时代对“外国”
的记忆,对“世界”
的想象就是这样被建构起来的,一方面非常抽象,一方面又非常直观。
但这种印象,在文革以后,也就是80年代以后一下子就改变了。
这种改变宏图在上海可能会比较敏感。
王宏图:我对外国的知识有一部分是从我外祖父那里来的,他20世纪30年代初就来到上海。
他的经历蛮特别的,(19)25年就参加了**,(19)27年“四一二”
事变以后脱党,30年代初在国民党官办的贸易公司工作,后来又去了银行。
我小时候经常听他讲关于租界的事,因为他在上海住了几十年,对老上海的事情了解很多,比如他带我出去的时候我就问他租界的边界在哪,当时我对租界有一种神奇感。
80年代的时候还没产生上海怀旧热,那时是上海最压抑的时候,因为全国各地,尤其是广东开始发展起来,而上海是改革开放的后卫军,交通愈来愈拥挤,住房越来越紧张,城市面目越来越破旧。
那时候《**》把它比作“泥足巨人。
那个时候我对外国怀有一种神往,而且我发觉这种神往不完全是物质层面的,实际上和70年代末的新的启蒙运动有关。
对外国的想象除了物质层面的东西,主要是和它许诺的民主,自由,开放的生活方式结合在一起的。
80年代初上海少数电影院经常内部放映一些美国电影、西方电影,要凭票进入。
(郜元宝:那时候我们都很投入的)对,那时候看这些电影有一种感觉,外国在我们看来是作为一个符号存在的,预指着更为自由的生活方式,尤其是在性方面。
这一点在中国的现实当中是无法想象的。
郜元宝:从一百年的历史来看,中国人对外国的知识可能有一种两头大中间小的状况。
从晚清一直到20世纪40年代,中国先后进行了各种各样或被迫或主动的开放,实际上和国外有一种比较宽广的接触面。
可是到了(19)49年以后一直到70年代,现在我们可以说,又是一个新的闭关时代。
正是这样一个将近30年的闭关时代,成为一段很特殊的历史。
我们三个人对外国的经验和想象那么不一致,那么残缺,主要就是这30年造成的。
(葛红兵:对。
)我们的父辈,兄长辈,现在我们这个社会的人口主体,都是这30年培养起来的。
正因为有这样的一个30年,我们中国人对西方的知识才发生了很大的问题。
进入70年代末以后,我们又开始了新的开放。
从那时到现在我们都有一个这样的倾向,就是我们一方面在发现国门以外的西方,一方面也在发现(19)49年以前将近大半个世纪中已经被我们中国所接纳的西方。
一个是正在面对正在学习的西方,一个是(19)49年以前已经面对已经学习过的西方。
而且,中国人这两次与西方的遭遇所表现出来的气度、想象力、心态以及所遵循的基本政策,也都是不太一样的。
葛红兵:你这个经验说的非常好。
我现在回忆起来,其实我对西方的概念是从上海转了一个圈儿再出去的,因为我初中时候是开始建立个人意识的时候,最早接触的片子有两个,一个是《霍元甲》,还有一个是《上海滩》。
《上海滩》所描述的二、三十年代的上海的图景比我现在生活的农村还要干净,还要富有,因为在我们那里没有人穿西装,没有人说国语,没有人生活在有外国人的地方,因此《上海滩》给我非常深的印象,再后来是《霍元甲》《陈真》,然后就是《加里森敢死队》,它们让我渐渐的通过上海我去想象香港,通过香港又去想象海外的世界,我就发现我原来脑子里建立的恐怖的图景渐渐的在消退,而光环渐渐的来了。
尤其是当我们生产队有了第一台电视,每到晚上八、九点钟,我们这些小孩子带上小凳子就聚到那个人家去看电视。
(郜元宝:这是我最美好的一段经历。
)那个时候,上海的高楼大厦和外滩开始影响了我,对我刺激很大,以至于很多年后,我都把上海的高楼大厦包括国际饭店这些想像成外国图景。
后来我就把外国和高楼大厦,汽车,小别墅楼房,自来水,和这种干净体面的生活联系了起来。
可能宏图他不是这个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