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金手表银手表和塑料手表
23年前的盛夏，烈日当空，蝉鸣声声。
时年7岁的黄真真坐在池塘边柳树下，手捧一本神话故事集，左手腕戴一块崭新的电子表。
黄真真一会儿摸摸新手表，一会儿看看神话，她看的是《金斧头银斧头和铁斧头》的故事：
一天，樵夫在河边砍柴时，一不小心手一滑，把斧头掉到了河里。没有了斧头我该怎样赚钱养家呢？想到这儿，樵夫忍不住坐在河岸上哭了起来。就在这时，河神出现了……
暑气热，清风凉，睡意袭来，黄真真上下眼皮开始打架，没注意到池塘水面泛起了一阵阵不太寻常的涟漪。她舒服地往柳树上一倚，进入梦乡，手指不知不觉松开，神话故事集掉到了草地上。
而她左手腕上的电子表不知为何也脱落了，顺地势滴溜溜向池塘滚去。
黄真真骤然惊醒。
那可是爸爸特意给她买的新手表，才戴了一天！
她追着手表向池塘跑去。
眼见黄真真就要追上，池塘水面上忽然起了白色大雾。
黄真真愣了一下，触手可及的电子表“咕咚”一声滚进池塘。
电子表被水吞没的瞬间，平静的池塘竟然变得波涛汹涌。浓浓的水雾从翻滚的浪花间升腾而起，不断向四周弥漫。晒得人发疼的骄阳消失，变为闪耀在细密水珠上的七色光珠；湛蓝的天空变成朦胧的薄蓝色；柳枝摇曳于缭绕的雾气之中，犹如仙女头上一步一颤的步摇。
黄真真有些迷糊了。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在做梦，但潮湿的水汽扑进眉间鬓角的感觉却那么真实。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爷爷出现在水面上，踏浪而来。
黄真真惊奇地瞪大了眼睛，她想起了刚刚看的《金斧头银斧头和铁斧头》故事里那一幕：
就在这时，河神出现了……
不对呀，黄真真想，这儿只是一个池塘，没有河流，怎么会出现河神呢？
老爷爷越走越近。黄真真看清了，他的白发像是刻意烫过，在额前留着一蓬像泡面一样的刘海；长长的白胡须和白眉毛倒是顺顺溜溜，从两边一齐往下梳，归拢到一块儿，在末端打了两个精致的横结，看起来像……就、就像人民币的符号？
这可真奇怪！
老爷爷停了一下，长袖一扬，起风了。大风吹得他衣袂翻飞，腰间扎着的大大的带H标的皮带、脚下蹬着的双C标识的拖鞋分外醒目。
黄真真恍然大悟，指着老爷爷的皮带和拖鞋说：“哇！……”
老爷爷得瑟：“好看吧，我的新爱马仕皮带和香奈儿拖鞋！”
黄真真：“艾玛？响耐？”她顿了顿，“我以为……H是河的意思；C是神？河神？”
一说完她马上醒悟：“不对，神的拼音应该是S打头……”
老爷爷：“不要介意这种小细节，我可以是河神，也可以是C，财神，OK？总之，我就是神话里喜欢买一送三，一把铁斧子掉进水里，捞出金银铁三个斧头还回去的好神仙。”
黄真真眼睛一亮：“那么，河神今天出现，是因为我的手表掉进了水里？”
河神打了个响指：“聪明！就是这个套路。你看，这有三块手表，哪一块是你丢的？”
说着他摊开双手，掌心里赫然躺着三块手表：一块是金光灿灿的金手表，一块是银光闪闪的银手表，还有一块是黄真真的塑料电子表，显得格外寒酸。
黄真真正准备开口，河神拢住了三块手表：“等等，在你做出抉择之前，我要告诉你一些神话故事里没有记载的真相。”
黄真真：“真相？”
河神：“是这样的，为了弘扬仙界核心价值观，促进精神文明建设，几千年来，能够在人间流传的神话故事都经过了重新编写，跟原故事不太一样。”
黄真真似懂非懂。
河神眼珠一转：“对不起，一不留神就打了官腔。简单点说吧，樵夫当时确实丢了一把铁斧头。他下水去找铁斧头的时候发现了旁边的金斧头和银斧头。他很高兴，把金斧头和银斧头全都拿走，于是发了财。”
黄真真：“可是，不是您帮他捡上了斧子，然后让他选吗？”
河神：“我们神仙可忙了，没那个闲工夫去帮一个樵夫捞斧头，还这样那样的。我们有一个工作系统叫‘命运’，上面写了何人何时何地将会遇到何事。我只要按照这个系统，让金斧头和银斧头按照事先写好的程序，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那条河底就够了。”
黄真真惊奇：“系统？工作？难道不是真诚、善良会得到上天的庇佑吗？”
河神笑嘻嘻：“不不不不，真诚善良只是真诚善良，并不会有任何其他用处。事实上，如果樵夫一心诚实善良，不捡金斧头和银斧头，不但不会受到保佑，反而白白损失了发财的机会呢。你们人间的俗语不是早就说了吗，天予而不取，必遭天谴。”
黄真真一时难以消化听到的内容。
河神：“好了，现在来选吧，到底哪块手表是你的？”
金手表、银手表闪闪发光，电子表黯淡无光。
黄真真小眉头皱得紧紧的，下唇紧咬，显然在做剧烈的心理斗争。
河神看在眼里，笑得越发慈祥：“其实，大人都知道这些故事背后的真相。诚实、正直、善良并不会令你得到命运的眷顾，牢牢抓住眼前的东西才是硬道理。要是你爸妈在这儿，他们肯定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
他把手放在嘴边遮住，讲悄悄话似的：“我知道，你爸妈在攒钱，想翻新房子。翻新以后家里会多出一个小房间，朝向你们院子里最漂亮的花坛，早上有阳光，晚上风很凉。它将是属于你的梦幻房间！”
四周雾气更浓，更显得河神手里的金手表和银手表blingbling直闪光。
黄真真眼睛亮闪闪地，下定了决心，果断伸出手去——
她从河神手里拿走了塑料电子表。
这下轮到河神目瞪口呆了。
黄真真的眉头倒是舒展开来，笑得很开心，珍惜地摸摸塑料电子表。
“这块就是我丢的手表。谢谢您！真不愧是神仙呀，一块电子表掉进水里，竟然完好无损！”
河神叉起腰肌，吹胡子瞪眼，俨然成了凶神。他开口时的怒气令池塘上狂风骤起，水面翻滚。
“你是不是读书太多读傻了？我告诉你，你选了塑料表，我是不会因为你诚实、正直，选择了电子表就把金表和银表送给你作为奖励。你！错过了一个大好机会！天予而不取，会什么来着？你说！”
黄真真怕怕的，但还是壮起胆子。
“我知道，可是……”
河神挥舞着金手表和银手表，几乎是咆哮起来：
“可是！可什么是！这可是纯金和纯银！知道值多少钱吗？够你们家翻新五套房子！”
黄真真被河神咆哮带来的大风吹得险些睁不开眼睛。
“河神爷爷，谢谢您的好心，我也很想要金手表和银手表，可是我看到了那个……”
她指了指河神手里的金表。
“你看，这块金手表有划痕，像有什么人戴过很长时间。链子下面还刻了一个“刘”字。真巧，我奶奶也姓刘，爷爷送给她的定情金镯被偷了，她惦记了一辈子，每次提起来总是很难过。我想，这位姓刘的人丢了金表肯定也很伤心吧。假如我没看到，我可能会选金表。可是已经看到了，我就不能装作没看到、不知道呀。”
河神咆哮的大嘴僵住了，他乜斜着眼睛偷偷一瞄，金手表上果然如黄真真所说，链子下刻着一个“刘”字，后面似乎还有点什么东西。
河神眼珠一转，见黄真真开始打量银手表，赶紧把金手表和银手表都放回袖口，干咳了两声，威严地摆出神仙的模样：
“这两块手表的前世今生，是我们神仙的事，不用你操心。你这孩子，心里明明也很想要金手表和银手表，却选择塑料电子表，虚伪！”
黄真真愣了。
河神：“当然，小孩子很难理解自己舍弃的机会有多珍贵。等长大了你就会发现，保持真诚和善良，跟你真正需要的东西之间，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大多数人撞过一两次南墙之后就会幡然醒悟，但你这孩子这么倔，怕是一辈子都转不过弯来。这样吧，难得我们有缘相聚，我帮帮你！”
说着河神摸摸黄真真的头，两人笼罩在一片七彩光芒中。
“我以河流中每一滴水的力量发誓：这个女孩今后必须学会尊重内心真实的愿望，绝不能说谎。好的不灵坏的灵，好的不灵坏的灵。”
河神重复着“好的不灵坏的灵”，渐渐消失。
水面萦绕的雾气迅速消散，周围的一切恢复原状。黄真真依然倚在柳树旁，神话书打开在《金斧头银斧头和铁斧头》那一页，电子表好端端戴在手腕上。刚才的一切似乎真的只是做了一个梦。只是这个梦实在好奇特、好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