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吃什么瓜，你是在喝茶
车到达启光公寓地下车库了，黄真真跟尹佳念还没对好词。
不是他们思虑不周、效率低下，主要是黄真真碍于河神的诅咒不能说谎，事情就变得复杂了。
她只能告诉尹佳念此行的主要目的有三个。
第一个最简单，就是完成“在启光公寓”“等林克言”这件事。
反正林克言没说不让带其他人，她和尹佳念一起等他，不算违反承诺。
当然也不会触发河神的诅咒。
第二是尽量不惹毛林克言，退回公寓门卡。
公寓她肯定不能收。
但她也不能要求林克言比其他甲方爸爸们更宽容、更公私分明。项目组成员对这次合作充满热情和希望，付出了许多劳动。假如因为她私人的原因导致项目泡汤，她万死难辞其咎。所以，既要退回门卡，又要想办法让林克言不那么生气。
第三是在尽量不说谎的前提下，让林克言认为她和尹佳念已经确定关系。
唐代穷官张籍为了拒绝跋扈的藩镇徵聘，写了那首著名的《节妇吟》：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你对我的情意我很感动，要是没有嫁给别人的话一定嫁给你——堪称历史上最漂亮、最体面的十动然拒了。
黄真真希望能够如法炮制。
她早就告诉过林克言，她心里有一个男神。
今晚她正好把这个男神带到林克言面前。
在不说谎的前提下，这样的举动已经足够给出这样的暗示：尽管林克言的追求让黄真真十分感动，可是太不巧了。她已经跟男神在一起了，“还君公寓双泪垂，恨不相逢未恋时”。
这样大家就都可以体面收场。
只是，究竟要怎么不说谎，又要表演出这诸多潜台词还是很不容易的。
黄真真很郁闷。要是她能像别人一样说谎、巧舌如簧，这个难关不难渡，甚至压根就不会存在。
尹佳念则很纳闷。由于不知道河神的诅咒这个因素存在，他不太明白，直接说他是黄真真未婚夫就能解决的问题，为什么要弄得那么复杂？
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黄真真有，他也同样有。
既然他相信黄真真是个脑子清醒的人，那就尊重、配合她的决策好了。
两个即将上台的表演新手，简单交换了这个计划的要点后，达成了老戏骨才敢做出的表演共识：围绕实现这三个目的为中心，随机应变！
两人来到公寓大门前才七点半。
进入单元楼是直接刷卡进的。
到了公寓门口，黄真真反倒不敢刷卡了。
她懒得（其实是害怕）跟林克言联系，半路上收到他的问询后简单回答“上车了”三个字，就再没跟他确认过行程。
也不知道现在林克言是在路上，还是已经在公寓里。
黄真真有点忐忑，试着先按了门铃。
穿着精致白色围裙的苏秘书立即面带微笑打开大门。
*****
见到门口站着的黄真真和她挽着的男人，饶是见多识广、八风不动，苏秘书还是在心里暗暗倒吸了一口冷气。
槽点太多！
跟林总约会竟然穿着工作装、没化妆——为了表示对甲方爸爸的尊重，黄真真其实还是化了妆的，不过对苏秘书这种要求严格的人来说，一个女人赴晚宴竟然没有化晚妆，就相当于没有化妆。
更过分的是她手里居然还挽着另一个帅哥。
林总这次真是搞到了一个非常难搞的女人！
不过苏秘书还是面带专业的微笑，礼貌热忱地请黄真真和她的男人进屋并将他们安置到客厅。
毕竟林总早就吩咐过，门铃响过，无论见到什么，她保持她专业的服务水准即可。
只是倒上柠檬水后，她需要退到厨房给林总发个简单的信息。
林克言最欣赏苏秘书的一点就在于，她从不自作聪明地去揣摩老板想要什么，画蛇添足加些没必要的料。
她只精准地执行自己该执行的任务并以此为荣。
在这个社会，这一点非常难得。
*****
收到苏秘书“人已到”的信息，林克言仿佛收到了狩猎开始的信号，腾地站起身。
他看似很随意地穿着T恤和休闲裤，脚上趿拉着拖鞋，然而这些衣服那么合身，不仅不显疲沓，反而完全展现了他宽肩、窄腰和长腿的身材优势。他矫健的身影倒映在身旁的落地玻璃中，犹如草原上一只猎豹即将出击。
诚然这些衣服不便宜，材质精良、设计科学因而合体，但更重要的是包裹在布料下的每一寸肌肉都充满活力，而它们的主人，更是为即将验证的猜想而蓄势待发。
从倒映林克言身影的落地玻璃再向上一层，正是黄真真和尹佳念不安地相对而坐的客厅。
毫无疑问这是一套非常漂亮的公寓。
调得恰到好处的灯光，深深浅浅洒在错落有致摆放的大小水晶瓶上；水晶瓶里繁花如春；餐桌上摆放着精美的骨瓷餐具和红酒熠熠生辉。
厨房里香气四溢的牛排飘散了一点点诱人的味道到客厅。
在这个饭点上，无论多么紧张的心情，在这样的灯光和香味中都会舒缓下来。
黄真真对着墙上的壁画发了一会儿呆。
那是用黑黄灰色彩和简单线条巧妙构成的一幅傍晚树林图，她一眼就认出是日本现代艺术家千机博的作品，心中不由得一动。
之前跟林克言口头报告项目进度时，她用她很欣赏的千机博的画作概念作为对标，解释过团队的构想。
林克言恰好跟她一样也喜欢千机博？
还是为了她特意去买了画挂上？
这个问题黄真真不敢深入思考。
无论哪个理由，在她已经有一点点被林克言吸引、挣扎着想摆脱这点情愫的状况下，都是极度危险的。
然而，感到危险的同时，一种被人珍视的快乐在本能地雀跃。
黄真真如此这般心情复杂地想着林克言，大门的智能锁咔哒一声打开，她正想着的那个男人出现在了她面前。
她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穿T恤休闲裤、脚踩拖鞋，头发像刚洗过一样随意耷拉着，还在额前垂下一点刘海的林克言，气场跟平日里西装革履的商业精英截然不同，既帅又乖，有一种浓浓的跟你家常过日子的男朋友的feel。
要命，谁教他这么打扮的！？
黄真真已经做好打一场比商业谈判更艰难的硬仗的心理准备，对手却突然从大灰狼变成小绵羊，人畜无害，乖顺可亲，她的planABCDEF统统都失算。
*****
黄真真的表情令林克言洋洋自得起来，他果然是她喜欢的类型！
不过，她身边还坐着另一个同样是她喜欢的类型的男人，实在扎眼。
他当然知道那个男人是谁。
尽管不知道姓甚名谁，但是上次为了看一眼这位所谓男神的庐山真面目，他可是特意绕了路，还堵了好一阵子的车。
当然，他也不是完全讨厌这男人。毕竟托了此人的福他才确定自己也是黄真真会喜欢的类型。
本来林克言很笃定，这男人跟黄真真之间没什么。
他也预料到黄真真那种奸猾的、喜欢临时毁约的性格，十有八九会闹幺蛾子，带这男人过来多半是要演戏给他看。
不过，今天晚上这男人的眼神，倒好像真把他当成了情敌。
难不成，黄真真已经搞定这男人？
林克言拂去心头不悦的阴影，专注于今晚的目的。
不管黄真真有没有刚好那么巧在这段时间搞定她的男神，只要她没结婚，只要他能掌握她的弱点，好戏在后头。
黄真真和尹佳念的戏也开场了。
尹佳念像一个对女朋友呵护备至的男朋友，拉着黄真真的手起身，面带微笑对林克言伸出手来：“林总您好，感谢您今晚请真真吃饭。”
没有一句谎言。但动作和潜台词都宣告他和黄真真关系匪浅。
林克言似笑非笑地看向黄真真，并不打算跟尹佳念握手。
“黄组长，你那天答应了我什么？”
黄真真紧张地握住尹佳念的手，略有点结巴：“我……我答应今晚在启光公寓等您。”
林克言：“我想大家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你要么不答应，既然答应了，为什么要食言？”
完了！
林克言一向连讨厌的人都能应付得彬彬有礼，万万没想到今晚会这么直接！
黄真真只好硬着头皮解释：“可是林总，正如那天所说，我确实在今晚，在启光公寓，等您了。佳念坚持送我过来，待会儿也会送我回去。假如您觉得这样是违反了诺言，那实在对不起！”
想要林克言不生气地还回公寓门卡，看来不太可能了。
林克言看起来的确满脸不高兴，心中却甚是愉悦。
看到黄真真带了别的男人在公寓等他的那一刻，他就初步证实了之前的猜测。
跟黄真真约定幽会的时候，他之所以选择那句充满暗示性的话，就是故意留下字面上的空子，挖下陷阱看黄真真会不会去钻。
人类对自己说出口的话，往往有这么几种态度。
有些人把说出口的话完全当成屁，放出来的时候天花乱坠、热闹非凡，放完了臭过那一下以后绝不认领；
更多人则是把它们当成橡皮泥，说出口以后根据需要随意揉捏、添加、删减，今天是红的，明天是黑的，这会儿是正的待会儿是反的，怎么有好处怎么来。
若是情况不妙了，还可以一巴掌拍扁，用别的话覆盖上去，掩盖之前的存在。
说白了，就是大家都习惯了说谎，随便说说，随便听听，不必当真。
黄真真却对说出口的话过于认真。
掐着字眼来钻空子，暂且不论做法是奸诈还是聪明，至少说明她极其重视说出口的每一个字。
反过来也说明，她受限于说出口的每一句话。她必须掐着每个字，严格执行她说过的内容。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她会说自己不能说谎。
当然，林克言还需要进一步证实这一点。
他步步逼近黄真真，近到尹佳念抬手拦住他为止。
他对尹佳念的阻止视而不见，死死盯着黄真真：“他是你男朋友？”
尹佳念立即出头：“这还用……”
林克言斜睨他一眼，轻蔑一笑，大吼一声打断了他的回答：“黄真真，我想听你本人的回答！”
黄真真被吓到了。
林克言是怎么回事？
做个体面人吧！
听懂了潜台词大家客气地一拍两散不好吗？
为什么要逼我开口！
看到黄真真惊慌失措的表情，尹佳念意识到情况不妙，拉着她就往外走。
“林先生，这还用问吗？您太无礼了！很抱歉我们要走了。”
他们越过林克言身边的刹那，黄真真忽然走不动了。
尹佳念转头一看，林克言电光火石之间竟然拉住了黄真真的另一只手。
厨房门后，苏秘书八风不动地端庄站立，注视着两个男人分别拉住女人一只手暗暗角力的画面。
“居然看到了争风吃醋的名场面啊！”
她心里暗暗感叹，端起手边泡了枸杞的保温杯，优雅地咬了一口——哎，吃什么瓜，你是在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