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我借此火得度一生的茫茫黑夜
华灯璀璨的启光公寓越来越远。
地铁高架慢慢隐入地下。
道路旁大片的花草映照出月亮的清辉，坐在副驾的黄真真才慢慢回过魂来。
“尹总监，对不起，差点害你受伤。这件事太复杂所以我没把前因后果告诉你，也没预料到林总行为模式这么超常，唉！”
许多细节也实在说不出口就是了。
那天她和林克言短短半小时内从心到身连续反转反转再反转的纠葛；明知危险、决心斩断却又忍不住心动雀跃的矛盾心情……
实在难以启齿，也无从言说。
就连找尹佳念帮忙时那点私心，也分不清究竟是希望趁机创造跟他接触的机会，还是期望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摆脱不可阻止的、慢慢滑向林克言的沦陷心情。
不过，当着尹佳念和秘书的面，林克言都敢说那些没遮没拦的话，想必是个人都猜得到他们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暧昧情况。
对她的尴尬，尹佳念了然于心。
“没关系，许多事情本来就不足为外人道。活在这世上，谁还没有点秘密呢？”
他的话极大地安慰了黄真真，但那轻松的语调却又让她有点难受。
活在这世上，谁都有秘密。
为什么偏偏她的秘密令人如此痛苦？
大到河神的诅咒，小到对林克言隐秘的情愫和挣扎、要不要离开这座城市的犹豫和不甘……每一桩每一件都拉着她沉入水底，动弹不得。
别人的秘密也会如此沉重吗？
尹佳念也会有吗？
除了初恋小姐姐，他的秘密，大概都可以轻轻松松吐露给树洞，然后彻底忘却吧。
也许是感受到她的凝视和怨念，尹佳念回看了她一眼。
这一天是农历十五。
望月之夜。
情绪极易起伏之时。
尹佳念看完那一眼就马上转过头，看似专心地继续开着车。
他没有抬头，却没来由地知道，高悬于天边的那轮圆月一定跟过去十六年一样，向这人间发散着冷冷的、神秘的银色光芒。
尹佳念习惯用科学思维解析世上一切物质和存在，唯独对这轮圆月，他愿意相信神话的存在。
也许是因为身边人难以言说的复杂眼神；
也许是因为静静洒在车身每一处的银色光辉。
那光辉洒在这座钢筋水泥的都市由大街小巷构成的动脉和毛细血管上，随车流人流向外无限延展开去。
恍然间他似乎回到多年前月下的田野中。
纵横于田野间的阡陌同样犹如人体的血管，交错着向远处无限延展开去。
远处的远处是什么？
一个人一直往远处走，是否可以遇到一座房子能让他停下脚步，坐下来脱掉鞋子静静安憩？
还是永不停步，最后直接倒亡于那纵横的迷宫之中？
7岁的他茫然地想象着月光下苍茫无垠的旷野，呆呆望着前方渐行渐远、慢慢变成一个小黑点快要消失不见的母亲。
盛装打扮的母亲恶狠狠甩开他时狰狞的面孔和声嘶力竭的吼声，永生难忘。
“你走这么慢，是想再害我一次吗？你身上流着魔鬼的血！怎么不干脆去死！去死！”
他踉跄着往前追了两步，终究还是停了下来。
母亲已经消失不见。
小小的他沮丧而痛苦地在月光下甩掉皮鞋。
看上去还不错的小皮鞋里面，是一双脚趾甲已经长到捅穿破烂不堪的袜子的脚。
指甲过长而鞋子不大，脚趾甲已经碰断掉；
袜子的脚趾头部分烂成了几缕丝线，其中一道狠狠勒进指甲缝里，勒出一道红色血痕。
他咬咬牙，掰掉断掉的脚趾甲，却因为用力过猛，将脚趾扯出血来。
那一瞬间，母亲的怒吼声仿佛再度响彻耳际：
“你身上流着魔鬼的血！”
……
尹佳念转过头对着黄真真笑了一下。
“公司的人都叫我尹天才，其实，我很惧怕这份天才。因为我的亲生父亲，是一个天才的罪犯。”
这个秘密早已湮灭于灰烬之中。
然而他全身17.6万公里的血管中依然奔涌着那个疯子的基因。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一个医院临时工和他即将临盆的妻子居住在小县城城郊的家中，除了这个妻子婚前名声不太好——但其实很多漂亮姑娘婚前名声都不会太好，他们的小家看上去跟其他家庭没太大不同。
直到某天夜里，几辆警车带着荷枪实弹的警察冲进了那个小院，大家才惊讶地得知，看上去老实巴交的临时工竟然就是隔壁市里令人闻风丧胆的“雨夜**”。
他在近十年的时间里，在案情曝光、人们防范一年甚过一年的情况下，前后在邻市残忍奸杀12名女性；自学反侦察知识，一次又一次挑衅警方的追踪，全身而退并以此为乐。
这位天才的罪犯本来还能再暗中得瑟个几十年——他打算在儿子出生后就完全收手。像其他一些著名的案件一样，很多凶手一旦停手，要经过数十年，有了技术上的突破，警方坚持不懈的追凶才能得到结果。
然而恢恢天网通过一次巧之又巧的警察就诊经历，将他捕获。
尚未出生的尹佳念从此随母亲离开了那个家，四处漂泊。
直到遇到了她。
“你看，每个人都有秘密，对吧？现在，我知道了你的，你也知道了我的。你不必感到局促了。”
黄真真震惊了。
一时之间她不知该如何表达惊诧、抚慰和同情等等这么多这么复杂的感受。
“对不起，我太浅薄了，以为自己的秘密才是世上最痛苦的。”
尹佳念嘴角噙笑。
“可是我的秘密现在一点也不痛苦啊。要不是因为它，我也不会遇到我的初恋小姐姐。假如所有曾经的痛苦迷惘都是为了遇到她，那太值得了。哪怕后来又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但我已经不再恨我血管里流淌的血液。每次看见月光我都觉得很幸福。”
黄真真神往地看着他发自内心的笑容，又温柔又虔诚，仿佛沐浴在圣光中。
他的心中已经有了火光。
人生实苦。
而我借此火得度一生的茫茫黑夜。
*****
转眼间黄真真家就要到了。
“对了，那个林总为什么说我是你的男神？”
黄真真羞惭：“还记得咱们上次跟小谷他们吃饭的事情吧？当时有个炫富的前同事跟林总两个人都要找我陪吃饭，我不乐意，就在他们面前说你是我的男神，有男神约见面谁还要跟他们吃饭，对吧？”
说到这儿，黄真真心中忽然浮起一丝怪异感：上次她的确对林克言说过要去跟男神吃饭，但并没有给他展示过任何关于尹佳念的影像资料，甚至连名字都没提。
林克言为什么一眼就知道尹佳念就是她口中的男神？
全凭天纵英才瞎猜？
“天纵英才”四个字林克言一定很乐意接受。
黄真真和她带来的男人刚走出公寓，他就给余秘书发了微信。
“有了这男人的清晰影像对吧？你再去调一下6月14日下午6点半行车记录仪拍到的车牌号，加上他的名字佳念，应该可以查到底细。”
“够了够了，我有我的渠道，林总您放心。”
林克言放下手机，回想公寓里发生的那一幕幕。
那个叫佳念的男人有意思。
黄真真眼光很毒，看上的男人够格做他对手。
快要打起来的时候，黄真真提醒那男人他的“实验”，那人瞬间就冷静了下来。深市每年都冒出来许多高科技新贵，财力实力不会比一般企业家差，而且工作环境相对单纯，风险更小，堪称婚姻市场上最抢手的黄金单身汉。
黄真真想钓这尾更大更好的鱼，心情可以理解。不过对方帮她的忙到了这种程度却并不真正上钩，背后一定另有隐情。
他手中已经握有黄真真的弱点，再将她手中最重要的筹码釜底抽薪，不由得她不乖乖听话。
林克言兴奋起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玩过这么有挑战性的游戏了。
*****
黄真真下车向尹佳念挥手告别。
尹佳念忽然想起来了：“对了，他就给你半个月的时间，半个月以后你怎么办？要不然我们真的订个婚，反正我俩都知道彼此的秘密了，不如一起合作，彻底把你这桩麻烦事解决了？”
黄真真“咦”了一声。
若是两天前听到尹佳念这近似结婚的请求，哪怕只是配合演戏，她都会高兴得跳起来。
然而现在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林克言。
林克言要是听到她跟男神真的订婚了，会怎么样？
她心里乱糟糟的，只听得尹佳念笑起来。
“哈哈，你好好想想吧。爱情这件事若是能够抵抗，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痴男怨女了。”
“爱……爱情？我没有……”
尹佳念没听她的解释，驱车离去，留下她苍白无力的辩解在风中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