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过分的巧合，一定是人为

爱情这件事若是能够抵抗，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痴男怨女了。

尹佳念安慰黄真真的这句话，其实经常拿来安慰他自己。

29岁以前，尹佳念一直以为自己的终身任务是等待初恋小姐姐归来。

妈妈评价他是用最科学的脑袋坚持最玄学的迷信。

单纯靠大脑分析的话，他的初恋小姐姐已经不在这个世上。

他亲眼看到大火吞噬了宿舍楼，亲眼看到初恋小姐姐的尸体被抬出来。

还亲手挖了她的墓坑、扶了她的棺。

就在她下葬的那天晚上，13岁的他泪流满面，对着月亮说出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爱恋。

这时，他清清楚楚听到了初恋小姐姐的回应。

她的声音跟平时一样生机勃勃，责怪他不该让自己生病，命令他赶紧好起来；

又要求他赶紧把剥石榴神器做好。

初恋小姐姐喜欢吃石榴，却嫌剥石榴皮麻烦又容易脏手。尹佳念一心想为她做一个剥石榴神器。火灾那天，正是为了去五金铺寻找做神器的配件，他没跟平时一样在家午休，这才逃过一劫。

却从此跟初恋小姐姐阴阳永隔。

但是那天晚上他听到的那些话，无论语气还是内容，的的确确只有初恋小姐姐本人才能说出来。

她还说，他那么聪明，以后一定要当科学家，发明制作许多有趣的东西。那样的话，说不定她会回来嫁给他。

真真切切，明明白白。

绝对不是梦，也不是高烧导致的幻觉。

他挣扎着爬下病床，拖着吊瓶，在病房内外找了无数遍。

挂吊瓶的支架是凉的；病房外的风是热的。

窗下的草丛里有蚂蚱在跳。

医院花坛里、树丛上有蟋蟀在叫。

鲜活的一切全都证明他并没有烧糊涂。

可是找遍了地上的每一寸地方都没有初恋小姐姐。

无法解释又令人无限留恋，他只好抬头仰望夜空，想要寻找答案。

这时他看到天上灼灼的圆月，银辉遍洒世界，神秘而温柔，静谧又强大。

他忽然得到了安慰。那就是他的初恋小姐姐啊，虽然相隔遥远，却又无处不在。

无论后来多少神秘现象被证伪或者被科学原理破解，在他心目中，那晚的月亮始终是这世间唯一永恒的神迹。

怀抱渺茫又热切的期待，在月亮的陪伴下，他按照初恋小姐姐的愿望，疯狂读书、学习，考上大学，读研究生……如她所愿成为一名科研人员，就这样度过了她走后的十六个年头，并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等下去。

直到两年前那个盛夏的下午。

那天下午，大学师兄来访，从德国带回一些难得的实验材料。本来说好了隔壁研发组的师弟姜超群去接收，却临时有事由他代劳了。

匆忙间，尹佳念把师兄待的第二会客室记成了第一会客室，兴冲冲没敲门就闯了进去。

那是傍晚时分，夕阳斜照，利雯逆光坐在第一会客室的沙发上。

乍一看她是那种典型的白富美。尹佳念推测她是公司的贵客，尴尬地道过歉便离开。

临出门前，他再度回首表达歉意，看到利雯正嘴角含笑、挑着眉望着他。

那笑容瞬间烙在了他心中。

他一直想着那个笑，心不在焉地接收了实验材料。师兄又给了他两棵波巴布树的摆件。

关系好的师兄弟都知道尹佳念特别喜欢非洲大草原，高高的波巴布树，长颈鹿和大象。他们手头有新材料要做样品的时候，常常会做了送给他。

送走大师兄，尹佳念忍不住再次推开第一会客室的门，将其中一个波巴布树摆件送给了利雯——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要送给她，就找了个借口：为刚刚的唐突道歉。

这个突兀又不值钱的礼物，利雯依然笑着接纳了。

她笑的时候，嘴角尤为往左边上翘，眼神里透着狡黠，显然看穿了尹佳念蹩脚又生硬的借口。

尹佳念见过许多可爱的、漂亮的、端庄的女孩的笑容，唯独没有办法忘记这个笑。

把实验材料送回研发部，他忍不住第三次跑回会客室，想悄悄看看利雯还在不在。

结果被利董和刘总逮了个正着。

看到他狼狈的模样，利雯第三次对他露出笑容。

她的笑容到底有什么魔力？

对尹佳念来说，大概莫过于那种“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的感觉吧。

利雯当然不是他的故人。

她的身世十分清晰：帝都人；比尹佳念小一岁；利董的远亲；父母是行业里老一辈的权威、军转民用的带头人；她出国留学、工作多年，作为资方代表空降公司。

她并不是归来的初恋小姐姐，却在尹佳念的心中投下神迹降临的涟漪。

面对她，尹佳念一次又一次找回当初面对初恋小姐姐的心情。

包括她的冷漠和刁难在内。

若不是这样，经过16年的漫长岁月，记忆里的初恋小姐姐渐渐只剩下了温柔和笑容，最生动活泼的那一块反而被慢慢磨蚀了。

是利雯让他重新记起，初恋姐姐很喜欢逞强，最口是心非。一起走夜路的时候她害怕得发抖，尹佳念好心伸出手给她拉，却被要求向她道谢，因为是她勇敢地保护了怕鬼的小朋友呢——跟怕火躲在消防通道的利雯一模一样。

初恋小姐姐当年也和利雯一样冷漠，傲娇地只跟她的朋友玩，懒得看他一眼——却不妨碍她注意到他手上的倒刺、鞋子里破破烂烂的袜子。

她抢走他的生活费，每天给他打好午餐，一看到他吃学校周边的垃圾零食就扬起手作势要揍他——当然从来没真的揍下来过；半路上把他拉进小树林——把他袜子脱下来，笨手笨脚补好，放言他胆敢说一句不好看就学容嬷嬷用针扎他，其实被扎了好几针的是她自己的手。

利雯也是这样，如非工作需要，几乎不参与任何和他同场的活动，却不妨碍她留意到他工作流程里那些重复无效的赘余部分。尹佳念的专业向来优秀，真正被称为“天才”并获得多个专利，却是在利雯梳理审批、经费、评价标准这些看似鸡毛蒜皮、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管理细节之后。

梳理的过程很琐屑，利雯的态度也咄咄逼人，用薛飞他们的话来说：工作让女神变成女神经病。（当然，享受到管理带来的甜头之后，这帮人嘴脸又变了，一见到利雯脸上跟涂了蜜似的，甜得快滴下油来。）

尹佳念就不一样了。他一眼就认出了跟初恋小姐姐同样的相处模式。不管利雯多刁难，他都甘之如饴。而结果确实也都如他所料，一切都变得越来越好。

就连他升研发总监，利雯看似强烈反对，但假如没有她将事情摆到明面上让人争辩，不少人心里其实是犯嘀咕的。毕竟尹佳念真的太年轻，没有海外留学镀金的经历，除了研发没有其他雄厚资源支撑……当脓包被直接挑破、经过争辩后大家达成了共识，尹佳念的升职才名正言顺，才能大胆顺利地展开后续的工作。

唯独在爱情这件事上，利雯傲娇别扭得过了头。而尹佳念之前又从没真正谈过恋爱，即使拿出科研工作者百折不挠的探索精神，也常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事实上他们第一次见面就已经天雷勾动地火。

那天下午尹佳念被利董和刘总抓包，直接拉去了招待利雯的饭局作陪。他坐在利雯邻座，两人聊得很开心。也不知是谁先主动，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人的手已经在桌布的遮盖下缠到了一起。

可是，就在尹佳念深入考虑晚上要去哪里买安全套、去哪里开房的时候，利雯忽然就冷淡了。

一冷淡就是一年多。

那一年多对尹佳念是非常煎熬的。

利雯对他完全像换了个人，冷若冰霜，除了必要的工作接触，不看他、不理他，脸上的笑容一见到他便立即收起，再没给过任何坐在她身边的机会，包括聚餐、年会所有场合。

一度他很沮丧，觉得利雯确实不可能喜欢他。毕竟大家都知道，他在等他的初恋小姐姐回来，没有谈恋爱的意思。而初恋小姐姐的真相跟他的真实出身牢牢绑定，妈妈和弟弟花了很多时间、费了很大劲才帮他隐瞒、冲淡，他无法辜负他们的努力去说出真相。

就算说出真相，他的真实出身恐怕只会令利雯更避之不及。

既然没可能，不如早点放弃。

可是利雯就在他身边，就像一眼泉水摆在沙漠中干渴的旅者面前。

不经意间的一次眼神对望、工作上简单的言语交待，都能令他心潮起伏，久久回味。这叫人如何能够放弃？！

他不知道多少次煎熬着，感叹着，若是能够用理性抵抗爱情，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多痴男怨女。

直到一年多后那一天，公司林董刚上大学的女儿用追爱豆的架势，在园区对他做了一次轰轰烈烈的求爱大告白，事情才有了转机。

当晚，正在加班的他忽然被叫到利雯办公室，讨论一个不该在此时讨论的流程问题。利雯情绪异常低落，甚至发了一通一向被她称之为“不专业”的脾气。

尹佳念手足无措之际，想起了初恋小姐姐一次类似的发脾气情形。

那是初恋小姐姐去世前半年。尹佳念那时不仅变得干净阳光，学习成绩也突飞猛进，备受瞩目，许多女同学主动邀他一起上下学。有天放学后，他好不容易突破重围追上初恋小姐姐，她很不高兴，懒得理他，说话也很刻薄讽刺，甚至说出“再也不要跟你说话”这种类似绝交的话。

他当场懵了，以为初恋小姐姐讨厌他，泪水忍不住在眼珠里打转。

初恋小姐姐看得心软，向他道歉，解释她其实是有点吃醋所以才乱发脾气，不是真的讨厌他。

想到这儿，再综合白天发生的告白事件，尹佳念心中一动，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利雯，其实是在吃醋？

这个答案在他向利雯说出“对不起”而她哭了的瞬间得到了肯定。

备受煎熬的他毫不犹豫地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完成了延迟了一年多的天雷勾地火。

然而，该发生的都发生了，他和利雯的感情还是潜行于幽暗的水底，处处阻滞，毫无进展。

除了在床上，利雯依然对他冷若冰霜。自从空降安芮，她早就听说过尹佳念初恋小姐姐的故事，却从不问起。

一个不吃醋的女人等于一个不爱他的女人。

但其实利雯又很喜欢暗搓搓吃小醋。

尹佳念身边的女同事，哪个是单身哪个已经死会，她了如指掌，张口就来。

集体活动的时候尹佳念跟女孩一起做做游戏，互动稍多一些，她能气得两天不理他。

可是，除了工作聚餐，她依旧从不跟他一起吃饭，不跟他一起过生日，更不接受他送的礼物……总之，所有情侣会做的事情，他们一件都没做过。

连她的办公室也总是收拾得干净到毫无个人风格，似乎是为了方便随时抽身离去。

每每拥利雯在怀中，尹佳念总有一种她随时会消失的危机感。

利雯明明很爱他、很在乎他，为什么总要推开他？

一开始他以为他给的安全感不够。

为了给利雯足够的安全感，他主动提起过初恋小姐姐，但是利雯很决绝地一个字也不肯听，“那是你自己的事情，跟我无关”；

他买房子，求婚，愿意将专利的收益跟她分享——利雯全都嗤之以鼻，脸上的表情有时甚至堪称厌恶。

看来根本还轮不到安全感这么感性、深入的问题。利雯压根就不需要他给的安全感。

那么第二种可能性就出现了：利雯也算爱他，但心中最爱的、最想共度一生的人，并不是他。

在苦苦煎熬的那一年多里，尹佳念从各种渠道得知，利雯有个非常优秀的前男友，她跟前男友分开令长辈亲友们感到非常惋惜。

人人都感到遗憾，她想必同样念念不忘吧？

尹佳念陆陆续续收集到关于利雯前男友的一些信息，为了更快找出情敌，他设计与黄真真等人结识，并如愿找到了利雯的前男友林克言。

并且发现这个前男友正在追求黄真真。

从个人利益出发，他完全乐见林克言跟其他女人在一起。

林克言确实是个强大的对手，只有等利雯对林克言彻底死心了，心里才能多留一些地方给他。

但是，假如这个“其他女人”是黄真真，他并不乐见其成。

黄真真是个太真诚、太优秀的姑娘，值得被珍重对待，而不是林克言那种砸钱、骚扰的包养式追求。

根本不适合。

可是黄真真看起来有点陷进去了。

爱情这点事，真是说不清道不明。

他到底要怎样才能让利雯彻底忘掉前男友，让他们的感情能够更进一步呢？

*****

林克言同样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已经掌握了黄真真不能说谎的弱点。

可是，到底要怎样才能让黄真真彻底忘掉她的男神，能够跟他更进一步呢？

这时，余秘书发来了调查报告。

看到尹佳念背景报告上“安芮科技”几个字，林克言的眼睛亮了。

他从不相信过分的巧合。

假如真的存在过分的巧合，那一定是人为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