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灰姑娘童话里的炮灰
那是两年前、黄真真28岁生日的晚上。
向她求婚的是“王子”李大为。
“王子”是同事们私下给李大为取的外号。财大气粗的甲方公司的公子,长得不错,尽管被能干利索的总经理老妈和董事长老爸衬托得懦了点,不过现在许多人就是吃这种软糯,算不上缺点。
尤其对黄真真这种出身平平、外貌顶多算是清秀、全靠努力读书和工作才能在S市这种超级大都市立足的灰姑娘(还是个有点超龄的灰姑娘)来说,李大为堪称完美的王子。家族有工厂有店铺,父母早年间盖的楼房拆迁后得到了黄金地段的十套房作为补偿……嫁给他,直接飞跃好几个阶层。
“这就是现代版的灰姑娘童话呀。”
就在亲朋、同事们羡慕的窃窃私语传进黄真真耳朵里的那一刻,事情起了变化。
黄真真敏锐地察觉变故的即将到来。她脑海中清晰出现了《灰姑娘》童话里那一幕:
鸽子唱道:
“再回去!再回去!快看那只鞋!
鞋太小,不是为她做的!
王子!王子!
再找你的新娘吧,坐在你身边的不是你的新娘!
她知道自己必须去做什么了,内心却挣扎着:“不会吧?我怎么就不是王子身边的新娘了?”
她紧盯李大为手里那枚熠熠生辉的求婚大钻戒。肯定超过2克拉。在酒店精妙的灯光映照下,每一个切割面都blingbling闪着火彩,每一点火彩里都映照出触手可及的慵懒舒适的贵妇生活。
这应当属于她。
她应当是这个都市童话的绝对女主角。
绝对到什么程度呢?
就像每张桌上价值14900元的法国赤霞珠红葡萄酒,虽然只是往每只杯子里浅浅倒了一层,却绝不可能再倒回酒瓶退给酒店;
就像碟子里的菲力牛排,虽然只有五分熟,却绝不会变回一头牛哞哞叫着跑掉;
就像坐在她对面王子的父母,他们脸上满意的笑容绝对发自内心。肥皂剧里豪门父母气势汹汹要求灰姑娘滚蛋的场景不会在这儿上演。这也是绝对的。
为什么要把她从这重重“绝对”筑成的安乐窝里揪出来呢?
黄真真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接那枚钻戒。
大脚趾突然传来阵阵像被刀砍一样的痛楚。
她知道这痛是怎么回事。
灰姑娘的童话里早就说了:
姐姐由她妈妈陪着先到房子里去试穿那只舞鞋,可她的大脚趾却穿不进去,那只鞋对她来说太小了。于是她妈妈拿给她一把刀说:“没关系,把大脚趾切掉!只要你当上了王后,还在乎这脚趾头干嘛,你想到哪儿去根本就不需要用脚了。”
当改变命运的机会降临,谁能轻易放弃?
像做梦一样,半年前一次普通的合作,她脱口而出项目书上主要数据小数点后三位数的技能惊艳了王子的父母李董和柳总。遭受河神诅咒多年的压制后,命运之神似乎终于开始眷顾她。王子的父母越观察越是欣赏,将她介绍给儿子李大为,很有钦定儿媳的意思。
鬼知道黄真真那些卓越的技能只是因为受到河神的诅咒,做不了任何假、玩不了任何急智,只能把别人逛街、约会的时间都花在准备工作上,这导致她成为多年单身狗,没想到竟也反过来成为她受豪门青睐的机缘。
因此,这场婚姻对黄真真来说不仅是阶层的飞跃,更意味着付出就有回报、真诚善良会有好报的天公地道,教她更难放手。
但是她也明白,假如拖延着不做该做的事,接下来就该轮到脚后跟剧痛了,像灰姑娘另一个砍掉脚后跟想要嫁给王子的姐姐一样。
那晚,黄真真做出了令在场的亲朋和上司、同事们永生难忘的举动。
她接过李大为的钻戒,没有答应求婚,在众目睽睽之下径直走到角落不起眼的桌边,抬起公司小美女前台冯玲的脚,将钻戒的方形钻石嵌进冯玲水晶凉鞋前面的一个方形小孔中。
竟然严丝合缝。
就在黄真真走向冯玲的过程中,向她求婚的男人李大为和冯玲相互之间惊恐夹着怜惜、羞涩的目光交流,无声胜有声地招供了这对男女隐秘的亲密关系。
吃瓜群众目瞪口呆。
黄真真对冯玲冷眼斜睨,突然抓起桌上的红酒瓶,作势向冯玲砸去。
李大为立即心疼地欲冲过去拦阻并大吼一声:“别伤害她!”
再迟钝的人听到这一声吼,也都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了。
黄真真手腕一转,即将砸下的红酒瓶漂亮地回旋过来。她并不是在犯罪的边缘试探,只是借此逼出李大为的真心话。
她高高举起红酒瓶,指着上面的商标,对僵在半道上的李大为说:“这是你选的红酒吧。这个牌子,我记得有一次冯玲无意中说过好喝,喜欢。”
她又晃了晃手里璀璨发亮的钻戒:
“这个钻戒,方型,好特别。看到它第一眼我就在想,今天究竟在哪里见过同样的形状。想必这特别的订婚钻戒,也是冯玲喜欢?”
李大为窘迫地嗫嚅着:“这个……这个……”
“也就是说,你表面是向我求婚,内心却认为这是你和冯玲的订婚宴?因此冯玲也特意穿了这双水晶高跟鞋?鞋上的装饰品跟钻戒这么严丝合缝,说不定是你们在她喜欢的品牌特别订制的吧?”
李大为心虚地抬眼偷看他父母。
柳总的眼睛里能飞出刀来,一半抛向她儿子,另一半恨不能当场劈杀冯玲。
冯玲低着头,虽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忍不住含情脉脉地望向李大为。
柳总勃然大怒:“贱死了!我最讨厌缩在阴沟里偷鸡摸狗的小老鼠!儿媳妇我只认黄真真一个!”
肥皂剧里订婚宴上豪门父母气势汹汹要求灰姑娘滚蛋的经典场景,终于出现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所谓的现代都市灰姑娘童话,真正的女主角其实是躲在角落的前台冯玲;
而最后结束这场闹剧的,竟然是被欺骗、被辜负的黄真真。
黄真真大方地,甚至大方到让人觉得有点蠢地,退出了这场三个人的闹剧。
其实,黄真真并不想当圣母。
假如不是河神的诅咒犹如一柄悬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自己订婚宴上出这种幺蛾子,就算不蒸馒头她也要争口气,至少闹到李大为和第三者冯玲颜面尽失,今后再也没脸在一起。
不过,就在黄真真脑筋高速飞转,思索着如何演讲一番以表达体面退出之意——最重要是如何结束河神的诅咒时,她突然间醍醐灌顶,看清了之前许多被有意无意忽略的真相。
订婚之前,黄真真和李大为约会了半年。看电影、逛街、吃饭,打球、出海……所有情侣约会的程序他们都做了,因为双方的财力和眼界,在外人眼中也许比一般情侣更奢华更浪漫。
半年来李大为表现也绅士而不乏热情。
但是黄真真看到过他对着手机露出傻笑的样子。那时候的他才是生动的、鲜活的,内心深处那个惫懒的、闲适的、沉迷于小玩笑小情趣的小男孩袒露无遗。
现在想来,手机对面那个令他鲜活的人,就是冯玲。
醍醐灌顶中,黄真真看得更清楚的,是她自己的心意。
她一直以为自己很喜欢李大为。
许多女孩,如果有一个机缘,暗示茫茫人海中某一个男人、尤其是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的男人将是她未来的另一半,那么,这个未来真正到来之前,她们对爱情的美好幻想便会张开双翼,引领她们先行经历一遍怦然心动的两两相望、一粥一饭的温馨、颠鸾倒凤的激情、结婚生子的相濡以沫、白头到老的携手终生……
这种美好幻想将蒙蔽她们的双眼。
接下来的实际相处中,只要那个男人不太脱离她们的想象——有些不自信的姑娘,哪怕只要符合想象的1%,便会一直戴着幻想的桃色眼镜对那个男人死心塌地,觉得这就是命中注定,就是真正的永恒的、伟大的爱情,也不管面前摆着多少活生生的慢待、轻视和欺骗——所谓盲目的爱情、瞎了眼的爱情。
而她们更加容易忽视的,是自己的真实感受。
世上的痴男怨女,有多少爱的其实只是想象中的爱情,而不是对面的那个人?
其实是有端倪的。约会的半年里,黄真真一直很困惑,她为什么对李大为没有激情。
当然,好女孩们总是被父母教育,男女在一起最重要的是相互尊重、体谅,好好地、踏实地过日子,爱不爱,激情不激情什么的,根本不重要。
可是,假如身体本能地反感跟一个男人拉手、亲吻,更不要说更进一步的亲密接触,一想到就会浑身鸡皮疙瘩直掉,那么,她要怎么跟这个男人一起踏实地、好好地过日子呢?
事到如今,事实证明身体才是最诚实的。
很久以前,人类鼻子里的犁鼻器能直接从对方的气味上闻出彼此基因是否相合,正所谓第六感。漫长的时光过去,犁鼻器已退化,大部分人的第六感被眼花缭乱的物质磨蚀,但身体依然在我们的无意识中诚实地一一搜集对方的虚伪和不在意,并真诚地感受自己的不喜欢。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黄真真以为自己很珍视这段姻缘,河神却认为她不诚实从而启动了诅咒。
幸而有这诅咒,黄真真才能放弃不适合的鞋子,即使那是意味着一切的王子的水晶鞋。
那晚,不受欢迎的灰姑娘和懦弱的王子在众人怪异的目光包围下,在国王、王后的厌恶中,彼此幸福地手拉手,从此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如此圆满的童话故事,炮灰配角的下场必然不会太妙。
当黄真真从童话故事中抽身离去,甫一走出灯火辉煌的酒店,夏夜闷热的空气瞬间便扑面而来,城市车水马龙的轰隆声鼓动着耳膜。
欢迎回到地面世界。
匆匆追赶即将驶离的空出租车,黄真真心中蓦地浮现这句电影台词。
地面世界现实、粗粝,犹如一座钢筋水泥铸就的迷宫。一个受到诅咒压制的大龄女白领,既无法受到上司青睐、又放弃千载难逢的跃升机遇,未来等着她的将是什么?
无数鸡毛蒜皮的烦恼涌上黄真真心头。明天该怎么面对亲人和朋友?要不要干脆辞职?何时才能遇到对的那个人……
黄真真深吸一口气,拉开出租车门坐了进去。
管它呢,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至少今晚她做了正确的事。
当然,出租车缓缓驶离的同时,后座的黄真真难免回身凝望那个巍峨的、不断有香车宝马、衣香鬓影出入的童话世界。
一辆特别打眼的香槟色宾利车滑过她的视线,停在酒店门口,行云流水般下来一个西装笔挺的翩翩贵公子。
尽管只是瞄到一眼背影,那冷峻的精英感瞬间令她即将离开的这个童话世界更像可望不可及的神仙禁地。
这幕场景终于令黄真真彻底认清,这儿本来就不是属于她的世界。
好了,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重新开始吧。
黄真真倒是感觉彻底轻松多了。
》》》
与此同时,林克言急匆匆下了宾利车,大步走进酒店。
尽管他周身散发着与生俱来的翩翩贵公子气场,年轻的迎宾还是心明眼亮地看到林克言松开的衬衫领口,以及脚上格外打眼的拖鞋。
迎宾踏上前半步,天人交战,不知到底要不要、以及要如何阻止这位衣冠不整的贵客。
眼尖的大堂经理阻止了迎宾,旋即小跑到前台柜台后摸出一个快递包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拆了,拿出一双崭新的皮鞋,风一般冲到林克言面前:“林董。”
林克言心事重重,此时已按下电梯,看到大堂经理手中的皮鞋,回过神来,低头看看自己脚上的拖鞋和松开的领口,笑了一笑:“谢谢你,是我疏忽了。”
大堂经理陪着林克言走出电梯、步入顶层行政酒廊,林克言已整理好衬衫,换好皮鞋。
大堂经理望着林克言脚上明显小了一码的皮鞋,提心吊胆。
林克言倒完全不以为意,走得很稳,若无其事。
他径直朝落地窗旁的双人座走去。
座位的那一头,利雯微微侧着身体,俯瞰窗外璀璨的夜景。她从玻璃的倒影中看到了林克言的到来,却并未转过头。
林克言坐下,压低了声音。
“我一直都能感觉到,你心里藏着很多秘密。但为什么今天突然说分手?”
利雯:“还没毕业的时候,你邀我一起来深市,说这儿是创造最多奇迹的城市。你说的没错,我第一次来这儿就遇到了奇迹,一个疯狂的奇迹。”
林克言的双眸在幽暗的灯光中如寒星,试图捕捉利雯话中的深意。
利雯:“就在刚刚,我又看到了一个奇迹。一位即将穿上水晶鞋的灰姑娘,拱手将王子身边的座位让了出来。她说,虽然婚姻走到最后可能只是好好过日子,但两个人一起出发的前提,必须是真正的爱情。”
林克言哑然失笑。
“你的意思是,我们之间不是真正的爱情?“
利雯:“……对不起。“
林克言:“我想,你说的真正的爱情,就是那个疯狂的奇迹?可是,你回国总共不到4个月。也许只是把一时的迷恋错当了爱情。“
利雯笑而不语,转过头继续凝望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