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类似手铐的手镯的妙处
夏天衣服薄小,而且才住三晚,行李可以全塞进20寸的小拉杆箱。
分量大一点的护肤品都抛下,腾出空间把手袋也塞了进去。
深夜值班的服务生听到电梯响动,看到了穿着睡衣、一脸轻松穿过大厅的黄真真。
疑惑她手里为何拎着箱子,不过那箱子看起来很轻——既然可以拎在手里而不是拖行,就不像装了什么重物,于是服务生丝毫没往这位住客要离店这方面去想。
此时黄真真又恰到好处地指了指大门外,说:“外面有人等我!”
谎言并不一定要用语言来表达。
她的穿着、神情、动作被服务生看到和听到后,会自动在脑海中被他的生活经验拼接为一整块,很自然地理解为这位住客有什么东西(很可能是会议资料)要交给外面的人,出去一会儿就回,于是他礼貌地微笑点头:“您请慢走。”
黄真真顺利通过第一关,走到跟网约车约好的指示牌处,费了一番眼力才发现停在树荫黑影下的黑色奥迪。
一声明显是人装的鸟叫声从路旁树丛中传来:“嘀咕~嘀咕~”
什么呀,古古怪怪!
树丛里一阵响动,一个在大夏天把POLO衫领子竖起来、大晚上戴着墨镜的男人钻了出来——假如不是墨镜令他看不清脚下的排水沟猛地一踉跄、竖起的POLO衫领子被树枝钩住紧紧勒住了脖子,那架势还真有几分像老电影里的谍战人员。
“邦德,詹邦德!”男人就着脖子被勒住的姿势尽量站稳,摆出一个007电影的经典POSE,自我介绍,“您就是黄小姐吧?走吧,上车。”
“是的。不过……”
软件上显示的司机名称的确是詹先生没错,可是,大半夜谁敢坐这种风格的网约车啊!
忽然黄真真看到了这位山寨007先生手腕上的金表。
闪闪的金光、带着岁月磨蚀感的质感以及眼熟的款式,不就是23年前在梦里河神让她选择的金手表、银手表和电子表中的那块?
黄真真难以置信,想要确认:“请问,您这块金表的链子上,是不是刻着一个’刘’字?”
詹邦德晃晃手腕,惊讶而钦佩:“您连这都能观察到!?刘是我外婆的姓氏。这是当年外公送给外婆的定情信物,她的名字就刻在表链子上呢。”
果然就是那块金表。一种奇妙的感觉攫住了黄真真。
她感叹道:“听起来很有故事啊!”
詹邦德挣脱树枝的夺命勾魂勒,警惕地看看四周,接过她的拉杆箱:“可不是!就凭您这卓越的观察力,绝对可做我的战友。是要准备逃跑吧?来,赶紧上车!”
车发动了,黄真真问:“您怎么知道我是要逃跑?”
詹邦德:“我的梦想可是做007那样惊天动地的绝世好间谍,没这点观察力行吗?连夜叫车去那么远的地方,又不让靠近房子,还穿着睡衣,简直是冒险电影的开头,对吧!?”
黄真真惦记那块金表,把话题往那上面引。
“您这又是电影又是007的,连戴的金表都很有故事。“
詹邦德先生立刻接上之前被“任务”打乱的节奏,滔滔不绝讲起那块金表的故事。
“是啊!外婆传给我的这块表非常传奇!动乱年代,你懂的,我家很多值钱的东西都丢了,外婆最放不下的就是这块定情金表。后来日子好了,外公另买了很多手表送给她,她还是惦记这块。十年前我外公去世后,外婆在家附近的河边散心,这块金表居然被水流冲到了她跟前。你说神奇不神奇!这新闻上过电视台,轰动一时。”
黄真真感动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太神奇了,太好了。
那块金表居然真的存在,也真的如年仅7岁的她所猜测的那样,上面寄托了满满的思念之情。
她想象着在一个夕阳西下的傍晚,那位未曾谋面的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在失去一生挚爱之后,独自徘徊于过去经常跟爱人一起散步的水边。世上真正的爱情不会随容颜老去、生离死别随而消逝,于是它将那块金表送到她面前,给她带来爱人永不磨灭的承诺和思念。
既是被水流冲上岸,算是河神的好意吗?
如果是的话,那么,这伟大的礼物里面,也有当年她选择没拿走这块金表的一份贡献呢。
想到这里,当年做出那个选择导致被河神的诅咒折磨多年的痛苦全部烟消云散,只留下甜蜜的感动和欣慰。
假如回到7岁让她再选一次,即使知道后来会有多少折磨和痛苦,她依然会做同样的选择。
这种感动和欣慰的心情,一直保持到了办理退房的时候。
一走进位于停车场附近的客房中心,黄真真敏锐地察觉到大堂经理和几位服务生的目光齐刷刷聚焦于她身上的怪异。
此时办理退房的客人很少,她又穿着睡衣,的确容易受到瞩目。
但她感受到的并不是围观,而是一种逃跑的猎物落入机关、被人盯上的危机。
不可能啊。
她仔细回想了一遍逃跑的过程,林克言应该还没发现才对。
林克言大概是事务缠身,她回到楼上以后收到他发来的消息除了骚扰就是让她早点休息,并没有今晚还想再见面的意思,也就不可能发现她房间已经空了。
即使他突发奇想去见她,敲不开门,应该也会先打她的手机。
她给网约车的路线也特意绕开了林克言卧室和阳台所能见到的地方。
是哪里出了问题?
*****
林克言应酬完郑玄,处理了一会儿公司的各种报告,拿起手机浏览各种未读消息,忽然看到了其中两条来自利雯的抱怨消息。
“管好你的女人,不要再让她跟尹佳念勾勾搭搭!”
“你不是跟她睡了吗?为什么她还有精力背着你跟尹佳念打电话说说笑笑?”
林克言的额头瞬间爆出了青筋。
大约半个小时前的消息,也就是黄真真刚回去楼上没多久。
一回去楼上就马上勾搭尹佳念,还说说笑笑!
难怪刚刚度完初夜居然对他毫无眷恋,匆匆忙忙只想回去自己的房间,活灵活现演绎了什么叫身在曹营心在汉。
再往下深思,林克言犹如掉进冰窖。
他费心玩的这局游戏,反倒被这女人借力使力拿去下她自己的棋了。
就像过去跟他逢场作戏的那些女人一样,她只想通过从他这里获取的财物和对男人的了解,更游刃有余地嫁给她的目标物——尹佳念。
她愿意跟他上床,有部分原因很可能是因为以前的纯情做派打动不了尹佳念,她打算换一种风情万种的路线,与其囤积居奇不如投其所好。
而他,只是她修炼风情万种过程中的一个道具。
女人通过他获得更好的物质财富,增长见识,找到良好的归宿,这个信条过去他明明很赞同,并以此两年来快乐地游戏人间,没想到如今却变成直戳胸口的一把刀。
不行,他要把那女人绑到他身边,在他结束游戏之前,绝不能让她再有力气去跟别的男人折腾。
林克言正欲出门搭电梯去阁楼,忽然转过身来。
黄真真出门前蹲在储物柜前那一幕总是在他眼前晃动。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转身走到卧室储物柜前,猛地拉开。
里面赫然是装卡地亚手镯的袋子。
林克言几乎是气得发抖地将镯子从包得齐齐整整的盒子里拆出来。
“就这么不想跟我有任何瓜葛,真把我当用过就丢的***了?!”
他向来不太欣赏卡地亚的手镯,不明白为什么女人们一看到就走不动路。直到他沉迷于对黄真真的追逐游戏,欲速而不得,恨不能将她绑到身边,才领悟这款手镯类似手铐的妙处。
为找到一款适合她、她肯定会喜欢的,他特意抽空去店里精心挑选。
带来惠港的时候,还想象了一番她戴上以后高兴得眼睛发亮的模样。
谁知竟被她弃如敝履。
嘁里哐啷地,手镯被愤怒地摔到地上,连盒子、螺丝刀一起稀里哗啦洒了一地。
林克言拉下通往阁楼的逃生梯,直接跳上了阁楼阳台。
阁楼房里关了灯,玻璃墙拉下了帘子。
异常的寂静令他心头生出更不好的预感。
砰砰砰敲击却毫无反应的房间印证了他的预感。
第一次被度过初夜的女人如此绝情地甩掉,林克言气得狂踹阳台栏杆。
猛吸了一口气,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应该还没走远,短短半个多小时,她需要解决的问题很多。
果然,“通缉令”发出后不到两分钟,客房中心的大堂经理便打来电话,悄悄告诉他黄真真去办理退房了,他们会尽量拖延时间。
看到大堂经理暂时离开去了后面房间,再回来的时候假装不在意地望了她一眼,黄真真敏锐地猜到发生了什么。
再傻她也知道他们在拖时间。
这个时间段退房的人少,房间她保持得很干净,不要的护肤品也丢进了垃圾桶,不存在什么特殊情形,几分钟之内就可以办完退房手续。那两位服务生却一个劲儿地在电脑上敲敲打打,仿佛退个房跟写个程序一样,是需要团队协作、认真研究的重大课题。演技也太差了!
看来,林克言已经知道她逃跑了,而且得到了消息,马上就要追过来。
黄真真看了看时间,林克言也许下一秒就会出现在大门口。
当然,林克言和她都不是那些毫无法制意识的小言男女主角,就算他赶来了,她若不愿意,他并不能真的控制她的人身自由。
她怕的不是林克言,而是她自己。
再度见到林克言,她真的还能坚持毫不留恋地离开,彻底逃离苦海吗?
就在这时,客房中心的大门打开了。
黄真真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还好,进来的是詹邦德。
他火急火燎,大声嚷嚷。
“黄小姐,您落在车上的那个手机一直在响,响了好多遍,可能有什么急事,您赶紧去接一下!”
我什么时候在车上还有个手机了?
黄真真忽然懂了。山寨007看她超过五分钟没有出门,意识到有危险,来解救战友了。
不愧是23年前结下的善缘!
她“哦”了一声往外走。山寨007则往柜台走去,自来熟地跟服务生们搭话:“半夜打电话那么急,说不定有啥大事,不容易啊。”
服务生们的思维被他牵着鼻子走,纷纷点头附和。
“她先去接电话,我帮她看看还有啥没结清的。对了你们酒店很贵吧,像她们住的那种房间多少钱一晚?我老婆老想带孩子过来这里度假,我怕太贵了。”
黄真真坐上车后没一会儿,詹邦德也回到了车上,迅速启动车辆。
“既然是逃跑,应该不需要发票了吧。”
“不要了。”
“我看您逃跑的半道上还惦记着结清酒店房钱,应该挺爱惜自己的羽毛,不想给别人添太多麻烦,就自作主张留了足够的现金在那儿,连小费都给了。”
黄真真非常感动,要加詹邦德的微信将钱转给他。
“算了算了。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您我就觉得面善,总想为您做点什么。咱们赶紧走吧,出了大门才算真逃出去了。”
他话音刚落,黄真真眼尖地看到客房中心对面马路上的奔驰房车。
她白天坐过那辆车回酒店。
“他来了!怎么办?要撞上了。”
詹邦德将车倒着开,慢慢开到了客房中心停车场的另外一侧。
这里竟然有好几辆跟他的车一样型号和颜色的奥迪。
“别着急。我都不敢相信有这么巧的事,这次会议的接待用车,跟我家的车一模一样,咱们停在这儿别吭声,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更巧的是,我刚才进大门的时候,跟在这辆牌照的车后面——”
他指了指斜后方车牌带了3个6的那辆黑色奥迪。
“他们进门的时候跟保安聊了两句,说是今晚十一点半左右还要送一批外国专家去香港搭飞机。快了,到时候就算门口保安收到通知要拦你,你把衣服换换,把我这墨镜戴上,咱们混在里面很容易就能过关。”他兴奋得握紧拳头,“这就是我梦想中的电影情节啊,太刺激了!”
确实巧合到难以置信,不过黄真真受到河神的诅咒,在倒霉这件事上遇到过的“巧合”何其之多,今晚命运轮盘大翻转,偶尔出现这种幸运的巧合也在情理之中。
这时奔驰房车在客房中心门口停下,林克言猝不及防地出现在黄真真视线中。
黄真真心一颤,明知离得远他不可能看到自己,呼吸依然为之一滞。
他显然是急匆匆赶来的,身上穿的依然是在阳台上打电话那一身,脚上的一只拖鞋不知去向他却毫无察觉,火急火燎直接往客房中心大厅里冲。
“人呢?”
看到面色凝重在大门口迎接的服务生,林克言脱口追问,忘了看脚下,结果在大厅门口仅有的两级台阶上一个踉跄,虽没摔倒,脚踝却被台阶刮得火辣辣发疼。
他何曾为一个女人这么狼狈过!
大堂经理惊慌地上前扶住他:“林总,对不起,我们没想到她有帮手,三下两下被忽悠了,等到反应过来追出来人已经不见了,我们根本就不知道他们坐的是什么车,也没看到往哪条路开。”
她还有帮手?不会是尹佳念吧?
林克言压住熊熊妒火,稳住心神:“调监控,查车型车牌。不管往哪条路开,肯定是去了大门口。叫大门口保安检查严格一点。还有点时间,赶紧查清楚车型和车牌。麻烦你们了!今晚加班的人都有五倍加班费。”
任务迅速分派下去,林克言想去监控中心亲自察看,这时大堂经理叫了起来:“林总,您的脚!”
刚才被台阶刮伤的地方,这会儿冒出了一颗颗血珠,疼痛的滋味跟之前浮于表面的火辣辣的痛感不同,开始深入神经之中,
在大堂经理的坚持下,林克言坐在大厅沙发上龇牙咧嘴地清洗伤口、消毒,眼睛却始终焦灼地盯着墙上时钟滴滴答答的走动。
每一秒钟的流逝都意味着黄真真离他越来越远。
时钟即将指向十一点半。
客房中心门前的停车场,办完退房手续的代理带着几名外国专家陆续上了奥迪车,车辆开始发动。
客房中心大厅,大堂经理涂着豆蔻色的玉指轻轻握着林克言的脚踝。创口不深但是面积比较大,她从急救包里翻出来一卷绷带。
林克言按捺不住站了起来。
“小伤,不用,监控查得怎么样?”
“队长那边说需要多调几处监控才能查出来。“
“我去看看。“
林克言起身往监控室方向走的时候,几辆黑色奥迪车排成一排,整齐而平稳地开过客房中心门口的空地向大门外驶去。
保安队长告诉林克言,黄真真那辆车的司机很有反侦查意识,开到客房中心附近就关了夜灯,有意避开监控探头。他已经叫人调取了前后时段多个监控的录像出来,只是查清楚还需要一定时间。
林克言焦虑地拧着眉头。
也许还可以把10点半左右西特-001附近的监控调出来,但是太慢了,太慢了!
说不定这个时候黄真真已经找她的海阔天空去了。
他不甘心地死死盯着屏幕上几段正在播放的客房中心附近的监控。
黄真真跑向暗处;摄像头没拍到车往哪个方向开出。
距离较远的一条路上倒是有一辆他很眼熟的车辆,是他自己的车。
林克言灵光一闪,想起刚才在客房中心时旁边代几位外国专家办理退房的代理,他出门后往停车场方向走去;想起准备进监控室时大厅外马路上整齐驶过的一排黑色奥迪。
他忽然间明白了。
不妙!
他立即找到调监控的保安队长,请门口的保安想办法截停那一队奥迪车。
对讲机里传出门口保安惊讶的声音:“奥迪啊……他们……他们刚刚开走了……“
“开走了?!“林克言绝望。
保安队长倒是觉得可能没那么糟:“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情况?“
“异常?没什么异常啊……“
林克言追问:“总共几辆车?“
“五辆。“
这次轮到保安队长拍脑袋了:“X蛋,今晚只派了4辆车!“
“啊?怎么了?以前不是偶尔也会这样吗?临时加一辆或者少一辆……“
林克言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知道黄真真一定就坐在那队奥迪车的其中某辆上,已经离开。
刚才那些奥迪车路过门口的时候,他直觉地感受到车上有人在注视他。
没想到,他竟然眼睁睁让那个可恶的女人在眼皮子底下逃跑了!
林克言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不会放过她,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也会把她抓回来!
林克言冲上等在门口的奔驰房车。
车很快往大门口方向疾驶而去。
比车更急的是林克言,他一刻不停地打着电话安排各项事宜。
“对。当时我是故意要了乙方个人的家庭住址,你查到后发给我。“
“车型和车牌号码的清晰照片有了?好,待会儿微信传给我。“
突然间,林克言停下所有的动作,对着司机嘘了一声。
“开慢点,你听,外面路上有什么声音?“
司机放慢车速,学着林克言那样屏气凝神、竖起耳朵听了半天,除了车辆平稳的行进盛,并没有听到什么。
他们天纵英明的老板脸上却慢慢露出了笑容。
“我听到了拉杆箱滚动的声音。“
拉杆箱滚动的声音?有那么好听吗?
司机正疑惑间,车辆转弯行驶到了开往大门口的柏油路。
雪亮的车前灯照到了路旁人行道上一个穿着睡衣、拉着拉杆箱往前走的女人。
女人并没有被车前灯惊到,她非常平静地停下来,注视着车厢里的某人。
司机忽然意识到:她就是他们今晚鸡飞狗跳要找的那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