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一百八十八章要跟着他就好
唐小次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们从码头往镇子里走。
石板路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如镜，能照见人影。
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有的卖丝绸，有的卖茶叶，有的卖扇子，有的卖糕点，有的卖万三蹄。
周庄的特产，酱红色的，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飘出去半条街，把唐小次的鼻子勾得一直往那个方向转。
唐承安看他的样子，笑了，说：“中午吃。”
唐小次的眼睛亮了。
他们在一座石桥的桥头停下来。
桥的名字叫“富安桥”，是周庄最古老的桥之一，已经有六百多年的历史了。
桥身的石头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泛着幽幽的、青灰色的光。
桥栏上刻着花纹，有的已经模糊不清了，但还能看出大概的轮廓。
是莲花，一朵一朵的，在石头上开了六百年，不会谢，不会败，只是慢慢地模糊了。
唐小初扶着石栏，看着桥下的水。
水很静，水面上倒映着桥的拱券，圆圆的。
唐小次从桥的那一头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根麦芽糖，半透明的，被两根小竹棍挑着，拉出长长的、细细的糖丝。
他一边跑一边搅那根糖，糖丝在两根竹棍之间绕来绕去。
他跑到唐小初面前，把那根糖举到唐小初嘴边：“哥哥，你尝尝。”
唐小初低头咬了一小口，糖是甜的，甜得粘牙，粘得他的牙齿张不开，只能用舌头一点一点地把糖从牙齿上舔下来。
唐小次看着他的样子，笑得弯了腰。
唐承安在桥头买了几块万三蹄，用油纸包着，还温热着，油纸被蹄髈的热气洇出了一片半透明的印子。
他把一块递给唐小次，唐小次接过去，咬了一口，满嘴都是酱香和肉香，油汪汪的，亮晶晶的，他的嘴角沾了一圈酱汁。
唐小初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唐小次接过来，胡乱擦了一把，擦得脸上到处都是酱汁。
唐小初叹了口气，把纸巾拿回来，帮他把嘴角擦干净。
唐小次乖乖地站着不动，让哥哥帮他擦，手里还举着那块被咬了一口的万三蹄，在阳光下冒着热气。
他们在一座老宅子的门槛上坐下来。
宅子叫什么名字，他们没有注意。
门是关着的，没有开放，但门槛很宽，宽得可以坐两个人。
唐小次和唐小初并排坐着，唐小次吃万三蹄，唐小初喝从市集上买来的、装在塑料杯里的、已经不冰了的冰豆浆。
唐承安靠在对面的墙上，手里拿着一杯刚买的绿豆汤，慢慢地喝着。
唐无忧站在一棵老槐树的树荫下，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两个孩子坐在门槛上，一个在吃肉，一个在喝豆浆，谁也不说话，但谁都知道对方在。
一只花猫从巷子的深处走过来，走到唐小次脚边，蹲下来，仰头看着他，叫了一声，细声细气的，像在说“给我一点”。
唐小次看了看手里的万三蹄，犹豫了一下，撕了一小块瘦肉，放在地上。
花猫低下头闻了闻，然后叼起来走到旁边，蹲在墙根下，慢慢地吃，吃得吧唧吧唧的，尾巴翘得高高的。
唐小次看着那只猫，笑了。
他想起在同里的那只橘猫，想起那只橘猫吃卤蛋白的样子，想起那只橘猫在石凳上盘成一团的样子，想起那只橘猫眯着眼睛看他然后扭过头去不理他的样子。
他有点想那只橘猫了。
虽然那只橘猫不太理他，但他觉得，那只橘猫是喜欢他的，只是不好意思表现出来。
就像有些人，嘴上不说，但你知道他在乎你。
太阳升得更高了。
周庄在阳光里，呈现出一种和清晨完全不同的美。
清晨的周庄是朦胧的、梦幻的、像在水底的。
而现在的周庄是清晰的、明亮的、鲜活的。
白墙更白了，黛瓦更黛了，水更绿了，花更粉了，树叶更翠了，桥上的行人更多了，船娘的歌声更响了，店铺里的叫卖声更热闹了，空气里的香味更浓了。
万三蹄的酱香、袜底酥的酥香、桂花糕的甜香、茉莉花的清香、炒青茶的茶香。
各种香味混在一起，被夏天的热风一蒸，变成了周庄的味道。
唐小初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把杯子放在旁边的石阶上。
“哥哥。”唐小次喊他。
“嗯。”
“周庄好漂亮。”唐小次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笑得把手里那块骨头放在了石阶上，等着那只花猫来啃。
花猫果然来了。
它蹲在骨头旁边，闻了闻，然后用爪子拨了拨，然后低下头，开始啃。
它啃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品尝一块珍贵的美味。
唐小次看着那只猫，唐小初看着那只猫，唐承安看着他们两个，唐无忧看着他们三个。
在这座六百年的桥上、在这条千年的河边、在这个夏天的午后的光里，飘着，飘着，怎么也落不到地上。
从富安桥下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偏西的位置。
周庄的巷子里，阳光在青石板路上画出一道一道金黄色的、细细长长的光带。
唐小次走在那几道光带之间，踩一下，跳过去，又踩一下，又跳过去，像在玩一个只有他自己才懂规则的、光和影的游戏。
他的影子在光带里忽长忽短的，像一个和他手拉手的、不说话的朋友，跟着他跳，跟着他跑，跟着他在周庄的巷子里绕来绕去，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只要跟着他就好。
唐承安在一家餐馆门口停下来。
餐馆不在主街上，要穿过一条窄得只能一人通过的小巷子才能到。
巷子两侧是高高的封火墙，墙头探出几枝凌霄花。
巷子的尽头是一道月洞门，门是圆形的。
餐馆是一个临河的院子，精致得像是从古画里剪下来的一角。
院子的东面是一排木制的廊亭，廊亭的柱子是朱红色的，漆色已经褪了大半，露出木头的本色，深深浅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