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一百八十九章合不拢嘴
廊亭的下面摆放着几张木桌和木椅，桌椅都是老榆木的，厚重而朴素，桌面上摆着蓝印花布的桌布。
廊亭的外面就是河。
河面上偶尔漂过几片落叶和几瓣落花，慢悠悠的。
唐小次在靠河的一张桌子前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
唐小初在唐小次对面坐下来，把荷花团扇放在桌上。
唐承安在唐小初旁边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每人倒了一杯茶。
唐无忧在唐小次旁边坐下来，背靠着廊亭的柱子，面朝着河的方向。
他安静地坐着，端着茶杯，看着那片水，看着那些在风里轻轻摇动的爬山虎的叶子，看着那只停在对面屋檐下的、正在用喙梳理羽毛的燕子。
那只燕子梳得很认真，左翅膀梳梳，右翅膀梳梳，尾巴梳梳，肚子梳梳。
梳完了还抖了抖全身，像一个在镜子前整理好仪容、准备出门赴约的、穿着黑色燕尾服的绅士。
唐承安和服务员低语了几句，点好了菜。
等菜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对岸那户人家厨房里传出来的、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在演奏一首家常的、温暖的、让人想家的曲子。
第一道端上来的，是万三蹄。
万三蹄是周庄的灵魂。
没有吃过万三蹄，就等于没有来过周庄。
这话是唐承安说的，唐小次信了。
因为他看到那只大碗的时候，嘴巴就再也合不拢了。
碗是粗陶的，深褐色的，碗口大得像个小脸盆。
碗里卧着一只蹄髈，蹄髈的皮是皱皱的，像一张被揉皱了又铺平的、暗红色的绸缎，皱褶里藏着浓稠的酱汁，亮晶晶的。
好像随时会从那些皱褶里溢出来，顺着蹄髈圆润的曲线往下淌。
蹄髈的旁边有几棵焯过水的小青菜，碧绿碧绿的，像几颗翡翠镶在那一大块暗红色的宝石旁边。
清爽的绿和浓郁的酱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整道菜在视觉上达到了完美的平衡。
香味在碗被放下的那一瞬间就炸开了。
不是那种含蓄的、矜持的香，而是一种霸道的、不讲道理的、直直地钻进鼻腔最深处、让你的胃一下子就开始叫的浓香。
酱香、肉香、八角的香、桂皮的香、冰糖的香、料酒的香。
几种香气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看不见的、厚厚的、热乎乎的网，从天而降，把整张桌子、整个廊亭、整个院子、整条河都笼了进去。
唐小次的鼻子抽动了两下，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只蹄髈，像一只盯上了猎物的、小小的、眼睛发亮的猎豹。
唐承安拿起公筷，轻轻一拨。
蹄髈的皮应声而开，露出里面深褐色的、纹理分明的肉。
皮已经炖得酥烂到了极致，筷子轻轻一碰就破了。
皮下面的肥肉已经化成了半透明的、胶状的、颤颤巍巍的冻，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瘦肉是深褐色的，一丝一丝的，用筷子一拨就散开了。
唐承安夹了一块带皮的肉，放在唐小次的碟子里。
肉在碟子里微微地颤着，皮上的酱汁在灯光下亮了一下。
唐小次夹起来，送进嘴里。
然后他的世界安静了。
皮是糯的，糯得像在嚼一块被太阳晒软了的麦芽糖，但又比麦芽糖多了一层胶质的、黏黏的、把嘴唇都粘住了的口感。
牙齿切进去的时候，皮在齿间微微地弹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化开，化成一滩浓稠的、油润的、香浓的、热乎乎的胶质。
顺着喉咙滑下去，留下一道温暖的、醇厚的、让人从胃里暖到心里的痕迹。
肥的部分已经化成了透明的冻，在嘴里一抿就化了，化成一小汪油润的、香浓的液体，和皮的胶质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瘦肉是酥的，酥到不需要用力嚼，用舌头一顶就散开了，一丝一丝的，在嘴里铺开一片浓郁的、复杂的、层层叠叠的肉香。
酱汁的味道完全渗进了肉的每一丝纤维里，咸、甜、鲜、香四种味道达到了完美的平衡。
唐小初夹了一块。
他把皮、肥肉、瘦肉分开来吃。
先吃皮，感受那种胶质的、黏黏的、把嘴唇粘住的口感，感受皮在牙齿间慢慢化开的过程。
再吃肥的部分，感受那种入口即化的、油润的、温热的融化，感受那滩液体在舌尖上铺开时的温度和触感。
最后吃瘦肉，一丝一丝地嚼，让酱汁的味道在嘴里慢慢地、层层地铺展开来。
让肉香在每一次咀嚼中释放出来，充盈整个口腔，然后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安家。
他吃完了，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让茶的清苦把嘴里残留的油腻洗掉，然后轻轻地、几乎没有声音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装着满足，装着赞叹，装着一种“这道菜我以后再也不会吃到比这更好的了”的确信，也装着一种“还好我现在吃到了”的庆幸。
唐小次吃完了碟子里的，又眼巴巴地看着唐承安。
唐承安笑了，又夹了一块给他，然后把最瘦的那块夹到了唐小初的碟子里。
唐小初低头看了看那块瘦肉，又抬头看了看唐承安，轻声说了一句“谢谢舅舅”，然后低下头，慢慢地吃了。
唐无忧也夹了一块。
他吃得慢，慢到唐小次吃了三块他才吃了一块。
他先吃肉皮，再吃肥肉，再吃瘦肉，但不像唐小初那样分开来吃，而是一口吃下去。
让三种口感和味道在嘴里同时炸开，然后闭上眼睛，慢慢地嚼，慢慢地品，慢慢地让那股暖意从嘴里流到胃里。
从胃里流到四肢，从四肢流到指尖，流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上，流到他搭在桌沿的指尖上，流到他微微弯着的嘴角上。
第二道端上来的是周庄酱鸭。
酱鸭装在一只椭圆形的白瓷盘里，盘底铺着几片碧绿的竹叶。
竹叶上码着切成了薄片的鸭肉，一片压着一片，整整齐齐的。
鸭皮是深枣红色的，鸭肉是暗红色的，纹理清晰，肉质紧实，一看就知道是一只经常在河里游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