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一百九十章深藏不露
唐承安用筷子夹了一片，放在唐小初的碟子里。
唐小初夹起来看了看，鸭皮薄得像纸，几乎是透明的，皮下有一层薄薄的脂肪，已经被酱汁浸透了，变成了半透明的、金黄色的冻。
他把鸭肉送进嘴里，先咬到了皮。
皮是脆的，脆得像在嚼一片薄薄的、炸得恰到好处的薯片，发出很轻很轻的“咔”声。
然后是皮下脂肪的糯，那层薄薄的冻在嘴里化开，化成一滩油润的、香浓的液体，和皮的脆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然后是鸭肉的紧实，肉质细腻，不柴不硬，在牙齿之间有一种扎实的、满足的口感。
酱汁的味道是咸中带甜的，甜得不张扬，咸得不霸道。
桂皮和八角的香气在最后浮上来，淡淡的，幽幽的。
唐小次也吃了一片。
他更喜欢万三蹄，因为万三蹄更软、更糯、更甜、更不用嚼。
但他也承认，酱鸭是另一种好吃的。
他夹了一片酱鸭，又夹了一片，然后用酱鸭的酱汁拌了一口白米饭，米饭被染成了浅浅的酱红色，每一粒都裹着鸭油的香和酱汁的咸甜。
他扒了一大口，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像一个被酱汁撑满了的、快乐的小仓鼠。
唐小初看着他吃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从碟子里夹了一片最瘦的鸭肉，放在唐小次的碗里。
唐小次含混地说了一句“谢谢哥哥”，嘴里还塞着米饭和鸭肉。
声音从满当当的嘴里挤出来，变得像含着一颗烫山芋在说话。
唐小初没听清，但他看到唐小次的嘴角是弯着的，就知道他说的一定是好话。
第三道端上来的是周庄的时令蔬菜，清炒水芹、荷塘小炒、鸡头米。
三道素菜装在三个不同的盘子里，摆在。
清炒水芹是翠绿色的，嫩得能掐出水来。
水芹是周庄水边野生的一种蔬菜，茎是空心的，脆生生的，叶子是细碎的，绿得发亮。
菜在锅里快速地翻炒了几下就出锅了，保留了蔬菜本身的脆嫩和清甜。
盘子里没有多余的调料，只有一点点盐和几滴油，把水芹本身的鲜美衬托得淋漓尽致。
唐小次不爱吃青菜，但在唐小初的目光下，他夹了一筷子，嚼了嚼，发现不苦，还有点脆，还有点甜，就又夹了一筷子。
唐小初看到了，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但唐小次看到了。
荷塘小炒里有莲藕片、马蹄片、荷兰豆、红椒片、黑木耳，几种食材炒在一起，每一种都保持着自己原本的颜色和口感。
藕片是脆的，咬一口咔嚓作响。
马蹄是甜的，汁水在嘴里迸开，清清爽爽的。
荷兰豆是嫩生生的，有一种淡淡的、豆子的甜香。
红椒是甜的，不辣，脆脆的。
黑木耳是滑滑的，软软的，在牙齿之间有一种弹性的、有趣的触感。
鸡头米是三道素菜里最清雅的一道。
两种食材加在一起，什么颜色都没有，就是白。
浅浅的白，暖暖的白，像月光照在白墙上的那种白。
但就是这种朴素的、不张扬的白，让这道菜在那些浓油赤酱的荤菜中间显得格外醒目。
唐小初很喜欢这道菜。
唐小次也尝了一口鸡头米。
他说“不甜”，然后去夹万三蹄了。
唐小初把那盘鸡头米端到自己面前，慢慢地吃。
一勺一勺的，每一勺都吃得很认真。
吃饱后，唐承安结了账，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肩上、手上，把他整个人照得金灿灿的。
像一个刚从画里走出来的、懒洋洋的、好看的、不想动的、但不得不动的年轻人。
“走吧，下午还有地方要去。”
唐小次从椅子上滑下来，把背包背好，把黄杨木梳放进口袋，把那把荷花团扇拿起来，递给唐小初。
唐小初接过扇子，扇了扇，扇出来的风是凉的，带着竹骨的清香和茉莉花的余韵，从廊亭的这一头，一直扇到廊亭的那一头。
月洞门就在前面。
门的那一边是那条窄窄的巷子，巷子的尽头是周庄的主街。
主街的尽头是更多的桥、更多的水、更多的船、更多的故事。
门的那一边，是下午的周庄，是阳光更斜、影子更长、水更绿、花更香、风更凉、人更少的周庄，是他们在周庄的最后一个下午。
唐小次第一个穿过了月洞门。
他的背包在他身后一晃一晃的，拉链上的茉莉花也在晃着，白白的，小小的，在午后的阳光里几乎变成了透明。
穿过月洞门，沿着窄巷往回走。
唐小次走在最前面，步子踩着那些光栅，一步一格，一步一格，像在弹一架看不见的、用光做成的、金色的钢琴。
巷子的尽头是周庄的主街，主街的尽头是富安桥，桥的那一边，沈厅就在那里。
沈厅是沈万三的后人建的。
唐承安边走边说，沈万三是明朝初年的巨富，据说他有一只聚宝盆，放进去一个金元宝，能变出一整盆。
唐小次的眼睛立刻亮了，追着问：“聚宝盆在哪里？还在吗？”
唐承安笑着摇头：“早没了，被朱元璋端走了。”
唐小次“啊”了一声，一脸惋惜，好像那只聚宝盆是他丢的一样。
沈厅的门面不算张扬，和周围的民居混在一起，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
但走进去了才知道，什么叫“深藏不露”。
跨过那道不起眼的黑漆木门，是一条窄窄的、暗暗的甬道，甬道很长，长到让人怀疑是不是走错了。
空气里有一股老宅子特有的、陈旧的、木头的、石头的、被时间浸泡过的味道，闻着就让人觉得，这个地方有年头了。
甬道的尽头是一道天井。
天井不大，四四方方的，像一口被从天上扣下来的、方方正正的、蓝色的碗。
天井的正中放着一口大缸，缸里种着荷花，碧绿的荷叶从缸口探出来，撑开一把一把绿色的伞，把天井上方的天空遮去了大半。
一朵粉色的荷花正在开放，花瓣层层叠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