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前
白知许的登山鞋踩在客栈门槛上，磕掉一层干透的泥。顾西靠在吧台边看他弯腰系鞋带，手指头绕着充电线，一圈一圈缠得乱七八糟。
“真不去？“白知许直起身，把背包带子往肩上颠了颠。
“不去了。“顾西把缠好的充电线塞进外套口袋，“香格里拉这个季节太冷了。“
“也是。“白知许笑了一下，眼睛眯起来，阳光从客栈敞开的木门斜进来，照得他半边脸发亮。
“那你是在那边玩完直接回家？“顾西问。
白知许摇头，背包带子又滑下来，他重新往上拽了拽。“还回来，民宿没退租，打算再住几天。反正回去也没什么事。“
“行。“顾西点点头，“那祝你玩得开心。“
白知许没再多说，挥了下手就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快拐过巷口消失不见，顾西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客栈老板陈哥从后院探出头来喊她：“小顾，你那件外套晾干了，收一下吧。“
顾西应了一声，上楼去收衣服。阳台正对着苍山，山顶有薄薄一层雪，云压得很低。她把外套从晾衣绳上取下来，布料被风吹得冰凉，贴在脸上激得她缩了缩脖子。楼下传来退租那间房的关门声——那位上海的客人准备回家过年，走之前忘了把窗户关严，风把门撞上了。
下午顾西骑了客栈的电动车去古城北门买菜。春节前的大理游客反而少了，人民路两旁的铺子关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门口贴着红纸写的“春节休息“告示。她停在卖饵块的摊子前要了两块，老板娘多送了她一勺辣酱，说快过年了姑娘一个人在外地要照顾好自己。
顾西说了谢谢，接过饵块咬了一口，辣酱呛得她眼眶发酸。
季忘川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顾西用肩膀夹着手机，另一只手把电动车往路边挪。
“在干嘛？“季忘川那边很安静，背景里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买菜。“顾西把饵块咽下去，“你还在律所？“
“嗯，年前最后一批案子，差不多快弄完了。“季忘川顿了一下，顾西听见他敲键盘的声音，“大理人还多吗？“
“少一些了。“
“嗯。“季忘川的键盘声停了一瞬，“可能都回家过年了。“
“嗯。“
季忘川没再追问这个话题，转而问她过年想不想吃腊排骨，说他一个云南的同学说丽江有家店特别好，他做了功课。顾西说好啊，到时候再说。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揣回兜里，骑着电动车穿过空荡荡的古城街道，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一点远处洱海的水汽。
晚上顾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坐在客栈的公共厨房里吃。陈哥已经在后院准备年货了，炸酥肉的香味飘过来，混着她碗里的酱油味儿。她打开手机看朋友圈，白知许二十分钟前发了一张照片，是去香格里拉路上的风景，山路弯弯曲曲，远处能看到雪山尖。配文只有一个字：走。
顾西点了个赞，退出来看见季忘川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下午的电话记录上。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低头吃面。
腊月二十四那天，季忘川把手头最后一个案子的结案陈词发出去，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同事们早就走得七七八八，窗外的城市亮起稀疏的灯火。他给苗林也放了假，那家伙此刻估计正在飞往三亚的飞机上呢。
他打开订票软件，手指在改签的按钮上悬了很久。
其实前天晚上他就想改过一次了。他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到顾西还是要和他离婚。他凌晨三点爬起来把原本腊月二十八的机票改到了明天。改完躺回去，却再也没睡着，翻来覆去到天亮。
但真到了要走的这天，他又犹豫了。
季忘川把手机锁屏，站起来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走了两圈。窗玻璃映出他自己的影子，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松着，看起来有点疲惫。他伸手揉了揉后颈，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顾西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前天她发的“我在学习。“他回了个“嗯“。之后两个人没再聊什么。
他打了几个字：“我——“又删掉。
他想起电话里顾西说话的语气，平平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她好像去了云南之后，一直这样。她没提想他，没说过年怎么办，也没问他什么时候来。她在大理待着，买菜、骑车、吃饵块，好像日子本来就该这么过。
季忘川忽然不确定了。
如果她想要他去，她会说的吧？顾西从来不是那种藏着掖着的人。可她没有。他突然飞过去，拖着行李箱出现在她面前——万一她其实并不需要呢？万一她离开这里就是想一个人待着，而他这么冒冒失失地跑过去，反倒成了打扰？
季忘川在办公室里坐到天黑，同事走之前给他留了一盒没拆的饼干，他拆开来吃了两块，甜得发腻。他给舒展打了个电话，对方正开车回老家，信号断断续续的。
“你纠结个屁啊，“舒展在电话里吼，“想去就去呗，她还能把你赶出来？“
“不是赶不赶的问题……“
“那是什么？你怕她跟别人好了？“
季忘川没吭声。他不怕顾西跟别人好。白知许也好谁也好，顾西不是那种人。他只是怕自己去了之后，发现顾西其实没那么想见他。那种感觉比被拒绝还难受。
“行了，别磨叽了，“舒展那边传来喇叭声，“我跟你讲，你要是现在不去，回头过年一个人在家，你肯定后悔。别到时候又打电话跟我哭。“
“我什么时候跟你哭过。“
“就去年，有次你喝醉了——“
“行了行了，“季忘川打断他，“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又打开订票软件，改签记录里那趟明天上午的航班还静静地躺在那里。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拇指在“退票“按钮上面停了几次，最后还是没有按下去。
他决定再想一个晚上。
那天晚上季忘川躺在床上，天花板黑漆漆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把改签的航班信息翻来覆去地看，又去翻了翻顾西的朋友圈。她前天发了一张洱海的照片，没有配文字，照片里只有水天相接的一条线，灰蒙蒙的，冬天的海。
他忽然想起顾西以前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候他们还在一起没多久，顾西指着地图上的云南说，以后要是有一天我不开心了，我就去那儿待着，你别来找我。他当时笑着说好，心里没当回事。
现在她把这句话过成了真的。
凌晨两点，季忘川给顾西发了条消息：“在干嘛？“
过了十几分钟顾西才回：“在睡觉。你还没睡？“
“睡不着。律所放假了，我在想要不要去云南找你。“
他打完了这一句，盯着看了一会儿，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最后只发了个“没事，睡吧“。
顾西回了个月亮的表情。
季忘川把手机扣在胸口，睁着眼睛躺到天亮。窗外有早班清洁车轰隆隆开过去的声音，他翻了个身，终于做了决定。
第二天一早他就上了飞机。三个多小时的航程他几乎没睡，看了会儿窗外层层叠叠的云，又翻了翻飞机上提供的杂志。邻座是一对老夫妻，老太太一直在跟老头儿念叨到昆明之后要吃什么米线，老头嗯嗯啊啊地应着，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攻略。
飞机越过云层的时候，季忘川想：不管了。就算顾西不想见他，他也得当面看看她的表情。看一眼就知道了。
昆明转高铁的时候他收到母亲的电话。季忘川站在高铁站的候车大厅里，人来人往的，他找了个稍微安静的角落接起来。
“你改签了？“母亲问，“昨天你爸说你查机票查到大半夜……“
季忘川愣了一下，没想到父亲会注意这个。“嗯，几天去云南。“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那西西知道吗？“
“还没告诉她。想给她个惊喜。“
“你别吓着人家。“母亲轻轻笑了一声，又叹了口气，“我就是问问，你们春节回不回来？你爸的意思……还是希望你们能回家过年。你姑你姨都问好几回了，说今年人齐，就差你们俩。“
季忘川看着高铁站屏幕上滚动的车次信息，大理那趟还有二十分钟发车。“妈，我到了看看情况再说。要是顾西愿意回来，我们就一起回去。要是不方便……我在那边陪她几天也行。“
“行，不着急。“母亲说，“反正家里等你们。你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挂了电话，季忘川在进站口站了一会儿。冬日的阳光从玻璃顶棚透下来，照得地面明晃晃的。他攥着手机，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又想起昨晚辗转反侧的那种犹豫。如果顾西看见他的表情是意外而不是惊喜呢？如果是嫌他添乱呢？
可他已经站在这里了。高铁就要开了。
季忘川深吸一口气，检票进了站。
到大理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季忘川拖着行李箱从出站口出来，打了个车去顾西住的客栈。古城里张灯结彩，红灯笼从街头挂到街尾，空气里飘着烤乳扇和鲜花饼的甜味。他沿着导航走，在巷子深处找到了那家客栈。
木门半掩着，院子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季忘川推门进去，正看见顾西坐在吧台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和一位大姐说着什么笑话，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没看见他。
季忘川站在门口没动。一路上那点犹豫和忐忑在这一刻忽然更沉重了——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她在A市时完全不一样，此刻她眼睛弯弯的，整个人都亮着。他光是看见她，就觉得这一路的纠结值得。
陈哥的姐姐先发现了他，愣了一秒，然后笑着朝顾西努了努嘴。顾西转过头来，脸上的笑还没收住，看见他的那一瞬间整个人明显怔住了。
“你——“她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热茶差点洒出来，“你怎么来了？“
季忘川把行李箱推进来，门在他身后嘎吱一声合上。“放假了，我就改签了。“
顾西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院子里灯笼的光映在她眼睛里，但并看不到光亮。她语气平平，“你怎么不早说？我好去接你。“
“想给你个惊喜。“季忘川抬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心里那块悬了两天的石头似乎悬得更高了。她看他的眼神里有意外，但没有高兴，有一丝他害怕的那种疏远。
“吃饭了没？“
“还没。“顾西帮他接过行李箱，拖到楼梯口，“你先上去放东西，陈哥今晚煮面，我和他说让他多煮一些。“
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他。季忘川站在楼梯上，行李箱搁在脚边，冲她笑了一下。
“楼上第二间。“顾西说。
“好。“季忘川拎起箱子往上走，声音从楼梯拐角传下来。
厨房里传来陈哥开火的声音，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成一串。季忘川把行李箱放进房间，出来的时候靠在二楼栏杆上往下看。陈哥在厨房里忙活，顾西在旁边打下手，背影在暖黄的灯光里晃来晃去，偶尔哼两句不知道什么歌。也许，她这段时间在这里过得确实很快乐。
他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我到云南了。顾西挺好的，我们商量一下，尽量回去。“
母亲回得很快：“行，不着急，你们好好玩。家里等你们。“
“你老公？”伴着油烟机的轰鸣，陈哥笑嘻嘻的问顾西。
顾西点点头，“对。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陈哥又笑她。
顾西耸耸肩，没讲话。
季忘川把手机揣回兜里，下了楼。顾西正好端着两碗面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哎“了一声：“来得正好，帮我拿一下筷子。“
面汤冒着热气，牛肉卤得透亮，上面卧着一个溏心蛋。陈哥和家人去了隔壁房间吃饭，此刻机会季忘川和顾西两人面对面坐在餐厅的小桌前，顾西低头挑面条吃，季忘川看着她头顶的发旋，想起昨晚自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犹豫的那个画面，心里忽然有点好笑——折腾了那么久，到头来他果然还是来了，而顾西的反应，很淡，他意料之外的淡。
“这边不冷baq？“他说。
顾西抬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含着面条，含糊地应了一声：“嗯，不算特别冷。“
“春节还回去吗？“
“我吗？。“顾西把面条咽下去，“我不想回去了。“
季忘川点了点头，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你瘦了。“
顾西笑了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低头继续吃面，但她始终没有碰季忘川给她夹的那块牛肉。窗外有人放起了烟花，砰的一声在夜空中炸开，红光绿光透过餐厅的小窗户映进来，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地晃。
吃完面顾西去洗碗，季忘川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泡沫浮在水面上，她仔细地擦着碗沿，动作很轻。
“顾西。“他叫她。
“嗯？“顾西没回头，水流声盖住了大半个声音。
“年三十……要不要回去？“
顾西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她手上还湿着，在围裙上蹭了蹭。“你想回去？“
“嗯，我妈今天给我打电话说。“季忘川走近一步，靠在厨房门框上，“她说家里人都等着。但你要是想待在这儿，我们就待着，我跟她说。“
顾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跟刚才在吧台边和陈哥姐姐说笑时不太一样，更轻一些，像大理冬天薄薄的阳光。“你回去吧，“她说，“你在这里，你妈妈也想你。“
“别这样说。“
顾西把围巾解下来挂好，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厨房里还弥漫着热面的水汽，暖烘烘的，裹着两个人。她伸手拍了拍季忘川的衣领，上头沾了不知道哪里的灰。“季忘川，谢谢你能来看我。我自己在这边呆着就好，你在这儿玩两天就回去吧。“
“顾西。“季忘川握住她的手，凉凉的，还有没擦干的水，“我们一起回去，行吗？“
“我不想来回折腾了，不好意思……“顾西说着说着笑起来，“我感觉我现在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和人社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