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后
顾西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推开门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张床靠墙放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搁了一盏暖黄色的小台灯。窗户旁边摆了一张旧书桌，桌面上摊着几本书和笔记本，笔搁在翻开的书页中间，旁边还有一杯喝了一半的水。
“有点小，“顾西走进去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透风，“不过也还可以。“
季忘川把行李箱靠墙放好，环顾了一圈。房间确实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角那盏落地灯看起来是客栈原本的家具，灯罩上落了一层薄灰。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快拖到桌面了，顾西应该养了有一阵。
“那张沙发能躺人。“顾西指了指床边那张旧的单人沙发，棕色的绒面布，扶手磨得发亮，“你要是不习惯睡一起，可以睡沙发。“
“不用。“季忘川说，“以前在家不也睡一张床。“
顾西没接话，弯腰把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合上，又随手把笔搁回笔筒里。她的动作很快，像是有点不自在。
季忘川注意到了，但他没说。
“你复习呢？“他走过去看了一眼书桌，几本书摞在一起，封面是灰扑扑的专业教材，书脊上印着“职业能力测试“的字样。
“嗯。“顾西把椅子推进桌子底下，“现在就是做题加复盘。“
季忘川沉默了几秒。他早知道顾西在准备考试，但一直没细问时间。“三月几号考？“
“九号。“顾西转过身来，语气平得很，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很快了，所以我不打算回去过年了。“
季忘川站在房间中央，行李箱靠在他腿边，他低头看了那箱子一眼又抬起来。“我妈今天打电话还在问，说家里人都等着。“
“我知道。“顾西走到床边坐下来，双手撑在床沿上，脚轻轻晃着，“你跟你妈说一声吧，就说我这边有事走不开。等考完试我一定去看她。“
“你一个人在这边过年？“
“怎么是一个人，“顾西偏了偏头看他，“你不是来了吗？“
季忘川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住话。他本来想说“我的意思是除夕那天你一个人待着“，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他来了，所以不是一个人。可他来了也不能改变她不想回家这个事实。
“你就非得留在这儿？“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年三十在家过，初三初四你再来这边复习，我又不拦你。“
“来回折腾。“顾西摇了摇头，“我现在每天上午背四个小时书，下午做题，晚上复盘。节奏刚稳住，不想断。“
季忘川侧过脸看她。台灯的光照着她半边脸，另一边沉在暗处。她的表情很淡，就跟他电话里听到的一样，什么都听不出来。但她说“节奏刚稳住“的时候，嘴角微微抿了一下，他看出来了。
“顾西。“他叫她全名。
顾西回过头看他。
“你是不是……“季忘川斟酌了一下措辞，“不想回去见他们？“
顾西没说话。
“你要是觉得尴尬，我去跟我爸妈说。“季忘川往前挪了挪，膝盖碰到她的膝盖，“就说你今年忙，等忙完这阵再回去。他们能理解。“
“不是尴尬。“顾西把腿收了收，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我就是觉得……我现在不该把时间花在别的事上。你明白吗？过年回家，走亲戚，吃饭，聊家常——那些事挺好的，真的。但我现在没有那个心思。“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季忘川，我花了好长时间才学会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沉下心来看书。一开始我坐不住，每天下午都骑着电动车去洱海边转，一转就是两三个小时。后来慢慢能坐住了，一小时，两小时，现在一上午没问题。你要是让我回去过年，走的时候那个状态就没了，回来又得从头开始。“
季忘川听完了，没马上接话。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隔壁住客开电视的声音，模模糊糊的新闻播报。
“那……那我陪你在云南过年。“他说，“除夕我去买菜，你想吃什么我做。不回去就不回去，我跟家里说。“
“你爸妈会失望的。“
“失望就失望，又不是不回去了。年后找个周末再回也行。“
顾西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没到眼底。“季忘川，你不用这样。“
“哪样？“
“迁就我。“顾西低下头，手指抠着床单上的一点线头，“你大老远飞过来，我挺高兴的。但你要是为了陪我留在这儿过年，把你爸妈晾在家里——“
“我是自己想留。“
“是吗？“顾西抬头看他，目光很稳，像洱海冬天平静的水面，“那你刚才为什么要劝我回去？“
季忘川被她这句话堵了一下。他想说那是因为他还没想好，但这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没底气。他确实是两边都想顾，一边觉得顾西一个人在这儿不行，一边又觉得家里那边不好交代。他以为自己来了就能把所有事理顺，结果到了才发现事情根本不是他想象的那样——顾西有自己的打算，她的生活已经在他缺席的这段时间里长出了新的形状。
“你想让我留下陪你过年吗？“他换了个问题。
顾西想了想：“你感觉呢？“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顾西说，“但我感觉，你爸妈他们会想你。“
季忘川点了点头。话说到这儿好像可以停了，但他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没说完。顾西也有同样的感觉，因为她没有起身去做别的事，还坐在床边，手指头绕着床单上的线头，一圈一圈地绕。
“顾西。“季忘川又开口了。
“嗯。“
“那你……“他停顿了一下，他很想问她，我爸妈想我，那你呢？你会想我吗？字在嘴边滚了滚，最终还是落了下来，“离婚的事，你是认真的？“
顾西的手指停住了。她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柿子树上。“我说过很多次了。“
“可你那次说的是气话。“
“哪次？“
“就那次，你说——“
“我说我受够了。“顾西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觉得那是气话，可我不是生气才那么说的。我是想了很久才说的。“
季忘川的胸口沉了一下。他想起那天晚上回到家，客厅的灯开着，顾西坐在沙发上，脚边是两个收拾好的行李箱。她说她想清楚了，他以为她只是压力太大情绪不好，第二天起来她果然已经在厨房煎蛋了，他以为事情过去了。
现在才知道没有过去。
“那现在呢？“他问，“你现在什么想法？“
“我的想法没变。“顾西终于转过头看他，“只是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考完试之前我不会提离婚的事，你也别问我。等我考完了，我们坐下来好好谈。“
“非离不可吗？“季忘川的声音低下去，低到他自己都不太认识。
顾西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他很久，久到楼下的电视换了频道，久到窗外有不知哪家的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又归于寂静。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但我现在不想想这个。我现在只想把书看完，把试考过，把自己弄明白了再说别的。“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把台灯打开，房间里多了一片光。“你洗个澡早点睡吧，我把今天的题复盘完就来。“
季忘川坐在床边没动。他看着顾西拉开椅子坐下，翻开笔记本，拿起笔，脊背挺得笔直。她的侧影映在窗户玻璃上，和窗外模糊的夜色叠在一起。
他忽然发现，顾西坐在这张书桌前的姿态，跟他在律所深夜加班时一模一样。
季忘川拖着行李箱走到衣柜边，拉开柜门想把外套挂进去，却发现里面已经挂满了顾西的衣服。她的外套、毛衣、几条围巾挤在横杆上，底下还塞了几个收纳袋。他在凌乱中勉强挤出一点空间把自己的外套塞进去，合上柜门的时候动作很轻，怕吵到她。
浴室的水声淅淅沥沥响了一阵，等他出来的时候顾西还在书桌前。她没回头，只说了句“吹风机在床头柜抽屉里“。季忘川吹干了头发，在床上躺下来，枕头上有一股陌生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顾西身上的护手霜香。
他翻了个身，面朝书桌的方向。顾西的后背被台灯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划着，隔一会儿翻一页书，动作不紧不慢。
季忘川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我花了好长时间才学会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沉下心来看书“。他想起她刚来大理那些天给他发的消息，有时候是洱海的日落，有时候是一棵开花的树，有时候什么也没有，就一张空院子的照片。他那时候以为她玩得挺开心的。
“顾西。“他躺在床上说。
“嗯？“
“明天早上吃什么？“
顾西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巷口有家米线，挺好吃的。“
“你早上一般几点起？“
“七点。“
“那我起来去买。“季忘川说，“你直接下来吃就行。“
顾西没回话，但他看见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笔动的速度也慢了下来。过了大概两分钟，她说了句“谢谢“，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打断什么。
季忘川闭上眼睛。房间里有翻书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远处偶尔的狗叫和鞭炮，还有顾西安静的呼吸。他在这些声音里慢慢睡着了，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不管怎么样，他至少来了。
第二天早上季忘川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道，落在床尾。他偏头一看，顾西已经不在床上了。书桌上的台灯关了，笔记本合着，笔整整齐齐地搁在笔筒里。他看了眼手机，六点五十三分。
他翻身下床，洗漱完了下楼，果然在客栈一楼靠窗的位置看见了顾西。她已经坐下来看书了，面前一碗米线几乎没动，右手翻着书页，左手偶尔去拨一下碗里的筷子。陈哥的姐姐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见季忘川下来，朝厨房努了努嘴：“小顾给你叫了一碗，在灶上热着呢。“
季忘川去厨房把米线端出来，在顾西对面坐下。顾西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又低头去看书。她的腮帮子微微鼓着，嘴里含了一口米线还没来得及咽。
“好吃吗？“季忘川问。
顾西点点头，拿筷子指了指他的碗：“快吃，要坨了。“
季忘川低头挑了一口米线放进嘴里，汤很鲜，肉末炒得焦香。他抬头的时候阳光正好移到了桌面上，照得顾西的头发丝都在发亮。她翻了一页书，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无声地动着，大概在默记什么条文。
他想起昨晚她说“别问我“，于是真的没有再问。他安静地吃完米线，把碗收去厨房，回来的时候顾西已经翻到了下一章。
那天上午季忘川哪儿也没去。他本来想出去转转，但顾西在看书，他就在客栈大堂的沙发上坐着，拿手机查了查大理附近的景点，又翻了翻回去的票能不能改签。老板娘给他沏了一壶茶，他边喝边看院子里的猫追一只蝴蝶，追了半天也没追到，最后趴在石板地上晒太阳。
将近中午的时候顾西合上书，从座位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脊椎咔咔响了两声。“走吧，“她把书夹在胳膊底下，“带你去吃午饭。“
“你早上那碗米线就吃了几口。“
“没事，饿了。“顾西走到门口换了鞋，回头看他，“快点。“
季忘川跟上去，两人并肩走出客栈。巷子里阳光很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短短的。顾西走在他左手边，步子不快不慢，经过卖烤饵块的小摊时她还跟老板打了个招呼，看得出是常客。
“你昨天说，你在这边生活得挺好的。“季忘川开口。
“嗯。“
“那就行。“他说完这两个字，自己也觉得太轻了，又补了一句，“我是说，你开心就好。“
顾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种他读不太懂的东西。她没说什么，只是加快了脚步往巷口走，季忘川追上去，两个人的影子在路上叠了一下又分开。
走到巷口的时候顾西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正对着他。季忘川差点撞上她，往后退了半步。
“季忘川，“她说，“你改签机票吧，回去陪你父母过年。“
“为什么？“
“他们比我更需要你。“顾西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甚至笑了一下，“这两天我带你去转转，买点特产带回去。“
季忘川站在巷口的阳光里，看着顾西的眼睛。她的瞳孔被阳光照得很浅，里面映着他的样子，小小的一个，缩在那片琥珀色的光里。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