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
五点零七分，手机闹钟响第一声的时候顾西就醒了。她伸手去按，发现季忘川已经先她一步把闹钟关了，屏幕的光照着他的侧脸，半明半暗的。他正要起身，顾西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
“几点了？“她嗓音还是哑的。
“五点过一点。“季忘川已经坐起来了，背对着她找拖鞋，“你继续睡吧，不用送。“
顾西没接话，过了两秒钟坐了起来。房间里的暖气片停了有一会儿了，大理的冬夜冷得扎人，空气里一股凉丝丝的味道。她摸索着开了床头灯，那点昏黄的光劈开了屋子里的黑暗，把两个人的影子一个投在东墙上，一个投在西墙上。
“说了送你的。“她把被子掀开，打了一个寒颤，肩膀缩了一下。
季忘川已经套上了一件灰色毛衣，正低着头把手机充电线从插头上拔下来，绕了两圈塞进背包侧兜。他没有回头，声音隔着肩膀传过来：“外面冷，你再躺会儿吧，我到了跟你说。“
顾西没理他，光脚踩在地板上找自己的外套。昨天睡前她特意把那件最大的羽绒服挂在椅背上，这会儿摸黑拽下来裹在身上，拉链一路拉到下巴。她弯腰穿袜子，一只脚还没伸进去，听见季忘川在卫生间里漱口的声音，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在这安静的凌晨里显得格外响。
她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季忘川刚好从卫生间出来，两个人的视线在走廊里撞了一下。他嘴角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水渍，头发昨晚刚洗过，这会儿软趴趴地耷拉着，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顾西伸手在墙上摸索着找走廊灯的开关，啪地按了一下，灯泡亮了，惨白惨白的。
“走吧。“季忘川拎起靠墙的那个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轱辘轱辘地响。顾西跟在他后面下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的。她看着他背影，羽绒服鼓鼓囊囊的，背包带把肩膀压得有点塌。他们住的这家民宿在巷子深处，下了楼穿过天井才能到大门，天井里晾着昨晚没来得及收的两件T恤，季忘川经过的时候被其中一件拂了脸，抬手拨开，动作很快。
开门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特别尖。院子里陈哥养的那条狗被吵醒了，在角落里哼唧了两声。顾西站在门槛后面往外看，巷子里黑洞洞的，路灯在巷口那棵槐树底下亮着，光晕模模糊糊的。空气里有一股露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冷得人鼻子发酸。
网约车已经到了，停在巷子口的路边上，发动机轻轻震着，尾灯在雾气里蒙蒙地亮。季忘川拎着行李箱走在前面，轮子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地响，声音在窄巷里来回撞，听得特别清楚。顾西跟在他后面半步远的地方，他走得快，她步子小，偶尔要小跑两步才跟得上。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司机把后备箱打开了，从驾驶座上探出半个身子问了一句“是大理古城这边出发的吧“，季忘川应了一声，把箱子拎起来塞进后备箱。顾西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两只手插在羽绒服兜里，下巴缩在衣领里。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和他之间的影子照得很淡。
季忘川关好后备箱，转过身来看她。他的脸在路灯底下明暗交错，眉毛上面有一片光，眼睛底下是阴影。他嘴唇动了一下，呼出一团白气，停了两三秒才开口：“……你真的不一起回去？“
顾西看见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视线没有看她，而是落在她肩膀靠后一点的什么地方。声音也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说什么都是平平的，这会儿尾音稍微提了那么一点，像是真的在问。
“嗯。“顾西答得很短，吐出来的气在灯底下飘成一团白雾，散了。她又加了一句：“告诉我妈，我在这儿挺好的。“
季忘川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小，像是自己也没想清楚为什么要点头。他往车那边侧了侧身，手已经搭到车门把手上了，又停住了。他回头又看了她一眼，这回视线对了，直直地落在她脸上。
“那你自己……“他没说完，话头在那儿断了一下，像一根线打了一个结。他喉咙里动了一下，换了个说法：“年夜饭你打算怎么办？“
顾西把手从兜里掏出来，又插回去了，插进去的时候羽绒服发出嘭的一声。“陈哥说包饺子，让我一块儿包。“她说，“没事的。“
季忘川又点了点头。这次他点头的时候嘴角往下抿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顾西太熟悉了，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惯有的表情。他的手指在车门把手上敲了两下，金属壳子发出轻轻的嗒嗒声。
“那我走了。“他说。
“走吧。“顾西说。
季忘川把车门拉开了，冷风灌进车厢里，里面的顶灯亮了，照出后座上他的围巾和一只保温杯。他弯腰进去之前又直了一下身子，说：“有事你给我打电话。“
顾西说好。
他钻进车里，嘭地一声关上车门，声音闷闷的，在清晨的巷子口回荡了两下。车窗摇下来一半，季忘川的脸在玻璃后面变得有点变形，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然后对司机说走吧。
车动了，尾灯在雾里拖出两条暗红色的尾巴，越来越小，越来越远。顾西站在槐树底下没有动，看着那辆车拐过巷口的弯，尾灯在墙后面闪了最后一下，然后就没了。她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发现掌心全是汗，凉飕飕的。
天边还是黑沉沉的一片，远处苍山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像用淡墨勾了一笔。顾西在路灯底下站了很久，久到两只脚冻得发麻，才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想起来一件事，刚才季忘川上车前她其实想问他：你希望我跟你一起回去吗。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变成了“走吧“。那个问题现在卡在她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像吞了一颗没化开的糖。
她推开民宿大门的时候门轴又尖尖地响了一声，走廊里的灯泡还亮着，白惨惨的。她没回房间，先拐进卫生间洗了把脸，水冰凉，泼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抬起头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困的还是别的什么。她抹了一把脸，把水珠甩掉，忽然听见手机在羽绒服兜里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是季忘川。
“有事随时联系我。“
顾西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嗯“，按发送的时候拇指有点抖。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路过天井的时候那只橘猫蹲在花架底下看她，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里闪了一下。顾西弯腰想摸它，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走了。
她站在天井里，四周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更远处是古城方向模模糊糊的声响。风吹过来，三角梅的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又停了。顾西忽然想，如果他们之间还有来生，她一定会在季忘川问她“真的不一起回去吗“的时候说“回“，或者问他“你想让我回去吗“。她会把那个问题说出来，而不是让它烂在肚子里。
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来生，她站在大理凌晨五点半的天井里，冷风灌进脖子里，清楚地知道，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也不会再说了。她也清楚地知道，她和季忘川，大概是没有以后了。她吸了吸鼻子，转身走回房间。被窝还是凉的，她缩进去蜷成一团，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地响，在这间只剩她一个人的屋子里，格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