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
顾西光脚爬上床。被窝早就凉透了，她把被子裹成蚕蛹状缩在里面，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季忘川上车前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一会儿是他问“你真的不一起回去“的时候尾音上挑的那个弧度。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他昨晚留下的须后水味，淡淡的，像松木和柠檬混在一起。她闻着那个味道，眼皮慢慢沉下去，后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比早上那会儿亮堂多了。顾西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十点十七。季忘川没有新的消息。她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披着被子发呆，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也没洗。窗外传来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和脚步声，有人在院子里走动。顾西撩开窗帘一角看了看，是陈哥在弄腊肉，天井的铁丝上挂了七八条黑红黑红的腊肠和一块五花肉，陈哥正拿个钩子把它们重新挂匀。
顾西套了件毛衣出去了。天井里的三角梅还是那副铺天盖地的样子，紫红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被陈哥扫成了几小堆。腊肉挂在铁丝上滴着油，空气里一股咸香的烟火气。陈哥扭头看见她，咧嘴笑了：“醒了啊？睡得够久的。“
顾西打了个哈欠，嗓子干干的，“嗯“了一声。
陈哥把手上的油往围裙上蹭了蹭，朝她走过来，走到跟前才停下来，两只手叉着腰看了她一眼，问得特别直接：“你老公走了？“
顾西点了点头。陈哥“啧“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腊肉，又转回来看她，脸上的表情半是佩服半是费解：“你真忍住了没跟他一起回去？“
“没忍住也得忍住啊。“顾西揉了揉眼睛，眼睛还有点肿，指尖按上去酸酸胀胀的。
陈哥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突然笑了，露出那排白白的牙：“就看你这毅力，我跟你说，你公务员肯定能考上。就冲你春节都不回家一个人在这儿苦读，考官都得给你多打两分。“
顾西被他逗得嘴角动了动，撇了一下嘴：“但愿如此吧。能不能考上另说，反正我现在学得头都大了。“
陈哥摆摆手，转身回厨房去端了杯热水出来递给她：“先喝点热的。你吃早饭没？给你下碗面？“
顾西接了水杯，掌心贴在杯壁上暖着，摇了摇头：“等会儿再说，现在不饿。“
她靠着柱子站着喝了两口水，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季忘川。“到昆明了，在等机场大巴，去机场。“隔了大约半分钟又发了一条：“飞机晚点半小时，三点多才飞。“
顾西盯着那两行字，阳光从三角梅的叶子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手机屏幕上。她拇指在输入框上顿了一下，打了一个“好“字，觉得太短，又删了。又打了一个“知道了“，觉得语气太硬，又删了。最后她发了六个字：“路上注意安全。“发完把手机塞回兜里，抬头就看见陈哥还在盯着她看。
“你俩闹别扭了？“陈哥问得直接。
顾西想了想，说也不算闹别扭，就是他想回去过年，我想在这儿待着，各过各的。
陈哥没接这话茬，把话题拐到了另外一边：“那明天除夕，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菜？小院里其他住客都走了，就剩你一个。你想吃啥我给你做，别客气。“
顾西想了想：“什么都行，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陈哥说那不行，除夕得有点讲究，吃鱼年年有余，吃鸡大吉大利，你这北方人那必须得有饺子啊。顾西说不用麻烦，速冻的就行。陈哥瞪了她一眼，说什么速冻的，大过年的哪能吃速冻饺子，他明天早起和面剁馅，给她包新鲜的。顾西看他说得认真，就没再推，说那谢谢陈哥了。
她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陈哥把那几块腊肉重新挂好，又从厨房端出一盆泡着水的糯米，说是明天做八宝饭用的。顾西靠在柱子边上喝着热水，看着他把糯米淘了一遍又一遍，水倒掉又换新的，动作慢条斯理的。阳光照在院子里，腊肉滴下来的油亮晶晶的，空气中安静得只听得见水声和偶尔几声鸟叫。顾西忽然觉得，不回去过年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喝完那杯水顾西回房间换了身衣服，把羽绒服重新裹上，跟陈哥说了一声出去了。她沿着巷子往东走，今天阳光很好，大理的冬天太阳一出来就暖洋洋的。巷子两边的白族民居有的门楣上已经贴了红纸，有几个小孩蹲在门口玩摔炮，噼里啪啦的响声从身后追了她一路。
她没有坐车，就那么走着去了洱海。走了快四十分钟，到了才发觉脚有点酸。洱海边人很少，三三两两的几个，大部分也是当地人。她找了块靠水的石头坐下来，阳光铺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层碎银子。对面苍山的积雪白晃晃的，山腰缠着一带薄云，安静得不像话。
顾西掏出手机，拨了家里的视频。
响了没两声就接了，屏幕那边晃了一下，她母亲的脸挤了进来，后面是厨房的灶台，热气腾腾的。“西西啊！“母亲的声音隔着屏幕传过来，带着过年特有的那种热闹和兴奋，“你吃饭了没有？“
顾西笑了一下说还没呢，一会儿回去吃。她把手机拿远了点儿，让母亲能看到她身后的洱海。“妈你看，洱海，漂亮吧。“
母亲凑近了屏幕看了看，说漂亮漂亮，天气真好。然后她把手机转了个方向，让顾西看厨房里的情形。她父亲坐在餐桌旁边正在擀饺子皮，袖子撸到胳膊肘，手上白花花的面粉。她哥哥顾辰宇站在灶台前剁馅，菜刀起起落落咚咚咚的，砧板上的白菜和猪肉已经剁得碎碎的。她妈又回到灶台前搅着一锅什么汤，锅盖掀开的时候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糊了镜头好几秒。
“爸，哥哥。“顾西冲着屏幕挨个叫了一遍。她父亲抬头冲镜头摆了摆手擀面杖都没放下，她哥冲她做了个鬼脸，说哟这不是我们大过年的还在洱海边晒太阳的顾大学霸吗。
顾西撇了撇嘴：“少来，我就坐一会儿，回去就学习。“
她妈在那边把汤锅盖上了，擦了擦手凑过来，脸挤在镜头前面：“西西你吃得好不好啊？住的地方暖和吗？你一个人我真不放心。“
“好着呢妈，民宿老板人特别好，说明天给我包饺子，还做腊肉，八宝饭都有。“
她妈听了稍微放心了点，又追问了一句：“季忘川呢？他走了啊？“
顾西“嗯“了一声：“他回去过年去了。我给家里每个人都带了礼物，让他捎回去的，到时候他会送过去。“
“行行。“母亲顿了顿，脸上的笑收了一点，声音也低了半度：“西西，妈问你个事，你怎么不跟他一块儿回来啊？过年哪有两口子各过各的。“
顾西垂下眼睛，手机举着，镜头对着水面上粼粼的光。她说：“我得争分夺秒学习啊妈，春节这几天又不能报名考试又没什么事，正好在这边清清静静地看书，回去光串亲戚了哪还有时间。“
她话音刚落，屏幕那边传来她哥顾辰宇的声音，远远的，菜刀剁馅的咚咚声中间插了一嘴：“你争分夺秒学习？我瞅你视频背景那在洱海边坐着玩呢，也没见你学习啊。“
顾西对着镜头翻了个白眼：“顾辰宇你能不能别拆我台？我学了一上午了才出来坐一会儿，放松一下不行啊。“
她哥在那边嘿嘿笑了两声，剁馅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她妈横了她哥一眼，又转回来对着镜头，脸上的神情半信半疑，但还是没再追问了。她妈说：“那你好好照顾自己啊，要是那边待着不舒服就回来，票妈给你买。过年最重要的是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懂不懂。“
顾西说知道了妈，你们放心包饺子吧，别管我了。她又跟父亲打了声招呼，挂了视频。阳光晒得她脸上暖烘烘的，可耳朵里还响着她妈那句“过年最重要的是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她吸了吸鼻子，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望着水面发了很久的呆。
三点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季忘川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在登机口拍的。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看到照片角落里有个人背对着镜头也在看手机，那个人穿了一件黑色羽绒服，背影跟季忘川有几分像。顾西放大了一看不是他，又把照片缩回来，回了一句“一路平安“。
季忘川回了一个“嗯“。
飞机起飞之前他关了手机，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跑道。三点多的大理机场，阳光很足，舷窗摸上去是烫的。他旁边坐了一个中年女人，抱着一个巨大的红色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一坐下来就开始打电话，嗓门很大：“到了到了在飞机上了，晚上到家啊，你们先吃别等我。“
季忘川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看着窗外的机翼。飞机在跑道上慢慢滑行，引擎声音越来越大。他看着大理的地面一点点往后掠去，候机楼、停车场、跑道尽头的铁丝网，然后机身猛地一抬，地面就倾斜了。
飞机冲进云层的时候颠了一下，季忘川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冒出今天早上五点多那个画面。顾西裹着那件大大的羽绒服站在槐树底下，路灯把她的脸照得青白青白的，下巴缩在衣领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他问“你真的不一起回去“的时候，她的眼睛眨了眨，嘴在衣领后面动了动，说“嗯，你和我妈说我在这边挺好的“。那时候她眼睛里有光，路灯折射进去的，亮晶晶的一点，但他不知道那是不是泪。
他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飞机平稳以后空姐推着小车过来发餐食，他摇了摇头说不用。旁边的中年女人要了一杯可乐，吸管咬得嘎吱嘎吱响。季忘川重新把遮光板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天空蓝得吓人，云层白茫茫地铺在机身底下，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他忽然觉得顾西和现在这个顾西好像不是同一个人了。
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飞机上人确实很少，上座率不到一半，很多座位都空着，躺着睡的都有。季忘川前后左右看了看，几乎每个人都是回家过年的。前面一排坐了一对老夫妻，老太太把一双红袜子套在座位前面的口袋里，露出来的脚踝上系了一根红绳。再前面是一个年轻女孩，抱着一个大箱子，上面贴着快递单，大概是寄回家给父母的东西。机舱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出风声，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座位间来回荡。
季忘川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他又想起昨天晚上在大理古城的那条巷子里，他们俩并排走着，谁也没说话。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有时候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他其实想拉她的手，犹豫了一下没伸出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犹豫。那天他的手在兜里插着，抽出来又放回去，就那么走了一路。到民宿门口的时候她掏钥匙开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哒响了，他站在她身后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洗发水的，茉莉花的。他想从后面抱她一下，可她门开了就进去了，步子特别快，头也没回。
他总觉得他们还会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修复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可这会儿坐在飞回BJ的飞机上，看着舷窗外无边无际的云层，他心里忽然清清楚楚地冒出一个念头：也许他和顾西真的没有以后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没有觉得特别难过，就是胸口闷闷地堵了一下，像吞了一口冷气。他试着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告诉自己哪有那么严重，他们又没有吵架也没有闹离婚，就是过个年各过各的而已。可是另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着，那个声音说正因为什么也没有发生才可怕。如果大吵一架摔了杯子掀了桌子，情绪还有个出口。可是他们什么都没有，就是越来越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连个涟漪都懒得起了。
季忘川把遮光板拉下来，机舱里暗了一些。旁边的女人已经吃完东西靠着椅背睡过去了，呼吸均匀，塑料袋在她脚底下鼓鼓地顶着。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飞行模式，屏幕上是他们的结婚照，两个人穿着白衬衫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笑得牙齿全露出来了。那是三年前，阳光特别好，她涂了一根玫红色的口红，在他脸上印了好几个印子，他拿纸巾擦了半天也没擦干净。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关了。窗外的云层还在无边无际地铺着，飞机平稳地向前飞，引擎声嗡嗡地响，像是永远也到不了头。他忽然想，回去之后他该怎么跟母亲交代，他妈昨天晚上还在电话里问“西西呢“，他说“她等考完就回去“。他妈“哦“了一声，那一声“哦“里全是失望和不解。
飞机降落在A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机场灯火通明，落地的那一瞬间机身重重地顿了一下，季忘川被震得醒过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他等机舱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解开安全带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背包。走到廊桥的时候手机有了信号，哗啦啦涌进来一堆消息，大部分是群发的拜年微信。他划拉了几下，顾西的对话框还是安安静静的！
他站在廊桥里，身后是陆续下机的旅客，旁边那个抱红色塑料袋的大婶从他旁边挤过去，差点撞到他肩膀。他侧了侧身让她过去，站在原地没有动，打开顾西的对话框又看了一遍那几个字。机场的广播在头顶响着，某某航班到达，某某航班延误，声音空洞又遥远。他拇指点了一下输入框，想给她发条消息说落地了，又觉得落了地又怎么样呢，她在大理，他在BJ，隔了两千多公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跟着人流往出口走去，步子迈得有点急，像是在赶什么，又像在躲什么。
走到到达大厅的时候他远远看见他妈站在围栏外面朝他招手，旁边是他爸。季忘川走过去，他妈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累坏了吧？饿不饿？家里饭都做好了，就等你。“他爸拍了拍他肩膀，问顾西怎么没一起回来。季忘川说了一句“她目前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学习“，声音平平的。他妈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伸手接过了他的背包。
回家的路上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季忘川坐在后座靠着窗户，外面的BJ灯火通明，一路的霓虹灯和路边树上的彩灯混在一起，红红绿绿的。他妈在前座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年家里置办了什么东西、邻居谁家又生了二胎、表姐的孩子期末考试考了第一名。他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却还是今天凌晨大理巷子口那盏路灯，和路灯底下裹着羽绒服站在冷风里的那个姑娘。
手机突然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顾西发来的。就两个字：“到了？“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前座他妈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年夜饭的菜谱。季忘川打了三个字：“到了，你放心。“按发送之前他又加了一句：“明天除夕，你那边吃得好吗？“
发完他锁了屏，把手机攥在手里，掌心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窗外路过一个巨大的红灯笼，晃过去的时候红光映了他满脸，一瞬就过了。他重新望向窗外，知道大理那边天应该早就黑透了，顾西大概正一个人坐在洱海边或者民宿的天井里，跟他一样看着某个方向出神。
他想，明天除夕，但愿陈哥做的饺子能合她的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