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
大三十那天顾西醒得比平时早。昨晚她睡得不好，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眯了一觉，梦到自己在赶一列火车，跑到站台的时候车门刚好关了，季忘川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她，隔着玻璃嘴唇动了动，她听不见他说什么。她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心跳得很快，睁着眼睛在天花板上看了很久，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有鸟在叫。
七点钟她起了床，洗了脸出来，天井里的腊肉已经收进去了，陈哥在厨房里忙活，叮叮当当的。她从厨房门口探头进去看了一眼，陈哥正把一块猪肉往案板上拍，看见她来了，咧嘴笑了：“醒啦？正好，过来帮忙剁馅。“
顾西把羽绒服脱了挂在椅背上，捋起毛衣袖子走过去。陈哥把菜刀让给她，自己退到旁边去揉面了。案板上那块猪肉肥瘦相间，已经被拍得扁扁的，顾西接过来开始剁，刀起刀落咚咚咚的，声音在厨房里来回撞。她剁了一会儿停下来歇了歇手腕，问陈哥什么馅的，陈哥说猪肉白菜加点韭菜，提鲜，北方人爱吃这个。顾西点了点头继续剁，心里头涌上来一点说不清的滋味，她以前在家过的时候，母亲每也包这个馅的。今她不在了，也不知道那盘饺子还包不包。
陈哥把面和好了，拿湿布盖上搁在一边醒着，转头过来帮顾西一起剁馅。两个人站在案板前一人一把菜刀，咚、咚、咚、咚，节奏慢慢合到一块儿去了，默契得像踩着一首什么歌的拍子。陈哥边剁边跟她聊天，问她老家哪儿的、家里几口人、为什么想考公务员，顾西答着答着声音就低了下去，说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非要考这个公务员是为了什么，可能是想图个稳定吧。
陈哥听了没接话，把剁好的馅收到一只大瓷碗里，撒了盐、倒了酱油、磕了两颗鸡蛋，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了半晌，然后凑近了闻了闻，说行，够味了。他把碗端到旁边的台子上，又转身把醒好的面揪成剂子，一边揪一边说：“你这姑娘，看着就心事重。大过的别想那些了，好好吃顿饭。“
顾西点点头，接过陈哥递来的擀面杖，开始擀皮子。她擀皮的手艺还行，以前在家过的时候母亲也让她擀过皮，那会儿哥哥在旁边包饺子，包一个歪一个，被她笑话了半天。她想着想着手上动作慢了下来，陈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从她手里接过擀面杖接着擀，说你这皮擀得太薄了，下锅容易破。
院子里的阳光慢慢亮起来了，从厨房那扇朝南的窗户照进来，铺在案板上，面粉在光里飘着细细的尘。陈哥、陈哥姐姐和顾西三个人一个擀皮两个包，安安静静地忙活了一上午，包了三大屉，白胖胖的饺子整整齐齐地码着，像一排排小元宝。顾西包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在收口的地方捏了一个花边，大姐凑过来看了看，说你捏得还挺好看，跟谁学的。顾西说是以前跟母亲学的，老太太包了几十饺子，每个都这么捏。
中午三个人各吃了一碗饺子当午饭，陈哥煮了一锅，汤里放了紫菜和虾皮，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顾西吃了十来个就饱了，靠着椅背摸着肚子发呆。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桌角，屏幕黑着。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任何新消息，又放回去了。陈哥在隔壁房间看电视，春晚的彩排在播，主持人一遍又一遍地说着“金蛇送福“什么什么，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院子里那只橘猫趴在花架底下睡觉，太阳晒着它的肚子，一鼓一鼓的。
下午顾西帮陈哥收拾完厨房，又回房间看了会儿书。摊开的是行测的真题，做了一套资料分析，对答案的时候发现错了三道，顿时没了心情，把卷子合上扔到一边。她靠在床头刷手机，朋友圈里已经陆续开始有人晒夜饭了，一张一张的美食照片滑过去，有满桌子的菜，有一家人围坐碰杯的，有小孩穿着红棉袄拿着压岁钱的。她滑到季忘川妈妈的朋友圈，她发了一张照片，是餐桌上的菜，有鱼有鸡有扣肉，中间一大盘饺子摆得整整齐齐的，花边捏得跟顾西包的chahudq。配文就两个字：“团圆。“顾西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把拇指放在了“赞“上面，最终没点下去。
她又往下滑了两屏，看到一条新朋友圈，是苏湉发的。照片是火锅和一堆精致小菜，苏湉穿着大红色的毛衣靠在老公肩膀上笑，配文是“新快乐呀“。顾西给她点了个赞，没过两分钟苏湉的微信就来了，语音条，点开听见那边热闹的声响和背景里的鞭炮声：“西西！除夕快乐！大理的除夕是不是和咱们这边不一样！“
顾西打字回她：“也差不多。你那边好热闹啊。“
苏湉又发来一条语音：“可不是嘛，我婆婆家亲戚多，坐了三大桌。“
顾西回了个“哈哈哈，看着你的脸有点圆润了。小宝贝在肚子里听不听话？“。正打着字，微信顶上突然弹出来一条消息，头像是温栩——一副体制内都爱用的山水画。
温栩发来一个“除夕快乐“的表情包，一只猫举着灯笼晃晃悠悠的。紧接着跟了第二条：“顾西，听苏湉说你在大理过？“
顾西笑了一下，回他：“对。考试的时候再回去。“
温栩秒回：“加油，你一定可以的。“
顾西说行，然后问他后初几回XJ。
苏湉那边又发消息过来了：“哎对了，你家季忘川呢？你俩都在云南呢还是？“
这个问题让顾西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几秒。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他回去陪爸妈了“听起来太像两个人各自单飞，说“我不想回去“又显得太任性。最后她回了个简短的：“他回去了，家里老人想让他回去过。我这边复习走不开。“
苏湉“哦“了一声，那个“哦“字后面跟了一个省略号，过了两分钟又发了一条：“那你俩春节不在一块儿过啊？这不太好吧。“
顾西回：“有什么不好的，不就过个嘛。“
苏湉没再追问了，发了个抱抱的表情包过来，说那你照顾好自己，考完来找我玩。顾西回了个好。
天慢慢黑了，院子里陈哥支了一张折叠桌，铺上红白格子的塑料桌布，把做好的菜一碗一碗端上来。腊肉炒蒜苗、红烧鱼、粉蒸肉、凉拌折耳根、油炸花生米，最后是那三大屉饺子，煮了两屉，剩一屉冻起来留着明天吃。陈哥还开了一瓶自己酿的米酒，倒出来的时候颜色浊白浊白的，顾西尝了一口，甜甜的，后劲不小。
“喝点喝点。“大姐给她杯子里续满，“大过的，图个喜庆。“
顾西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的。三个人错对着坐着，院子里的灯串是陈哥下午挂上去的，暖黄色的小灯泡沿着屋檐绕了一圈，把三角梅照得颜色格外艳。手机放在桌角，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各种拜消息一条接一条涌进来。顾西划拉了一下，大部分是群发的，偶尔有几个朋友单独发的祝福，她挑了几个回了，剩下的准备晚点再说。
“你老公给你打电话没？“大姐夹了一块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顾西摇了摇头：“发过消息了。“
大姐没再问，把鱼肚子那块最嫩的肉夹到她碗里，说吃鱼，有余。
顾西低头吃了那块鱼，味道很好，酱油和糖的比例调得刚好。她抬头朝大姐笑了一下，转头说陈哥你手艺真不错，以后谁嫁给你谁有福气。陈哥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低头喝了口米酒，耳尖有点红。
春晚开始的时候顾西把手机架在旁边，一边吃一边瞄两眼。陈哥对春晚没什么兴趣，吃完夜饭就回屋里刷视频去了，大姐也起收拾东西了，剩顾西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面前是一桌子剩菜，酒喝了大半瓶，脸上热热的。电视里正在演小品，台下的观众笑得前仰后合，她一个人对着屏幕也笑了一下，笑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响了一声就落了，像石子在井里咚了一下就没了声。
她把酒喝完，靠在椅背上抬头看天。大理的除夕夜没有A市那么多烟花，偶尔远处响起几声，闷闷的，像在很远的地方敲鼓。天上有星星，零零星星几颗，被屋檐和三角梅的枝叶遮了大半。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电视里还在喧闹着，主持人报幕的声音、歌舞声、掌声混在一起，从手机小小的扬声器里放出来，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通知。顾西垂眼去看，是季忘川的微信头像。
“在干嘛？“
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通知栏里。顾西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大概十秒钟，屏幕自动暗了，她又点亮，重新看着它们。她把手机拿起来，解锁，对话框里那三个字摆在那里，上一句还是她昨晚问的“到了“，他回的“到了，你放心“。
她想了好一会儿怎么回。“在吃夜饭“太普通了，“刚吃完“显得很冷淡，“在看春晚“好像也没什么意思。最后她打了一行：“刚跟陈哥和大姐吃完夜饭，在院子里看星星呢。“想了想又把“看星星“删了，改成“在院子里坐着“，按了发送。
季忘川几乎秒回：“吃得好吗？“
顾西：“挺好的，陈哥做了鱼和腊肉，还有饺子，猪肉白菜韭菜馅的。“
她发完这句话盯着屏幕，想看看他会不会接一句“跟我妈包的一样“。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心酸，明明是两个最亲近的人，说话却要隔着对话框一个字一个字地试探。
季忘川过了几秒才回：“那就好。“后面跟了条语音。
顾西点开语音条，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季忘川的声音传过来，背景里有电视声和女人说话的声音，大概是他在客厅的某个角落避开了热闹给她发这条消息。他声音压得低低的，说：“刚才吃饭的时候我妈包了虾仁馅的，第一锅出来她就夹了一个让我尝尝，说今只包了这一盘虾仁的。她问我你吃没吃，我说你在大理那边也吃饺子。她就没再说了。“
顾西听完那条语音，把手机放下，看着院子里亮晶晶的小灯泡串发了好一阵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心里头酸酸涩涩的涨得发痛，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她拿起手机按住了录音键，说了一句“那你替我跟niq妈说声新快乐，礼物还喜欢吗“，松开手发了出去。
季忘川回了一行字：“喜欢，她说你眼光好。“然后隔了一会儿又跟了一条：“顾西。“
就两个字。顾西看着那两个字，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像学生时代暗恋的人忽然喊她全名。她等了好几秒没等到下文，正要打字问“怎么了“，季忘川的消息又过来了：“没什么，就想叫一下。“
顾西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的酒杯空了，菜凉了，电视里还在热热闹闹地演着，但她听不太清了。她给苏湉和温栩各回了一条“除夕快乐“，苏湉秒回了一张她老公喝多了脸通红趴在桌上的照片，温栩发来一段烟花视频。两个朋友的消息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让她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孤单。
顾西把手机扣在桌上，靠着椅背仰头看天。星星好像比刚才多了一些，有一颗特别亮的挂在苍山那头的天际线上，孤零零地闪着。她把两手揣在羽绒服兜里，把下巴缩进衣领，忽然想起今天早上那个梦，季忘川坐在火车里隔着玻璃看她，嘴唇动了动，她听不见他说的是什么。她现在忽然很想问他，那时候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可是隔了两千多公里，隔着除夕夜的烟花和春晚，这个问题像那只孔明灯一样升上去了，飘飘忽忽的，够不着也落不下来。顾西深吸了一口气，把椅子往前拉了拉，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只已经凉透的饺子，蘸了醋塞进嘴里慢慢嚼。饺子的味道还是好的，咸鲜咸鲜的，面皮有点硬了，但里面猪肉白菜的馅还是那个味儿。
她把那只饺子咽下去，掏出手机给季忘川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新快乐。“
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起身帮陈哥收拾桌上那些凉透了的菜。碗碟摞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电视里主持人正在倒数，五、四、三、二、一，新钟声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一声一声的，沉甸甸地敲在心上。
顾西端着碗筷走进厨房，把碗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自来水凉得刺骨，她缩了一下，透过厨房那扇小窗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灯串还亮着，三角梅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影子里有那只橘猫缩成一团睡得正香。她想，新的一了。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她没掏出来看，就那么湿着手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水龙头还哗哗地淌着。她把手擦干了，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季忘川发的：“新快乐。“
就四个字，跟她发的一模一样。
顾西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厨房窗外远处的天空又亮了一簇烟花，隔着远远的距离炸开来，声音闷闷地传到耳朵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关上水龙头，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厨房，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