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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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西扫开那辆共享单车时,车筐里还沾着昨夜雨水的痕迹。三月初的风裹着尚未散尽的凉意扑面而来,吹得她刚解开的大衣下摆微微扬起。文化路外围的花坛里,早樱才鼓起花苞,灰褐色的枝丫上缀着星星点点的粉,像谁不小心洒了一小把碎胭脂。

手机屏幕亮着苏湉八分钟前发的消息:“我到煎饼店了。”

共享单车的链条还是有点涩,顾西蹬着踏板穿过老一中前的广场。地砖缝隙里冒出一层浅浅的草芽,保洁阿姨正用水管冲洗雕塑底座,水珠溅到低处的迎春花枝条上,那几朵早开的黄花便跟着颤了颤。

顾西推开玻璃门的时候,一股暖烘烘的杂粮香气混着店里的暖气扑过来。苏湉果然坐在靠窗的卡座里,背对着门,正低头用筷子戳煎饼果子里裹着的煎蛋。金黄的蛋液慢慢渗进薄脆的缝隙,在白色的瓷盘上洇开一小圈油渍。苏湉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针织衫,肚子在桌沿下面微微隆起,像怀里揣着一只安静的小猫。

“孕妇可以吃这个吗?”顾西把帆布包扔在对面椅子上,笑嘻嘻地问。她摘下围巾搭在椅背上,顺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

苏湉头也没抬,用下巴指了指墙上贴着的手写菜单:“怎么不可以,煎饼果子又不是垃圾食品。面糊是杂粮的,鸡蛋是蛋白质,生菜是维生素,薄脆……薄脆就当碳水嘛。”她终于抬起眼睛,眼尾弯弯的,“你快选套餐,这个要刚出锅才好吃,所以我等你来了再点。今天外面是不是特别冷?我看天气预报晚上可能还要飘雨。”

顾西在“经典原味”和“加芝士片”之间犹豫了三秒,最后要原味的。苏湉冲柜台喊了一声“阿姨,还是老规矩,原味一份多加生菜”,然后把菜单推回原处。落地窗外的天色是那种三月特有的浅灰白,云层薄薄地铺着,偶尔有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广场的地砖上投下一小片暖色,但很快又被遮住了。

“所以,”苏湉把手机屏幕转向顾西,“你那个面试应该是过了是吧?”

顾西正从筷笼里抽一次性筷子,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嘴角却翘起来:“嗯,过了。”

“我就吧!”苏湉差点从塑料椅子里弹起来,又被腰腹的重量按回去,“你笔试那个分数,面试只要不跟考官吵架肯定能过。下一步就是体检了对不对?什么时候?”

“不知道,大概也得一两周。”顾西撕开筷子包装,把木刺在桌沿刮了刮,“到时候肯定会通知。”

“顾西,我真为你感到开心。”苏湉笑起来,伸手拿过顾西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那离婚的事呢?是不是可以跟家里了?”

这一次顾西沉默得更久。阿姨端着她的煎饼果子走过来,油纸包着的面饼烫得她指尖一缩。她撕开一个小口,白汽“噗”地涌出来,带着甜面酱和葱花的香气,还混着一点三月特有的、刚从冷风里进到室内的那种暖意。

“嗯,”她,“准备今晚回家。”

苏湉没再追问,只是把自己碗里多加的那根火腿肠夹了一半放到顾西的纸盘里。窗外的云层忽然散开一道缝,阳光猛地泼进来,照得桌面上那碟免费的腌萝卜片闪闪发亮。广场上有个穿红羽绒服的小女孩追着一只皮球跑,母亲在后面喊她慢点。三月中旬,羽绒服还没有完全收起来,但街上已经有人换上了风衣。

顾西咬了一口煎饼果子,薄脆在齿间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踩碎一片薄冰。

“其实我有点怕。”她忽然,声音含混地裹在食物里。

苏湉伸手越过桌面拍了拍她的手背:“怕什么呀,你哥那么疼你,你爸妈虽然传统,但你都是三十岁的人了,离个婚又不是杀人放火。再了,春天都来了,万物复苏,你也该复苏复苏了。”

“怕他们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

顾西抬起眼睛。苏湉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一早就知道答案,只是想听她自己出来。

“就是……过不下去了。”顾西低头看着煎饼果子里露出的生菜叶,“没有第三者,没有家暴,没有赌博欠债。就是单纯的,我不想和他过了。”

“我理解你,也许你们两个,从一开始就是错的。”苏湉。

“嗯。”顾西把最后一口煎饼果子塞进嘴里,用力咀嚼,“我想了很久,觉得不应该就这样过一辈子。我总是很累,感觉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苏湉“啧”了一声:“及时止损。”

“嗯。”顾西笑了笑,“现在我真的感觉一身轻。”

“那你还怕什么?”

“怕我妈哭。”顾西把油纸揉成一团,“怕她我作,我不懂事,我这个年纪离婚以后怎么办。尤其现在三月了,她每年开春都要念叨‘一年之计在于春’,要是我告诉她我在春天刚开始的时候把婚离了,她肯定觉得我把一整年的运势都搞坏了。”

苏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你哥会帮你的。”

顾西没回答,只是隔着玻璃看广场上逐渐多起来的人。午后的阳光终于彻底穿透云层,把外面那片新铺的灰色地砖照得发白。有外卖骑手拎着纸袋跑过,有年轻的妈妈推着婴儿车慢慢散步,有穿西装的职员拿着咖啡站在花坛边打电话。三月中旬的A市,一切都在冒芽,连空气里都有种蠢蠢欲动的、草木将醒未醒的腥甜。

从煎饼果子店到父母家,坐地铁要四站路。顾西进站的时候已经过了晚高峰,车厢里零星坐着几个人。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背包放在膝盖上,里面的离婚证硬硬的硌着腿。她其实没有刻意带,这本证书自从拿到那天就一直放在包里最内层的夹袋里,像一颗含在嘴里不敢咽下去的核。窗外隧道壁上的广告灯箱飞快地闪过,“A市春季招聘会”的横幅还没来得及撤下。

母亲开门的时候还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哎呀,”母亲,“正要给你打电话呢,今天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三月的头刀韭菜,鲜着呢。快进来——咦,忘川怎么没一起来?”

顾西站在玄关,看着鞋柜上那盆养了十年的绿萝,藤蔓已经垂到地面,在瓷砖上拖出一道弯弯曲曲的影子。“他没来。”她,声音很轻。

“是出差了吗?上个月不是才出过差吗?”母亲转身往厨房走,“你先进来坐,我给你拿副碗筷。”

“不用了妈,”顾西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我和苏湉在外边吃过了。”

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音量开得不大不小,播音员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混在一起。阳台上的那盆迎春花开得正好,一串串小黄花垂在防盗网外面。哥哥顾辰宇从书房探出半个身子,冲她扬了扬手里的游戏手柄:“妹,来两局?”

“等会儿。”顾西,在餐桌旁边坐下来。

母亲端着切好的橙子从厨房出来,橙子的清甜味混着客厅里若有若无的韭菜饺子馅香。顾西看着母亲把白瓷盘放在桌子中央,橙瓣上的白络在灯光下细得像蛛丝。她觉得嗓子有点干,像煎饼果子那层薄脆卡在了食道里。

“妈,”她,“哥哥,你们先坐一下,我有话。”

父亲按下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但没有彻底关掉电视,新闻主播的脸还在屏幕左上角无声地张嘴。顾辰宇放下游戏手柄走到餐桌对面坐下。母亲还在擦手,围裙的带子松松地挂在腰后。

顾西吸了一口气。窗外有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阳台上的迎春花被风吹动,花瓣簌簌地敲着玻璃。

“我和季忘川离婚了。”她,“已经拿到离婚证了。”

桌面上那盘橙子的橘红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鲜艳。母亲的手停在围裙带上,父亲摘下老花镜的动作在半空中顿了一秒,顾辰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什么?”母亲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什么时候的事?怎么这么突然?”

“上个月。”顾西看着桌面上的一道木纹,“笔试考完就去办了,前几天刚拿的离婚证。”

“上个月?”母亲的音量又高了,“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这都三月中旬了!这么大事你为什么不提前跟家里商量?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了?”

“我怕你们担心。”顾西。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也怕你们不同意。可是我真的想好了,我真的想这样。”

“我们同不同意重要吗?你都自己把证领了!”母亲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为什么离婚?他欺负你了?他外面有人了?还是——”

“妈,”顾辰宇忽然开口,“你先坐下。”

母亲瞪了儿子一眼,但还是坐了回去,只是坐姿僵直,两只手紧紧攥着围裙的下摆。父亲始终没话,只是把老花镜摘下来又戴上,戴上又摘下来,最后干脆搁在茶几上,伸手拿了一个橙瓣慢慢剥着。

“没有这些,”顾西,“就是过不下去了。感情淡了,每天在家也不了几句话,我觉得这样过一辈子太没意思了。”

“什么叫没意思?”母亲的声音开始发颤,“过日子不就是这样吗?柴米油盐,平平淡淡,哪来那么多有意思?你马上三十岁了,离婚以后怎么办?再找一个?谁能保证下一个就有意思?你看看外面三月的天,看着暖和,倒春寒一来照样冻死人,你以为换个季节就万事大吉了?”

“我没想那么远。”顾西,“我就是不想再过以前那种日子了。”

母亲张了张嘴,眼圈已经红了。顾辰宇站起来,绕过桌子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母亲手边。“妈,喝口水。”然后他转向顾西,表情出乎意料地平静。

“离了也好,”他,“你那个婚确实结得没意思。当年你俩领证的时候我就想,但看你挺高兴的,就没开口。”

顾西抬起眼睛。哥哥的脸在餐厅暖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他嘴角甚至有一点笑意:“既然都办完了,就别想那么多了。你那个面试不是过了吗?过段时间上班之后,你就开始新的生活了。”

母亲“啪”地拍了一下桌子:“你这当哥的怎么话呢?你妹妹离婚了你还好?”

“我的是实话。”顾辰宇坐下来,把橙子盘往母亲那边推了推,“妈,你觉得我妹跟季忘川那几年过得开心吗?每次家庭聚会,季忘川哪次不是坐一会儿就找借口走了?去年中秋你记得吧,饭还没吃完他就要加班。我妹一个人在我们家待到十一点,最后我送她回去的。那时候也是三月吧?不对,是九月,反正秋天了,她坐在副驾一句话不,我就觉得这婚早晚得出事。”

母亲不话了,只是嘴唇抿成一条线。父亲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手续都办利索了?”

“嗯,”顾西点头,“财产也分清楚了,没什么纠葛。他的归他,我的归我。”

父亲“嗯”了一声,把手里剥好的橙瓣递给她。那橙瓣已经被他捏得有点温了,表面还沾着一点没撕干净的白络。顾西接过来放进嘴里,酸得眼睛一眯,又有点回甘。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只听得见厨房水龙头没拧紧,一滴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的声音。阳台上的迎春花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摇晃,花瓣的影子落在瓷砖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碎掉的阳光。

“那我包饺子还包不包了?”母亲忽然,语气里带着点赌气的成分,“三月的头刀韭菜,我一大早去菜市场挑的。”

“包啊,”顾辰宇笑起来,“我妹煎饼果子吃饱了,我还能吃二十个。爸也能吃。”

父亲“哼”了一声,但嘴角动了一下。他重新拿起老花镜戴上,从茶几底层翻出那本《老年健康指南》,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假装看起来。

顾西站起来,走过去从背后抱住母亲。母亲的肩膀很僵硬,但手还是慢慢抬起来,覆在她交叠在母亲胸前的手上。顾西闻到母亲头发上熟悉的洗发水味道,混着厨房里的面粉和韭菜气息。窗外忽然飘起细雨来,三月中旬的雨细得像雾,沾在阳台的迎春花上,亮晶晶的。

“妈,对不起。”她小声。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用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粗糙的,温暖的。

晚上九点半,雨已经停了。顾辰宇开车送她回酒店,怕母亲唠叨,她还是选择回昨晚上的酒店去住。车窗摇下来一半,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翻新的气息,还有不知道谁家窗口飘出来的玉兰花香。三月的玉兰开得正盛,街角那几棵高大的白玉兰在路灯下像举着一树白色的蜡烛。

顾辰宇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扶手上跟着广播里的老歌打拍子。广播里在放一首很旧的歌,唱“春天花会开”。

“顾西,”他忽然,“你这样一直住在酒店也不是办法,明天搬回家?”

“哥,我想自己一个人住,清净。”

“那住酒店也不是长久之计,你还是搬回家吧。”

“不用了哥,我明天打算去看看房子,就看单位附近的。”

顾辰宇点点头:“也好,你找个单位附近的房子,上下班也方便。”

“嗯。”

前面红灯,车子缓缓停下来。顾辰宇转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车窗外的空气里飘来烧烤摊的烟火气,混着雨后青草的味道。

“其实我挺佩服你的。”他。

“佩服我什么?”

“佩服你敢离婚。”他笑了笑,“你以前那么喜欢他,我真以为你一辈子也舍不得他,但是他对你,顾西有一一,他对你真不咋地。”

顾西没话,只是伸手调小了广播的音量。

“所以我离了挺好,”顾辰宇继续,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至少你知道自己要什么。等你上班了,哥给你介绍新的男朋友。”

“哥,”顾西,“不用,我不想……”

“不想谈感情,”顾辰宇打断她,“我一猜你就会这样,哈哈。”

车拐进一条种满玉兰的小路,路灯透过满树繁花洒下斑驳的光影,花瓣上还挂着雨珠,一照就闪。顾西租的房子在五楼,没有电梯,顾辰宇把车停在楼下,没熄火。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带着一点皮座椅的味道。

“就送到这儿吧,”他,“明天需要我陪你看房子吗?”

顾西解开安全带,背包带子从肩头滑落的一瞬间,她又感觉到那本离婚证硬硬的角。她推开车门,夜风猛地涌进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冷和玉兰快要凋谢前那种浓烈的甜香。

“不用,”她弯腰冲车里,“我自己可以。”

顾辰宇冲她摆摆手:“那行,快上去吧。对了,下周末回家吃饭,妈要重新给你包顿饺子,庆祝你……呃,新生活开始。她三月的韭菜还能再吃一茬,等过了清明就老了。”

顾西笑出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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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忘西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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