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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西第二天约了中介看房子,她租了一套单位附近的两居室。老小区,步梯六楼,但采光极好,客厅朝南,冬日的阳光能铺满半个沙发。她自己住,两间卧室一间做书房,一间睡觉,刚刚好。中介是个圆脸的小姑娘,全程热情过度,恨不得把“姐姐你这条件租这房子太值了”这句话说上二十遍。顾西只安静地听,偶尔点点头,在合同上签下名字的时候,笔尖顿了顿,最后还是利落地划了过去。
签完合同已经中午。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环顾四周,墙上还留着上一任租客贴的挂钩,歪歪扭扭排成一排,像一排沉默的省略号。她没想好要不要撕掉,想了想,先下楼吃饭。
小区东门出去左拐,是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挤满了小馆子,油烟和锅气混在一起,把冬天的空气熏出一种暖烘烘的踏实感。顾西挑了一家门面最不起眼的面馆,招牌上的红漆掉了大半,只勉强能认出“老马面馆”三个字。她推门进去,热气扑面,眼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白雾。
她摘下眼镜擦的时候,余光扫到角落卡座里坐着一个人。那人正低头看手机,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是舒展。
顾西的动作顿了一下。那一瞬间她想过转身出去,但面馆的老板娘已经热情地招呼她:“姑娘几位?坐那边空位行不行?”她只好点了下头,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背对着舒展那桌。
但舒展已经看见她了。她听见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响,然后是一串脚步声,停在她桌边。
“顾西?”舒展的声音有点迟疑,像在确认一件不太确定的事。
她抬起头,笑了一下:“好巧。”
舒展在她对面坐下来,神情有些微妙。他们上一次见面是很久以前,久到顾西已经很难回忆起到底是什么具体时间了。
“你怎么在这边?”舒展问。
“看房子。”顾西把擦好的眼镜重戴上,她很少时候会戴眼镜。
舒展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他问:“你和忘川……真的离了?”
“嗯。”顾西的声音很平,“不合适。”
舒展沉默了几秒。老板娘端上来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汤色红亮,葱花浮在表面。顾西拿起筷子搅了搅,没急着吃。
“那你考试呢?”舒展又问,“之前听忘川说你在准备考试。”
“考完了,等着体检呢。”
舒展笑了一下,是那种老朋友式的、带着点欣慰的笑:“那挺好的,你本来就能考上。”
顾西也笑了笑,没接话。她低头吃面,舒展坐在对面也没走,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只是坐一会儿。最后他站起身,说了句“那我先走了,你照顾好自己”,就推门出去了。
面馆的门在他身后晃了两下,带进来一阵冷风,又很快被室内的热气吞没。顾西继续吃面,汤有点咸,她喝了半杯水才压下去。
舒展走到巷子口的停车位,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急着发动。他给季忘川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
“我刚碰见顾西了。”舒展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季忘川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她还好吗?”
“租房子呢,说是在单位附近。她考过了,等着体检。”舒展顿了顿,“你知不知道她租在哪?”
“不知道。”季忘川说,“我们没联系。”
舒展“嗯”了一声,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那你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
“她一个人搬出来住,考试也考过了,看起来挺好的。”舒展说,“你当时签完字就没再问过一句,真就这么算了?”
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像雪落在枯枝上。“她说得对,我们不合适。”季忘川的声音很稳,“挺好的。”
舒展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盯着挡风玻璃外灰白的天看了好一会儿,才拧动钥匙。
顾西的体检和政审出乎意料地顺利。她提前准备好了所有材料,跑了两趟人社局,第三趟去的时候,工作人员告诉她没问题了,下周一报到。她站在人社局大楼门口给顾晨宇打了个电话,她哥在那头嗓门大得像扩音器:“我就说我妹肯定行!晚上哥请你吃好的!”
顾晨宇帮她把房子收拾了大半天。他带了两套工具,把客厅那个有点松动的柜门修好了,又把厨房水龙头底下渗水的地方缠了几圈生料带。顾西在旁边递扳手递胶带,看她哥蹲在地上满头汗,忽然鼻子有点酸。
“行了行了,别在这杵着碍事。”顾晨宇头也不回,“你去把窗帘挂上,那个简单。”
窗帘是顾西自己挑的,浅灰色的棉麻布,不遮光,但她喜欢阳光照进来的样子。她踩在椅子上往杆上挂,挂到第二片的时候顾晨宇在底下喊:“歪了歪了,左边往下拽一点。”
她调整了一下角度,退后两步看,午后的光线穿过布料,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影子。
“哥,”她忽然说,“谢谢你。”
顾晨宇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谢什么谢,你是我妹。行了,这算彻底收拾完了,你晚上想吃啥?火锅还是烤肉?”
他们去吃的那家烧烤店开在大学城旁边,热闹得不像话,说话要靠喊。顾晨宇点了一桌子肉,自己灌了两瓶啤酒,开始絮絮叨叨地讲他最近相亲的事。顾西听着,把烤好的鸡翅夹到他盘子里。
吃到一半顾晨宇忽然问:“他找过你没有?”
顾西知道他问的是谁。“没有。”
“那你也别找他。”顾晨宇把竹签子往桌上一拍,“我妹要长相有长相要能力有能力,离了谁都能过得好。”
顾西没说话,低头把剩下半串烤韭菜吃完。
周一早上七点,顾西准时出门。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但阳光已经有些明亮了。她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薄呢外套,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扎起来,整个人显得利落干净。单位在市中心一栋旧写字楼里,她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在前台登记的时候,值班的大姐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来的吧?真年轻。”
办公室主任姓方,四十多岁,微胖,说话带笑,领着她转了一圈办公室,跟每个人打了个招呼。同科室的还有两个女孩,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一个叫周周,一个叫小林,冲她笑得很友善。
“先填个个人信息表。”方主任递过来一张纸,“入职流程,走个形式。”
顾西坐到工位上,从笔筒里抽了支签字笔。表格很常规,姓名、性别、出生年月、学历、家庭住址,然后是家庭成员。她写了父亲、母亲、哥哥,三个名字,三个关系,三个联系方式。
方主任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大概是看她写完了,随口问了一句:“还没结婚?有男朋友了吗?”
顾西抬起头,笑了一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我刚离婚。”
方主任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她的肩膀:“哦哦,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那什么,你先熟悉熟悉电脑系统,待会儿让周周带你。”
顾西点了下头,低头继续填表。在“婚姻状况”那一栏里,她写了两个字:离异。
周周凑过来,递给她一杯水:“你喝水吗?饮水机在走廊尽头左拐。中午咱们一起吃饭,楼下有家麻辣烫特别好吃。”
顾西接过水杯:“谢谢。”
中午她们三个一起下去吃饭。麻辣烫店里人很多,周周和小林叽叽喳喳地聊着周末去哪家开的甜品店打卡,偶尔转过头来问顾西一句“你觉得呢”。顾西说“都行”,被周周嗔怪说“你怎么什么都行,要有自己的态度”。
顾西笑了一下,把碗里的鱼丸夹起来咬了一口。辣油沾在嘴角,小林递了张纸巾过来,她接过去擦了擦。
下午没什么事,方主任让她先看资料,说周三有个会要她去旁听,学学流程。顾西翻着文件夹,电脑屏幕右下角的微信图标突然闪了一下。她点开,是一个的群聊邀请,同事群,周周拉她进去的。群里已经热闹地发了十几个表情包,欢迎人。
她发了个微笑的表情,然后关掉对话框。
下班的时候天还没全黑,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顾西走回出租屋,六楼爬上去微微有些喘。她掏出钥匙打开门,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窗帘半拉着,光线柔和地铺了一地。
她把包放在沙发上,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给自己倒了杯。捧着杯子站在窗前往下看,小区里有人在遛狗,一个小男孩骑着自行车歪歪扭扭地拐过花坛,后面跟着他妈妈喊“慢点慢点”。
水汽袅袅升起来,模糊了窗户上一小块玻璃。顾西伸手在那片雾气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清晰的指印。
她把杯子放下,走进书房。书桌上还空空的,只放了一盏台灯,是她从原来的家带走的唯一一件东西。这盏灯买了好几年了,灯罩上有一道小小的划痕,是某次搬家的时候磕的。她打开灯,暖黄色的光落在桌面上。
她从包里掏出那个填好的个人信息表复印件,看了一会儿。在“婚姻状况”那四个字后面,“离异”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笔画清楚,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她忽然想起舒展在面馆里说的那句话——“你本来就能考上。”
其实她本来也能好好过日子。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窗外传来谁家炒菜的香味,葱花炝锅的味道顺着风飘上来,热乎乎的。顾西关了台灯,走到客厅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综艺节目,声音开得不大不小,让屋子里有点动静。她窝在沙发里,抱着膝盖,看屏幕上的人跑来跑去笑成一团。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周周发来的消息:“明天中午楼下开了一家酸菜鱼,要不要一起去?”
顾西打字回过去:“好啊。”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看电视。综艺里正好放到一个搞笑片段,她跟着笑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轻轻弹了一下,然后落进窗外沉下去的夜色里。
第二天早上她起床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卧室。她拉开窗帘,看见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人正在晾衣服,白色的床单被风吹起来,鼓成一只柔软的帆。她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洗漱。
刷牙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些乱,脸上还带着一点睡痕,但眼睛是亮的。她漱了口,用毛巾擦了擦脸,涂了一层薄薄的乳液。柜子里挂着今天要穿的衣服,她挑了件浅绿色的针织衫。
出门前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干干净净,阳光正好落在沙发正中间,那块浅灰色的棉麻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摆动。一切都像是刚刚开始的样子。
她带上门,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来,轻快而坚定。
楼下那棵老槐树已经冒出了细小的嫩芽,春天的意思藏在每一片叶里。顾西往单位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