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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忘川的生活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早上七点半起床,洗漱,穿衬衫,打领带。出门前对着玄关的穿衣镜看一眼,确认领带结端正、袖扣扣好。然后下楼,开车,在律所楼下那家便利店买一杯美式咖啡和一盒三明治。八点四十进办公室,把卷宗从公文包里掏出来,摊开,开始一天的工作。
唯一不同的是,他抽烟比以前更多了。
以前一天半包,现在一天一包打不住。苗林有次推门进来送材料,被满屋的烟味呛得直咳嗽,皱着眉头说:“哥你悠着点,肺不要了?”季忘川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说了句“道了”,但苗林一走,他又抽出一根。
案子还是一样多。离婚案、合同纠纷、遗产继承、劳动仲裁,形形色色的人带着形形色色的麻烦涌进他的办公室,坐在他对面哭诉、愤怒、沉默、歇斯底里。他听着,做着记录,偶尔抬头问一句关键的问题。他的当事人大多觉得他专业、冷静、可靠,只有苗林私下说过:“你有时候冷静得不像个人。”
季忘川没接这话。他只是继续看卷宗,一行一行地看,签字,归档,再打开下一本。
那天下午他正在整理一份上诉材料,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爸”。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喂”,父亲的声音就直直地撞过来:“忘川,我在网上看到新一批公务员招录的公示名单了,顾西考上了?你们晚上是不是要一起吃饭庆祝?我叫你妈多炒两个菜……”
季忘川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楼群之间,夕阳把玻璃幕墙染成一片暧昧的金色。
“爸,”他说,“我和顾西离婚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那种安静比任何质问都更有分量。过了好几秒,父亲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低了八度,带着一种迟缓的震惊:“你说什么?”
“离婚了。手续办完两个多月了。”
“你——”父亲顿了一下,“你再说一遍?”
季忘川又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很平稳,像在法庭上陈述一个事实。
然后父亲就挂了电话。不到三分钟,母亲的电话打了进来,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急:“你现在给我回家。马上。”
季忘川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卷宗,把手机放进口袋,合上文件夹,拎起外套出了门。
从律所到他父母家开车大约四十分钟,他在路上抽了两根烟。车窗开了一条缝,春天的风灌进来,把烟灰吹散了。他在红灯前停下来,看着旁边车道上一个年轻女人正对着后视镜补口红,动作熟练又随意。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车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前面。
季忘川收回目光。他把烟头摁进车载烟灰缸里,踩下油门。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的气氛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锅。父亲坐在沙发正中间,手里攥着茶杯但一口没喝,脸色铁青。母亲站在茶几旁边,围裙还没来得及解,显然是从厨房里匆匆出来的。她看见季忘川进门,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你坐下。”父亲的声音沉沉的。
季忘川在侧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他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所以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什么时候的事?”父亲问。
“两个多月前。”
“为什么?”
季忘川沉默了一会儿。他其实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
她说的那些话,他至今都记得很清楚。她说他们之间好像很久没有真正地聊过天了,她说他回家越来越晚,她说有时候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一个多小时都说不上一句话。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哭也没有激动,像在陈述一件早就该说的事情。
“她提的。”季忘川对母亲说,“她觉得我们过不下去了。”
“她提你就答应?”母亲的声音提高了,“你连争取都不争取一下?你们结婚三年了,说离就离?”
“她想好了。”季忘川说,“我尊重她的决定。”
父亲把茶杯重重地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尊重决定?那是你老婆!你当初娶人家的时候怎么说的?现在一句尊重决定就完了?”
季忘川没吭声。茶几上那杯茶的水面还在微微晃动,他盯着那圈涟漪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
母亲在他对面坐下来,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有点凉,带着洗洁精的味道。“忘川,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没有。”
“那到底为什么?你们吵架了?还是因为钱?”
“都不是。”季忘川轻轻地把手腕从母亲手里抽出来,“妈,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不合适了。”
“不合适?”母亲的声音里带了哭腔,“当初你们谈的时候怎么不说不合适?结婚了怎么就不合适了?”
季忘川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想起自己和顾西刚认识的时候,那个时候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下去,整个人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橘子,饱满、明亮、带着一点清新的酸。他记得有次他们出去玩,他自己那天说了很多话,比平时跟任何人说的都多,好像生怕冷场。而她坐在对面听着,偶尔插一句,偶尔笑,偶尔低头喝一口水。
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他已经记不清了。可能是他接手第一个大案子的那段时间,每天加班到深夜,回去的时候她已经睡了。可能是某个周末他答应陪她去看电影,结果临时被当事人一个电话叫走,等她看完电影出来给他打电话,他正在调解室里跟人吵得不可开交,匆匆说了句“你自己先回吧”就挂了。也可能是更早的时候,那些细小到几乎察觉不到的裂缝,一天一天地累积起来,直到某一天他坐起身来,才发现自己已经睡在床的这边,她睡在那边,中间隔着一整个沉默的夜晚。
“你去找她。”母亲忽然说,“你现在就给她打电话,你好好跟她谈。”
“妈,没有用。”
“你怎么道没用?你试过吗?”
季忘川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她的眼睛红红的,鬓角有些花白了,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楚。他忽然想起顾西最后一次叫他“忘川”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灯光,暖黄色的,把她的脸照得柔和又模糊。她说:“季忘川,我真的很累。”
“她已经开始新生活了。”季忘川的声音低了一点,“考试也考过了,工作也定了,她自己租了房子,过得挺好的。”
母亲还想说什么,父亲开口了:“行了。让他自己想想吧。”
母亲看了丈夫一眼,又看了看季忘川,最终没再说话。她站起身,把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端走了。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地冲了一会儿,然后安静了。
季忘川坐了一会儿,也站起身。“爸,妈,我先回去了。还有案卷要看。”
父亲没看他,只嗯了一声。
季忘川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母亲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喝了再走。看你瘦的。”她把汤碗递过来,季忘川接了,一口气喝完。是冬瓜排骨汤,炖了很久,骨头都酥了。他把空碗还给母亲,说了句“谢谢妈”,然后拉开门走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又在他下到三楼的时候灭了。他踩着黑暗走完最后两级台阶,推开单元门,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路灯把柏油路面照出一层暖橘色的光泽。
他坐进车里,没急着发动。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何远发来的消息:“那份上诉材料明早之前能给我吗?”他回了个“能”,然后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车窗外的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一吹,影子就晃一下。季忘川靠在驾驶座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规律。
他想起顾西有次跟他说,她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会数心跳,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几。他当时笑她幼稚,她就用枕头砸他。那个枕头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小碎花,后来她搬走的时候带走了,他也没问。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久到旁边车位上回来一辆车,车主按了两声喇叭他才回过神来。他把车发动,驶出小区,汇入夜晚的车流。导航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提示前方三百米有违章拍照,他踩了刹车,等红灯。
旁边是一辆公交车,车厢里亮着白晃晃的灯,稀稀拉拉坐着几个晚归的人。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靠着窗户打盹,一个年轻女孩戴着耳机望着窗外,不道在想什么。季忘川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她的轮廓有一点点像顾西。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绿灯亮了,公交车先走了,他的车拐上了另一条路。
回到自己的住处,他开了灯,屋子空荡荡的。沙发上还放着顾西以前用的那个靠枕,浅灰色的,她没带走,他也没扔。他在沙发上坐下来,伸手把靠枕拿过来放在膝盖上,手心贴着那层柔软的棉布,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些疲惫,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拧开水龙头又洗了一遍,然后用毛巾擦干。走到书房,他打开电脑,把那份上诉材料调出来,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看到半夜,他起身去倒水,路过客厅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茶几上不道什么时候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想了想,去厨房拿了块抹布,把茶几、电视柜、餐桌都擦了一遍。擦到餐桌的时候,他看见桌角那里有一个淡淡的印记,像是被什么烫过留下的,圆圆的,不大。他想起那是顾西某次煮泡面,把锅直接放在了桌面上,烫出了这个小印子。她当时慌得不行,用湿毛巾盖了半天,还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他说没事,一个桌子而已。
现在桌子还在,印子还在,她不在了。
季忘川把抹布洗了挂好,回书房继续看卷宗。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只有远处几盏灯火零零星星地亮着。他点了一根烟,抽到一半的时候想起来这周应该是顾西刚上班的日子,他在父亲电话里听到的,公示名单上周就出了,她应该是这周一去报到。
他灭了烟,翻开文件夹第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案情陈述。他开始往下读,一行一行地读,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刚才看的那段完全没记住。于是翻回去,从头再读。
凌晨两点,他把修改好的材料发给了何远。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揉了揉眼睛,关了电脑,走进卧室。
床很大,一个人睡显得有点空。他躺下去,关了灯。黑暗里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拉严,有一线月光漏进来,细细的,像一道银白色的伤口。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他几乎没觉得自己睡过觉。但还是一样起床、洗漱、穿衬衫、打领带。出门前他照了照穿衣镜,发现自己的领带打歪了,拆开重新系了一遍。
下楼的时候他在楼道口遇到了楼下的老太太,老太太牵着一只小白狗,笑着跟他打招呼:“季律师,上班去啊?”
他点点头:“嗯,您遛狗呢。”
“是呀,今天天气好。”老太太笑眯眯的。
季忘川走出单元门,阳光确实是好的,亮堂堂地铺满了小区路面,花坛里的迎春花开了,黄灿灿的几丛。他站在太阳底下眯了眯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把领带正了正,朝停车位走过去。
这一天他又接了一个新的案子。当事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丈夫要跟她离婚,她不想离,坐在他对面哭了半个钟头。季忘川把纸巾盒推过去,等她哭完了,才开始问问题。
问到一半的时候,他透过窗户看见楼下街对面有一家新开的花店,门口摆了几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他忽然想起顾西也养过一盆绿萝,放在客厅电视柜上,她时不时就浇点水,还跟它说话。有一次他问她说跟一盆植物说什么,她说:“你管我。”
他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嘴角。对面的当事人正低头擦眼泪,没看见。
后来那盆绿萝她搬走的时候没带,可能是忘了。季忘川一直养着,每周浇一次水,现在长得比原来大了两圈,藤蔓垂下来,都快够到地面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在笔记本上写写划划。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挪动,从窗台移到地板,再移到墙脚,最后慢慢地暗下去。
一天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