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我给你出气
凤小雨忽闪了一下大眼睛，用附近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对六皇子悄悄耳语道：“他脸皮好厚啊！明明是他给你四哥下的毒，他还好意思当着你四哥的面提起，而且他还觉得篡位这种事没什么，跟你三哥比呢！”
附近还有一些郡王府公主府之类的皇室成员，基本都听见了凤小雨这句“悄悄话”，大家装作各自聊天看歌舞，其实都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
五皇子扫视一眼周围，淡淡微笑着对凤小雨说：“小姑娘，你说得对，我脸皮是很厚，因为这世道不允许脸皮薄的人存活。”
凤小雨看着他思索了一会儿，就低下头去继续吃东西了，把一只酸酸甜甜的鸡爪啃得津津有味。
“小姑娘，你是烈王妃的什么人？”五皇子问。
凤小雨不回答，噗嗤噗嗤往出吐细小的骨头。
五皇子不以为意，继续问道：“你之前总是进宫来找六弟，和他关系很好么？”
凤小雨有点烦，指着对面凤凌的座位对六皇子说：“我不喜欢跟不怀好意的人说话，换去那边桌子吃。”
六皇子拽住了她的衣角：“不必。”
他转头对五皇子说：“小雨姑娘是我的客人，请你放尊重一些，不要将她当小孩子逗弄。”
五皇子掩袖闷咳了两声，喘息几下，脸色苍白地笑道：“没有当小孩子逗弄，我将她当弟媳妇聊天。”
六皇子脸色板起：“五哥！”
“不必着恼，六弟，有些心思是藏不住的，你想要让这位姑娘当皇子妃的心意，我已经看出来了。”五皇子笑得意味深长的。
那边席上四皇子拿过了酒壶，倾身过来将五皇子面前的杯子里倒满了酒。琥珀色的梨花白陈酿，在玉盏之中泛着洁莹的光芒。
“六弟年纪太小，五弟慎言吧。”他劝道。
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暗藏锋芒。
五皇子笑道：“四哥没有像我这样长时间‘养病’，大概难以体会我的感受。在宫里闷久了不见外人，一旦到了人多的场合，总是忍不住想多说一些话。慎言么？恐怕做不到。”
四皇子眯了眼睛，朝他举杯：“如果五弟想要畅所欲言，不如，将你在其他地方挖的地道也都说出来，好跟我们调查出来的两相对照，让我看看底下人办事得不得力，是不是把你所有的地道和密室都找出来了。”
五皇子微微扬了一下眉头，笑问：“找到多少了？”
“不太多。除了皇家驿馆的两条，西山行宫的两条，城北宫苑的一条，你养病的深山宅院里的三条，还有这宫城里的一条，以及西山大营里的一条，才刚挖了一半的联通夏丞相家里一条，刘、周、方等几位重臣家里各有一条，京城四个城门的守备军营里都有一条，联通着城墙内外，还有……”
四皇子平静地叙述着，一条一条列举，竟有将近二十条之多。这都是密探厂调查出来的，是五皇子这些年以来暗中派人挖下的各种地道，另外还有一些隐身的密室。
今晨找到了皇家驿馆运送窝苔明的那条密道之后，墨宸寒便知会了密探厂，两边联合开始调查满京的密道。几乎是倾尽了九成的人力，终于在宫宴开始之前将这些密道尽数查出。其中，墨宸寒抓回来的五皇子余党在审问之下，也供出了不少，于是让密探厂的调查更加轻松省力。
随着这些密道一条条被爆出，四皇子当时的心情真是一言难尽。
五皇子的处心积虑让他感到背脊发寒，竟然连上任不久的夏丞相家里都被他偷偷挖了密道，而夏丞相压根就不知道，也不晓得他要利用密道干什么，难道要在关键时刻绑架或杀害于他不利的重臣吗？真是细思极恐！
不过现在彼此见了面，四皇子反而平静下来了。看到五皇子的脸色随着他的叙述逐渐僵硬，显然是被调查结果震惊了，但他并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是感到有些悲凉。
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怎么就变成了今天这副样子呢？
“五弟，收手吧，玥太妃和六皇叔能将你查得清清楚楚，钳制得半分也动弹不得，你再挣扎也是无益。你看三哥，废储之后完全无心于朝局，现在反而得了父皇另眼相看，民间俗语说傻人有傻福，三哥倒是有几分这个味道。如果命中注定没有，又何必蝇营狗苟拼命去求呢？”
四皇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示意五皇子也喝。
五皇子看了看杯中清淡的酒水，垂着眼睛，苍白的脸上露出几分嘲讽之色。
不知是在嘲讽别人，还是在嘲讽他自己。
“四哥，我体弱，比不得你们。你们能吃的酒，我吃不得，你们能享受的美味，我享受不得，我生来就比你们少了许多生活的乐趣。我苦苦挣扎了十几年，也不过依旧是这副病恹恹的样子而已，只是你们都不能感同身受。”
四皇子道：“没有谁能对谁感同身受。但是，你再如何苦，都不该是你谋权篡位的理由。”
五皇子闻言，脸上的嘲讽更深了几分。
四皇子继续说：“五弟，你记得么，咱们小时候有一次下大雪，那时候你很小，还没长高，到别人小腿的积雪却能没过你的膝盖，我们几个兄弟堆雪人，你背着你母妃偷偷跑来参与，结果跌在雪堆里，衣服全都湿了，脖子里也进了好多雪，可你玩得很开心，还跟我们一起打雪仗……你还记得吗？”
四皇子露出回忆的恍惚怅惘，随着叙述，脸上浮起笑意，仿佛是回到了小时候和兄弟们一起嬉戏的场景里。
五皇子却与他不同，淡笑道：“记得，当然记得。那时候你们欺负我年纪小，身体弱跑不动，几个人合伙往我身上丢雪球，砸得我头脸都很疼。我跌在雪里，你们没有人来搀我起来，都在大笑。伺候我的小太监上前来扶我，你们还嚷着不让他扶，偏要看我陷在雪堆里出不来的笑话。我和你们玩了不到一个时辰，回去却病了三个月，病重的时候一只脚踏进鬼门关里，我母妃日夜不睡守着我，一声一声呼唤我的名字，硬生生将我从黄泉路上叫回来的。后来她因此熬坏了身子，等我好了，她却一病不起，就此薨逝。那一年我才五岁，比现在的六弟还小，我就没有娘了。”
四皇子震惊地看向他。
他抬眸笑道：“所以四哥问我记不记得，我怎会不记得呢。不但记得，而且是痛彻心扉，刻骨铭心。”
他的目光变得幽冷，让四皇子感到背脊发凉。
“五弟……”
在他的记忆之中，那本来是兄弟们玩耍的一个非常愉快的场面。大家都是孩子，无忧无虑，在京城多年不遇的大雪之后尽情嬉闹，是童年时代非常珍贵的回忆。
可是没想到，在五皇子的记忆中，却是另一副样子的。
他本来是想和五皇子回忆童年趣事，唤起手足情深的记忆，让五皇子心中多一些温情，然后收手，却不料，反而戳中了五皇子最痛的痛处。
“我们没有欺负你，五弟，打雪仗的时候，大家都是互相往其他人身上丢，并没有合伙丢你。”
四皇子收敛了锋芒，非常郑重地跟五皇子解释，“你是兄弟们之中最小的，平时又体弱多病，我们怎么会故意欺负你呢？当时你一直都在笑着闹着，我记忆中，你是很快乐的，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很快乐的。你记不记得，三哥被二哥用一个大雪球砸哭了，他的太监要去告诉母后，我们全都拦着不让去，三哥还把那个太监给骂了，说一旦告诉母后我们所有人都要挨罚。三哥很快就不哭了，还联合我们一起去追打二哥……五弟，都是嬉闹，真的不曾有针对你欺负你的情况。如果你摔在雪里起不来，我想，大家也只是单纯地想要你自己爬起来，不要让宫人参与我们兄弟玩耍吧，并无恶意。”
五皇子微笑。
“四哥，我并没有怪你们。都是我自己体弱要生病，熬死了娘亲也是我自己的缘故，你不必解释太多。”
他越是这样说，四皇子知道他越是心中怀怨，而且并不相信解释。
四皇子这时候才震惊地发现，原来在他记忆中的过去的美好时光，只是他自认为的美好而已。
在五皇子的心中，同样的时光，却是另一个样子的。
那么他认为的手足情深，在五皇子心中，恐怕也并不存在吧？
所以五皇子才会安排人对他下毒，害他性命的时候毫不心软。
因为，他并不是五皇子心目中的手足。
反而还被认为是导致其母妃早逝的仇人之一。
这巨大的反差，让四皇子陷入了沉思和沉默。
五皇子轻轻地笑着，伸手将他斟满的那杯酒拿起来，倒在了地上。
地上铺着织锦绒毯，酒水洒在上面立刻渗入，不见了。
然后五皇子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了两口，转目看向座位另一边的六皇子。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所以，六皇子全都听见了。他沉默地看着五皇子，抿紧嘴角。
五皇子对他笑了笑：“六弟，你这隐忍的样子跟我小时候很像啊。你在无尽山里被追杀到绝望的时候，有没有想要将策划这一切的人碎尸万段？现在我就在你面前，你作何感想？”
六皇子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五哥。
五皇子微微挑眉：“哦，我忘了，你和我不一样，你的母妃还健在呢。”
他朝着嫔妃们的座位区域看过去。
在凤贵妃身边隔了一个座位的地方，坐着舒妃娘娘，六皇子的母妃。舒妃是个寡言少语的人，宴会上只是安静地坐着，并不像凤贵妃那样大说大笑的。
五皇子微有凝神。
片刻，移开了视线，笑道：“六弟，你母妃有点像我母妃，沉默温柔。不过，她没有我母妃受的苦多，看上去也很康健的样子。凭什么呢？凭什么，一个不如我母妃多矣的女人，可以享受盛宠，安然度日，儿子也被皇帝疼成宝贝疙瘩。而我的母妃却早早撒手人寰，留下体弱多病的儿子在人世间苦苦挣扎。”
说到最后他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狠戾。
六皇子心头一跳，警告道：“你最好不要对我母妃出手，她从来没有害过你！”
“没有害过谁，所以别人就不能害她？那么我的母妃又害过谁，这世道对她公平了吗。”五皇子眼神更狠，手掌用力，咔，将酒杯捏得碎成了几块。
“六弟，你年纪太小，经历太少，不知道这世间从来不讲因果报应的。并不是好人好报，恶人恶报，反而多半时候，好人要处处受折磨，往往不能长命，若是等着天道来给好人出气报仇，那恐怕永远也等不到。受了欺负的人，要自己报复才对。你有本事你便杀我报仇，若没有本事，那你只能忍着了。”
五皇子对着六皇子残忍地勾起了嘴角。
六皇子脸色难看。
凤小雨已经啃完了三只酸甜鸡爪，拿过湿毛巾擦干净手上的油腻，很大姐大地拍了拍六皇子的肩膀。
“小哥哥别生气，我已经看这个家伙不爽很久了，我给你出气！”
五皇子对凤小雨说：“小姑娘，你这样的举动，想必是没有对我六弟动心呢？可他却对你很特别，我看得出来，他有将你当未来妻子的打算。”
六皇子捏紧了拳头，脸色微红：“墨纯冥，你最好慎言！”
五皇子幸灾乐祸地笑道：“这小姑娘对你没有心思，六弟，你很难遂愿。”
凤小雨问六皇子：“他说的是真是假，你想让我当你妻子吗？”
“……”六皇子的脸色更红了。
不想否认，但也不能承认。
凤小雨看懂了他的窘迫，“好，我明白了。”
转而她就对五皇子说：“是，你说对了，他是喜欢我，但我没有那么喜欢他。可那又怎样，那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跟你什么关系，你笑个屁啊？”
“呵呵，小姑娘，我看……”
五皇子话说了一半却僵住了，嘴巴还保持着张开的姿态，整个人却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完全定格，像是突然间变成了一尊雕塑，连眼睛都不眨，也不喘气。
六皇子和四皇子全都古怪地盯着他。
就发现他的面皮迅速变红，然后变得紫涨，仿佛是上吊的人被憋住了一样。
“五弟，你……怎么了？”四皇子下意识以为他是被什么东西给噎住了。
凤小雨呵呵一笑：“别担心，是我给他下毒了。”
四皇子：？？？
更担心了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