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暗河运输
磺山村的居户零散似星，唯一密集之处仅是村中主街，二三十户人家挨门逐户。然而制坊吵闹，理应修在村落外围隐秘之处才对，可季青临眼前的硫磺坊却偏偏反其道行之。
季青临不免越发好奇，白日里差漏的坊内究竟藏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可路却是越走越怪异，往黑里去四下无明灯，耳畔几无虫鸣。
“这黑灯瞎火的，那人寻我究竟是能交待什么？”
带路的村夫突然停驻不前，不知如何作答，只能挠了挠头，转身恭敬道：“那位郎君吩咐，一会儿您到了坊间，所有的疑问都会迎刃而解。”
见其转换话题，季青临只好作罢。可跟在其后，借着月光瞧着村夫驼着的背，他却觉得这并非是自然姿态，更像是故意压低了身段，而且对方走路的步调总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错觉。季青临想着，竟不自觉地停在了半道上，望着眼前的背影沉思起来。
身后的人突然落了队，村夫自然也停了下来，回过头缓缓道：“季大人，前面就快到了。”
季青临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跟上，二人入了主街之后，道路空荡，不免脚步轻快起来。
“季大人，到了。”
被领到坊间外，村夫便匆匆告辞，季青临欲要再询问些什么，却一转眼就不见了对方身影。说起来，磺山村外虽然林植茂密，却因村中有硫磺的缘故，即便在夏日也无蛇虫出没，可季青临总觉得，硫磺坊外干净得一尘不染，更像被人刻意清理过一般，他不免谨慎起来。
望着眼前的锻制坊，季青临是越发好奇那位神秘的白面郎君是何人。此人费力将自己引到此处，应该不可能单是为了帮自己破案。季青临疑惑，却不急于进到坊内，便沿着外墙绕了起来，见这坊间呈方形，前后院门居然都未锁。
前门有厅，后院宽阔。赫里正虽已命人叫停，可此处毕竟算是一处大坊，仅是撤人，却并未灭火。只待赫里正一声令下便能添上薪柴，恢复运作。
季青临进入后院，只见走道两侧都堆满了成块的硫磺石，还有无数巨型石磨并排摆开，再往里去就见院内左侧被主屋所占，右侧则是数口大火炉所在，院中还有高达一丈的蓄水池。但若只是为了加工村硫磺石的话，后门的磨盘数量却未免太多了些。
毕竟这只不过是一个单凭硫磺贩卖维生的小村落，不至于比大坊生意还繁华数倍，哪里会用得上二十四个磨盘同时开工？季青临转回石磨前，伸手沾了部分石料碎沫，细闻浅尝之后，再借着微弱的炉火照明探看，一连验查了数个石磨后，发现都是新鲜的硫磺粉。
再往里去，就见主屋内架构中空，屋内同样有一丈高的蓄水池。季青临往里走动，却先闻到了一股石脂水燃烧过的味道。屋里有刚熄灭不久的火把，他用手碰去尚有余温。石脂水浸湿布条后以火把照明，方法虽普通，可今夜村中宵禁，若不是有鬼，何人会在夜间到硫磺坊中来？
季青临不免更加谨慎，毕竟点火之人不知是敌是友。
今夜虽是皓月当空，可屋内却十分黑暗，季青临斟酌过后决定点燃近在咫尺的火把。借着火光，他终于看清了主屋内的结构。屋里除了大水池，就只有成堆的木箱。唯一特殊的只有中央的圆井，说是井，可仅靠肉眼丈量，井的直径都远比他张开的双臂宽敞。
沿着墙壁堆砌的木箱上贴有断开的封条，季青临揭开数个木箱，里面都空无一物，显然东西都被取了出去。封条上字迹规整，且用的棉纸厚重，不像是寻常村里会有的东西。季青临取了一节下来，夹到自己怀中的书本里，这是他多年查案养成的习惯，遇到可疑的东西，直接留下或记录下来。
继续环顾四周，除了地上有些新的剑痕，屋内并无其他异常。坊内不仅无人，连研墨好的硫磺粉末都没有。那些硫磺究竟去何处，他一时想不到答案。
“硫磺该不会只进不出吧？”季青临念叨着，目光所及之处，已被他查了个遍，不由神情严肃起来。这帮人在此制造的东西，恐怕是另有其他。
这应该便是那位“白面郎君”希望自己看到的东西，至于那人是否会出现在这硫磺坊里，季青临心中倒是觉得可有可无。既然是化了名，又请人帮忙引路，估计也不会真的同自己相见。
独留在硫磺坊内，季青临对眼前所见却大不满意，再次细查了一遍。
屋内既然有深井，又何必再修筑蓄水池，季青临顿时怀疑起了这口井。他试着动了动井盖，发现居然是一个能左右对折的“活盖”，中心处有一活轴，这井盖能掀开。季青临脸上瞬间攀上喜色，打开了一个角落，往里面望去。
下面居然有木梯与洞口相连，可季青临却并未立即行动，火把毕竟张扬，他从腰包里翻出火折子，吹了数下，让其在手上燃了起来。季青临想着这东西小，若是遇到动静能立马熄灭，也能当作轻便的武器傍身。
下井时，他走得极慢，只因手中的工具并不能带来过多的光照，底下估计深不可测。经过一个颇长的甬道，映入眼帘的场景是实实在在地将他吓了一跳，他不由瞪大双眼愣在了原地。
“妙哉！”几乎是不由自主地称赞出来，季青临灭了手中的火折子，对着眼前的场景微微痴叹。
此地居然是一个硕大的溶洞，不知从何处洒下的月光，与万千的萤火虫相互交织，映得洞中异石斑斓，荧光之色晃动得煞是好看，季青临觉得天上星河也不过如此。
但此刻他并无闲暇欣赏这大自然的造化。
快步往下走去，经过一处平台，借着萤火星光，洞内不借火光也能清晰视物。季青临越往下，眼前的石壁便越是美妙，手中火折子再次点燃，只见这石壁竟然是紫色与青色相交存在，盈盈斑驳的不仅是萤火，还有石壁上晶体折射出的光芒。不难看出此地有被开凿过的痕迹，毕竟地上的铁锹与背篓可是摆放得十分整齐。
那些白日里劳作的村民，应该是有一部分都在此地开采才对，并未全部上山挖硫磺石，他这才明悟，为什么村中的人虽有八十余户，却看起来人丁单薄。
谁会想到，在硫磺提纯坊的地底下，居然会是紫石英的矿洞？除去硫磺，那五石散配方中也含有此物，季青临不免更加确信了猜想，这村中为五石散的制造窝点。毕竟这可是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万万难寻。可走到此处，新落入耳畔的响动，倒是令他有些惊奇，他竟隐约能听到些活水的声音，像有暗河从自己脚下穿过。
“此地会不会有出口？”季青临自言自语，沿着洞壁探听，缓步回到了高台上。
此处的洞穴犹如一个倒扣的斗笠，穹顶不高，洞中建有一个木梯，还有一个木制高台，远处有些许缝隙透出光来。方才季青临下来时便是穿过高台对直而下的，但高台两侧各有栈道接通狭洞，这天然溶洞多是洞洞相连的结构，那两个甬道应当是通往别的洞穴，只是不知道水源更接近何处。
季青临正在思考，可突然有火光与人声从狭洞里传了出来。这平台不过两丈就到地面，季青临翻身而下，躲到了楼梯阴影里。借着楼梯之间的间隔，望着那洞口，只见两名男子从自己左侧洞中移步出来。
一人在前高举火把，另一人紧随其后，只是手中的东西，让季青临有些眼熟。
“快点走，这是最后一箱了。”
那两个汉子搬着木箱，走得极快，季青临快步跟随其后。
走进右侧的洞口，倒是费了近百步才完全穿出，而且路道并不平稳，当中有好几处都是在沿着台阶而下，越往前走，耳边倒越是热闹了起来。季青临停在了甬道口，前方除去栈道，映入眼中的就是那条暗河，他所在的高处能清晰的看见下方，暗河约莫七八丈宽，但在他看来更像一个大池子。
季青临大致点了一下，河边至少有十几名壮汉，以及一位翩翩公子正负手而立指挥着众人。
河边停泊的舟共有六艘，却都不大，每条舟皆配了六箱货物与两个人，细看去这些小舟都又窄又短，众人手中皆配竹竿，可见这暗河并不好走。此时窄舟都已装填完毕，随时都能离岸远去，那些壮汉也陆续踩到了舟上，却余下二人停在了岸边。
“玄公子，所有药散，总共一百四十八箱都已经运出去了。”方才那名高举火把的壮汉，开口汇报道：“眼下这是最后一批。”
话音一落，季青临心中不免有一块石块被高高挂起，他们托运的应该就是五石散，或是那该死的五石散的精细原料，但要运往何处，他可一点也不知，他只知道，这些东西会祸害更多的人。
“走吧，我也该上去了。”季青临隔得远了，看不清那人面容。只见那被称呼为玄公子的人散发半披，瞧这背影竟让他觉得有些阴柔之态。这人先前一直都是负手而立，站在一旁并未帮手，应该是负责指挥的人。
可玄公子指挥完了，本转身要走，却又折了回去，站到那正欲上船的壮汉身前，补充道：“你留下来。”
听着这话，其他几人立即撑船就走。可那被叫住的汉子是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虽生得五大三粗，但在这位玄公子的面前，却又避避缩缩的，貌似眼前的是一个吃人的怪物，一言不合就会吞了他似的。
“我刚刚忘了点事。”玄公子的语气十分柔和，可他一开口那汉子却还往后缩了一缩。
“玄公子，既然都忙完了，小的就先回去了。小的还有事，还有……”
那汉子起身，边说边往后退去。可惜话都没能说完，玄公子右手一抬，他便直接栽倒在地，中邪般瘫倒了去，四肢摊开抖动起来，双脚正好对着季青临所在的方位。汉子口中嘟嘟囔囔地嚷着什么，却只能发出些尖锐的吱吱声，那响动像从喉咙里尽力吼出来的，充满了恐惧，但仍是半字都吐不清。
“你怎么了？”玄公子故作怜悯地围着眼前人转了起来，这下季青临倒是借着火光，隐约看到了此人的面容。只见好一个温润如玉的俏公子，本以为他会真关切地上的汉子，但下一刻季青临眼中所见的却是其他。
玄公子从腰间取下一个小竹筒，放到了汉子耳边，一只白玉似蚕的小肉虫顺着汉子耳道爬了进去。随着那虫子入耳，季青临只见地上汉子面容扭曲，全身上下及其怪异地抽搐了起来，奈何说不出话只能“喔喔”地吼着。随后便是眼、鼻、嘴、耳，七窍都冒出了白沙一样的东西，看得季青临猛地打了一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