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了结往事
傅太后这辈子吃过最大的亏就是在这个云昭仪身上,宫中从来不缺漂亮的女人,懂得魅惑男人的女人,但是都不如这个表面单纯无辜,实则阴毒狠辣的女人。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傅太后就屏退了所有人,只带了裕华姑姑一个人,轻车简从去了冷宫。
深秋的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打在宫墙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冷宫深处的院落比昨日谢瑶盛来时更显荒芜。
云昭仪正蹲在墙角捡掉在地上的干硬馒头,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走进来的傅太后,眼睛瞬间红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吼,像是要扑上来撕了她。
“还不拉住她。”傅太后淡淡开口,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冰冷的眼神从上至下俯视着,仿佛在看着一个死人。
“哀家今日来,不是来跟你算旧账的,是来给你送个消息,省得你做了十七年的疯子,到死都还是个糊涂鬼。”
云昭仪的动作顿住了,满眼怨毒地盯着她,干枯的手指攥得咯咯作响。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你当年盛宠十年,是先帝真心喜欢你?是不是觉得,你没生下孩子,是哀家动的手脚?是不是觉得,最后你落到这个地步,全是哀家害的?”傅太后走到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抬眼扫过她脸上狰狞的疤痕,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怜悯的嘲讽,“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云昭仪猛地抬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争辩什么。
“你以为先帝当年为什么对你百般迁就?为什么放着满宫的世家贵女不宠,偏宠你一个外族公主?”傅太后端起裕华姑姑递过来的热茶,轻轻吹了吹,“不过是做给北边的部族看罢了。你那个小部族依附我大靖,年年要靠我们的粮草和赏赐才能活下去,先帝宠着你,就是让他们安心,让他们觉得自己的族人在宫里过得好,自然就不会起兵作乱。”
“说白了,你从入宫的第一天起,就是先帝用来安抚外族的玩物。他给你无上的荣宠,给你堪比皇后的仪仗,甚至为了你冷落后宫,全都是做给外人看的戏。你真当他是被你迷了心窍?”傅太后嗤笑一声,“先帝这辈子最重江山,怎么可能真的为了个女人荒废朝政?不过是顺水推舟,演一场情深不寿的戏码罢了。”
云昭仪的脸色一点点白了,她拼命摇着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否定声,眼泪顺着疤痕流下来,混着尘土在脸上冲出两道沟壑。她还记得当年宫宴上,先帝看着她的眼神有多炽热,还记得他亲口说要立她的孩子为太子,那些甜言蜜语言犹在耳,怎么可能全是假的?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有孕的时候吗?”傅太后看着她崩溃的模样,语气愈发冰冷,“你以为那孩子是怎么没的?你以为是哀家动的手?”
这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插进云昭仪的心脏,她猛地扑上去,却被守在一旁的侍卫死死按住,只能用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傅太后,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那是她这辈子最痛的记忆,她疼了三天三夜才流掉那个孩子,之后就再也没能怀上,她恨了傅太后二十年,难道罪魁祸首另有其人?
“是先帝。”傅太后的声音字字清晰,像重锤一下下砸在她心上。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是先帝亲口吩咐太医院,在你安胎的药里加了落胎的分量,还特意嘱咐要做得隐蔽,不能让你察觉。”
“不止那次,你宫里的熏香,你日常吃的点心,甚至你用的胭脂水粉,全都是先帝示意人动了手脚,就为了让你这辈子都生不出孩子。”
“为什么?”傅太后看着她震惊到呆滞的眼神,字字诛心。
“因为你是外族的公主啊。我大靖的皇位,怎么可能传给一个有外族血统的皇子?真让你生了儿子,你那个部族要是借着皇子的名头起兵谋反,你让先帝怎么应对?”
“他要的就是你盛宠无子,这样既能安抚你的族人,又不会留下任何隐患。你以为你是宠妃,其实你从始至终,就是个不能威胁到后宫势力、也不会留下外族血脉的玩物罢了。”
云昭仪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十七年来支撑她活下去的恨意瞬间崩塌,那些她以为的深情、以为的迫害、以为的仇恨,原来全是一场笑话。
她恨了十七年的傅太后,竟然不是她的仇人,而她爱了一辈子、记了一辈子的男人,她丛生就依恋的部族,这些人才是毁了她一生的罪魁祸首。
“怎么?接受不了?”傅太后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里没有半分同情,“哀家今日来,就是让你死个明白。你害死了我的皇儿,我本来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
“可如今看来,你这十七年活在冷宫里,人不人鬼不鬼,日日受着怨恨的煎熬,可比千刀万剐还难受,也算你是遭了报应。”
云昭仪忽然爆发出一阵嗬嗬的狂笑,笑得眼泪直流,笑得直不起腰,笑着笑着忽然一口血喷了出来,溅在面前的青石板上,刺目得很。
她抬手指着傅太后,又指了指皇宫的方向,眼神里的怨毒、不甘、悔恨和痛苦混在一起,整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她知道傅太后今天来,就没打算让她活着出去。知道了这些真相,她活着也只剩无尽的痛苦了。
傅太后站起身,掸了掸衣襟上不存在的灰尘,最后看了她一眼:“你放心,你那个部族早就归顺了,这些年安分守己,而且你爱的先帝他从来没真心待过你,怕是黄泉路上,阴曹地府里见了面也只是徒增笑话。”
傅太后字字诛心,看着她抓狂的神态,感觉这些年的郁气一扫而空,对待仇人,怎么能不好好折磨她一番,再给她心上补上致命的一刀呢。
她转身走出院落,对守在门口的侍卫淡淡吩咐:“送她上路吧,不要脏了冷宫的地。就对外说冷宫的疯妃暴病而亡,随便找个乱葬岗埋了就是。”
身后传来侍卫领命的声音,傅太后没有回头,一直走出冷宫的大门,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二十年前的旧怨,今天总算是彻底了结了。
裕华姑姑扶着她的手,轻声安慰:“太后娘娘,都过去了,往后再没人能兴风作浪了。”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云昭仪的眼前飞快闪过这十多年前的种种过往。
她还记得刚入宫的时候,才十五岁,穿着部族最艳的红裙,在宫宴上跳胡旋舞,满朝文武都看呆了,先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笑着向她伸手,眼里的光比草原上的太阳还要亮。
那时候她真的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女人,远离故土嫁到这中原深宫,竟然能得帝王如此偏爱。
可没多久她就尝到了深宫的冷。那些出身名门的妃嫔看着她的眼神里满是鄙夷,背地里都叫她“胡姬”,宫宴上故意把她的酒换成马奶,赏赐下来的布料永远是最次的,就连太监宫女都敢给她脸子看。
只有先帝,每次都把她护在身后,给她撑腰,她那时候就想,就算为了这份真心,在这深宫里受再多委屈也值了。
第一次怀孕的时候,她高兴得三天没睡着觉,偷偷给族里写信,说自己怀了皇帝的孩子,以后自己的父母再也不用看旁人脸色了。
她甚至想好了孩子的名字,绣了小袍子小鞋子,满心欢喜地等着孩子降生。
可那天喝了一碗安胎药之后,她疼得在地上滚了三天三夜,孩子没了,大夫说她这辈子都不能再生了。
那时候她恨极了傅太后,觉得一定是这个正牌皇后容不下她这个外族妃子,才下此毒手。
族里送来的密信也逼着她,说如果她生不出有外族血统的皇子,就想办法把宫里其他皇子都除掉,绝不能让大靖的皇帝将来从皇后这些大族肚子的诞生。
从那天起,她心里的善意就全死了。
她开始利用先帝的宠爱,一点点陷害那些看不起她的妃嫔,看着她们一个个被打入冷宫、被赐死,她心里就痛快。
她设计把三岁的太子推下水,看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孩子在水里扑腾,她心里没有半分愧疚,只想着,反正我的孩子活不了,你们的孩子也别想好过。
后来先帝对她冷淡了,她被傅太后灌了哑药、划花了脸,扔在这冷宫里,她也从来没后悔过。
她每天都在心里发誓,要让傅太后、让所有害过她的人都不得好死。
她挑唆王采女去害斓昭仪的孩子,挑唆陈答应去争宠,看着后宫里的女人斗得你死我活,她就觉得解气。
可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原来她恨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全都是错的。
毁了她一生的,不是傅太后,不是那些排挤她的妃嫔,是那个她爱了一辈子、信了一辈子的先帝。
那些甜言蜜语是假的,那些宠爱是假的,就连她失去的那个孩子,都是她心心念念的男人亲手打掉的。
最开始自己也是假意逢迎,巧笑嫣然间就把男人的魂儿勾了个十足十。
可人心并非是石头,一日日的圣宠竟然也让她这外族的少女动了心,也觉得帝王会此生挚爱一人。可笑的是她这一辈子,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从入宫那天起,她就是先帝用来安抚部族的棋子,是被人耍得团团转的玩物,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怨恨、所有的报复,在那些掌权者眼里,不过是一场上不得台面的闹剧。
侍卫端着毒酒走过来的时候,她没有反抗,甚至主动伸手接了过来。二十多年的痛苦和怨恨,如今终于可以了结了。
她仰起头把酒喝了下去,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她最后望了一眼皇宫的方向,缓缓闭上了眼睛。
若有来生,她再也不要嫁到这吃人的皇宫里,再也不要做什么宠妃,就做草原上最普通的姑娘,骑着马唱着歌,找个真心待她的人,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傅太后抬头望了望天边渐渐亮起来的晨光,轻轻点了点头。
“是啊,都过去了。前尘恩怨一笔勾销,往后咱们也该清清静静过日子了。”
任你如何倾倒宇内,如今还不是红颜枯骨。风吹起墙边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一生痴缠,倒是如今都化作尘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