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余波未平
傅太后回到康泰殿的时候，慧贵妃已经在殿外候着了，手里捧着刚整理好的后宫账册，脸上带着几分忧色。
“母后，事情都处理好了？”见傅太后进来，她连忙上前扶住，低声问道。
“嗯，都了了。”傅太后轻轻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个疯妃已经没了，冷宫里的人也都换了一遍，往后再也不会出这样的事了。”
她走到佛堂前，亲手给佛祖上了一炷香，看着袅袅升起的青烟，良久才缓缓开口：“这些日子你整顿后宫辛苦了，斓昭仪那边怎么样？胎象还稳吗？”
“回母后，斓昭仪那边一切都好，陛下派了重兵守着清辉殿，饮食衣裳都亲自派人检查，太医每隔三日就去请一次脉，胎象稳得很。”
谢瑶盛连忙回道，“臣妾也常让人送些补品过去，她最近胃口好了不少，精神也比前几日强多了。”
“那就好。”傅太后松了口气。
“皇长子的百日宴也该筹备起来了，那孩子出生就遭了这么大的罪，是个有福的，百日宴办得热闹些，也给他冲冲喜。”
“臣妾已经让人去准备了，礼部拟了单子，等过几日给您和陛下过目，要是没什么问题，就按着单子来办。”
谢瑶盛躬身应道，犹豫了一下又开口，“只是立后之事。朝堂上最近又有不少风言风语。您看是谁的手笔？”
傅太后转过身，看向眼前这个沉稳得体的傅家姑娘，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开口：“立后之事，暂时不急。”
“陛下现在的心在斓昭仪那里，瑜皇贵妃又是他青梅竹马的情分，硬要推着你坐上后位，就算成了，帝后离心，对你对傅家都没有好处。”
她走到谢瑶盛身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你如今是贵妃，位同副后，统领六宫，只要做好你分内的事，陛下和朝臣都看在眼里，这后位迟早是你的，急不得。”
“臣妾明白。”谢瑶盛垂眸应道，眼底没有半分不满，“儿臣本就没想着争这些虚名，能替母后和陛下管好后宫，让大家都安安稳稳的，就比什么都强。”
“你能这么想，哀家就放心了。”傅太后看着她通透的模样，脸上露出一点笑意，“你是个聪明孩子，比哀家当年强。傅家有你在宫里，我也能放心了。”
正说着，外面的宫人进来禀报，说御膳房送了新做的百合莲子羹过来。傅太后摆了摆手，让谢瑶盛坐下一起用，殿内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佛前的经卷上，暖融融的。傅太后喝了一口甜羹，心里压了二十年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至于将来的事，不管是立后还是储位，自有法子，傅家若是真的再出一个皇后，也未必是一件好事，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下，未必不是昙花一现。
一个家族的繁荣，并不能只靠一个女人。
云昭仪的死像一粒石子投入湖面，只激起几圈涟漪便很快沉寂了下去。冷宫对外只说是废妃暴病而亡，随便拖去乱葬岗埋了。
后宫里人人都知道这是慧贵妃整顿六宫的手笔，先前那些存了歪心思的人愈发安分，竟连往日里最常见的口舌是非都少了许多。
慧贵妃谢瑶盛的长信宫这些日子门庭若市，倒不是有人来攀附送礼，而是各宫的管事嬷嬷、掌事太监络绎不绝地来回话，全是为了皇长子百日宴的事。
傅太后把筹备百日宴的差事全权交到了她手里，既是信任，也是考验。
谢瑶盛也不含糊，接了差事第一日就把礼部拟的单子驳回了大半，圈了好几处需要修改的地方，风晴捧着改得密密麻麻的账册，忍不住咋舌：“娘娘，这礼部拟的单子已经够周全了，您怎么还改了这么多？”
“皇长子出生就遭了大难，太后和陛下都看重这场百日宴，半点马虎不得。”谢瑶盛握着狼毫笔圈点着宴会上的菜单，头也没抬。
“你瞧这道炙羊肉，火气太大，太后年纪大了吃不了；还有这冰酥酪，太寒凉，皇长子的生母冬充媛刚出月子，也不能碰。礼部那些人只想着排场体面，哪里会考虑这些细处。”
她指着改好的条目一一吩咐：“御膳房的菜单重新拟，要兼顾老人、产妇和孩童的口味，每道菜都要注明食材和禁忌，提前太医院看过才能定下来。”
“宴会上的陈设也不要那些太张扬的金玉摆件，多摆些新鲜花果，小孩子看着也喜欢。还有各宫的赏赐，太妃们的要备得厚重些，低位份的嫔御也不能少了，免得有人觉得被轻慢。”
“还有宫道上的灯笼，全部换成素纱的，夜里亮得温和，也不会晃着皇长子的眼睛。御花园的戏台子就别搭了，吵得慌，改成乐师在偏殿奏些轻缓的曲子便是。”
她条理清晰地一桩桩吩咐下去，事无巨细都考虑得十分周全，站在下面回话的管事们一个个垂着头记，半点不敢懈怠。
这位新上任的贵妃娘娘看着温温柔柔，行事却比先前的王贤妃稳妥得多，不偏不倚，赏罚分明，这大半个月整顿后宫下来，众人心里早就服了。
正说着，外面宫人来报，说太后宫里的李嬷嬷求见。
谢瑶盛一听连忙让人请进来，这位李嬷嬷是先皇时期的老人了，伺候过先皇的乳母，在后宫里资历极老，平日里谁的面子都不给，就连先前的王贤妃都要让她三分，怎么会主动来长信宫？
李嬷嬷被人扶着走进来，穿着一身半新的藏青色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见了谢瑶盛就要行礼，被她快步上前扶住了：“嬷嬷快别多礼，您是宫里的老人了，怎么还来给我行礼。”
“娘娘如今统管六宫，老奴自然该来给娘娘请安。”
李嬷嬷笑着坐下，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绢布包递过来。
斟酌着开口道：“这是老奴家里祖传的百岁锁，是用老山铜打的，戴着压惊避邪，也不值什么钱，算是老奴给皇长子的一点心意，还请娘娘不要嫌弃。”
谢瑶盛愣了一下，连忙接过来道了谢。
她知道这位李嬷嬷性子最是耿直，从来不趋炎附势，当年王贤妃得势的时候三番五次派人请她，她都称病不去，如今竟然主动来给自己送礼，还带着给皇长子的贺礼，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嬷嬷有心了，我替皇长子谢过嬷嬷。”谢瑶盛亲自给她倒了杯热茶，“嬷嬷今日来，可是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要紧事，”李嬷嬷喝了口茶，慢悠悠地开口，“就是听说娘娘在筹备百日宴，老奴想着，皇长子是大靖的第一个皇孙，这百日宴的规矩得按着祖制来，老奴手里有一份当年先皇太子时期百日宴的旧单子，给娘娘送过来做个参考，也省得礼部那些年轻人不懂规矩，弄错了章程。”
她递过来一份泛黄的旧折子，里面果然详细记载了当年的流程和规矩，连哪一步该走什么礼、该用什么陈设都写得清清楚楚。
谢瑶盛大喜，连忙让风晴收了，“嬷嬷真是帮了我大忙了，我正愁不知道祖上的规矩呢，有了这份单子就稳妥多了。”
李嬷嬷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老奴在宫里待了一辈子，什么人没见过。娘娘行事公允，不偏不倚，又这样细心，把后宫交到娘娘手里，我们这些老人也放心。往后娘娘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只管派人去问老奴，老奴虽然老了，这些规矩还记得清楚。”
这话就是明明白白的投诚了。谢瑶盛心里一暖，亲自送了李嬷嬷到宫门口，又让人包了一大包上好的人参和布料给她带回去。
李嬷嬷刚走，尚宫局的掌事、御膳房的总管、还有各宫的管事嬷嬷也陆续来了，有的送旧年的规矩册子，有的来回禀筹备的进度，一个个态度恭敬，显然都是真心认可这位新贵妃的统领。
风晴看着进进出出的人，忍不住笑着道：“娘娘您看，现在宫里的老人都服您了，这后宫还有什么事不好办的。”
谢瑶盛笑着摇了摇头：“她们服的不是我，是公道。我只要凡事一碗水端平，不偏袒谁，也不苛待谁，大家自然愿意跟着我做事。”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旧单子，眼底满是笑意，“只要这后宫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长信宫热火朝天地筹备百日宴的时候，清辉殿里的日子倒是悠闲得很。
含璋的胎象越来越稳，王采女的事了结后，靳瑢光给清辉殿换了一批心腹宫人，里里外外守得严严实实，再没人敢来动手脚。
她每日里要么靠在软榻上看看书，要么给肚子里的孩子做几件小衣裳，日子过得平静又安逸。
这天阳光正好，她坐在廊下晒着太阳，手里拿着件刚做好的小肚兜，正一针一线地绣着小小的莲花纹样。
石榴蹲在她身边，手里捧着个朱红的漆盘，里面摆着刚剥好的石榴籽，颗颗饱满通红，像玛瑙似的。
“主子，您听说了吗？昨日李嬷嬷亲自去长信宫给贵妃娘娘送贺礼了，还有尚宫局的张掌事，前几日还特意送了一批新的绸缎去长信宫，说是给娘娘做新衣裳呢。”
樱桃端着刚温好的安胎药过来，笑着说道：“现在宫里谁不夸贵妃娘娘行事稳妥，这后宫可比以前安生多了。”
含璋接过药碗，捏着鼻子一口气喝了下去，才接过石榴递来的蜜饯含进嘴里，压下嘴里的苦味，笑着道：“傅姐姐本就是个妥当人，她管着后宫，我们自然能安生过日子。”
她想起前几日谢瑶盛还亲自来看过她，给她带了不少安胎的补品，还说等百日宴办完了，就陪她去御花园的枫树林走走，看看秋日里满园的红枫。有这么个人管着后宫，确实让人安心。
正说着，外面宫人来报，说陛下派人送东西来了。
元大伴亲自带着两个小太监进来，手里捧着好几个描金的红漆匣子，笑着道：“娘娘，陛下听说您最近在给小皇子做衣裳，特意让奴才把江南新贡的各色软缎送过来，还有这串老山檀的佛珠，是陛下特意去大相国寺开了光的，给您戴着安神。”
含璋起身谢了恩，让石榴把东西收起来。
元大伴又笑着道：“陛下还说了，百日宴那日您身子重，就不用出来行礼了，坐在席位上瞧瞧热闹就好，要是觉得累了随时可以回宫歇息，没人敢说什么。”
“知道了，有劳公公跑一趟。”含璋让石榴给元大伴包了个红包，亲自送他到廊下。
阳光暖暖地落在身上，她抬手抚着自己隆起的小腹，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
窗外的紫薇花开得正好，煮银耳莲子羹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风一吹，落叶混着凉风吹过，吹落了满地细碎的浅红色花瓣。
这些日子以来的担惊受怕好像都渐渐散了，前朝的云昭仪死了，王采女也得到了报应，后宫安稳。
宴前诸事繁忙，含璋却是独子在这小院子里享受难得的静谧时光。
石榴和樱桃忙前忙后，将她的一日三餐，安排额妥妥当当，她抬头望望天，天上的一团团绵软如雪花的云，缓缓飘动着，洁白而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