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等的就是这一天
忽然想起他说，他叫庭之，正如当初那个男子说，他叫璟澜。只是他只说那一次，而璟澜却说了无数次。
怎么办，璟澜，你让我怎么办，不能眼睁睁的看你死，却不能到战场上与你同生共死，你当初为何抛弃我而去，难道真的是兔死狗亨，利用过后，我对你已经再也没有意义？可你为何给我那些承诺，为何给我封诏！
王顺进来，又出去了。他把早膳放在桌上。陛下离开之前，把调动铁甲军的调令给了她，告诉他随时候命，因为她一定回去找他。王顺不懂为何皇后一定回去找陛下，却知道陛下爱惨了她，只是她不懂而已。就像他也爱惨了那个人，只是他连说出都不敢。
喊杀的声音持续了整整一天，血腥的风在门外噗噗得吹着，她被隔在这个远离战场的地方，不知多少次想过逃，可打开窗户，入目都是那灰色的衣裳，她开始恨他，为何将她禁锢在这里，他明知她的心，明知她的心！直到渐渐萎靡到炕沿，才想他正是因为知道，才这样对待她！
原来，等的就是这一天，让她等待着她的爱人渐渐死去却无济于事！赫连睿，你好狠，你好狠。为何当初被扔进油锅的不是她，为何当初杖毙的不是她，她宁愿自己死了，也好过今天痛！
天色暗下来，喊杀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她再一次打开窗户，风沙依旧，血腥味更加浓重，远处的城墙上，血染得鲜红，那一缕缕的，紫黑色的血迹，冲她疯狂的吼叫着。佳人身子一软，跌进个怀抱。
“娘娘，回去。”
命令。她抬起头，不解的凝视着眼前人，他说，回去。归去来兮，是让她回南朝去么，那么，她确实该走了。挣扎着想要离开男人的怀抱，王顺一时间手忙脚乱，却到底是把她禁锢在怀里了。
“娘娘，你身子不好，回去养着。”
这一次，仍旧是命令。佳人望着他，唇角慢慢泛出一丝苦笑。他若死，她便陪他死好了！既然，生不能同衾，死至少可以同穴！
扶着门框反身回去，从这天开始，她不吃不喝。战事持续一天，她就这样饿一天，战事持续三天，她就饿三天，战事一直下去，她就到三生河畔等他。她不怕死，如果他没有死，她会从孟婆手里接过那碗汤。
秋风吹破了瓦片，一声一声，嘎吱，嘎吱，像是鬼怪凄厉的喊叫。王顺从外面进来，对守在门口的铁甲士点了点头，那人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意味深长得看了一眼桌上的清粥。连着两日不吃不喝，再不报上去，她不可能支撑得住。
王顺摆了摆手，那人把粥带下去了。推开门进去，她还在炕边，身子依着依靠着那里，一双眉眼呆滞，脸色青白，唇边起皮，任是个男人，两天两夜不吃不喝，也坚持不住，可她在这里坐了很久，一动不动。
“娘娘想吃什么，臣让人想法子。”
军营里，确实只能想法子。但是，他不能眼睁睁得看着她饿死，虽然赫连睿说，她想如何，由着她。王顺忽然很想去问问主子，是不是也由着她把自己饿死。
眼前的女人没说话，没理会，仿佛就是一具死尸。其实王顺知道，她是不会说话的。夕阳如血，洗劫了天空，也许天也在一场大战。
“臣听说，此次墨台康一役，意在将娘娘带回去。”
他用的是带，不是抢，他顺了赫连睿说话的语气，才发觉原来他本就没想过永远将她留在身边。
她目光动了动，别过头，凝着他。王顺叹了口气，张口，门前却忽然洒下一道光，将他和她照亮，也隐了个黑色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明黄色的袍子，黑色的盔甲，她抬头望着他，似曾相识。
王顺一愣，立刻站起来退出去。外面，喊杀之声已经消失，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可他看清赫连睿身上血迹斑斑，又是一惊，慌忙跑下去。
“朕听说，你准备死？”
他蹲下来，影子将她眼前唯一的光明压下，她没有回答，只是眼眸被他漆黑的目光吸着，躲不开。
“你以为，你可以死？”
他的愤怒已达极点，如果不是她面色苍白，甚至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他会掐住她的脖子，他会给她一点教训！到现在，他还没有要过她，为了什么，可等待的结果又是什么！
“他，呢？”
吧裂的嘴唇张开，顿时鲜血迸出，将她的唇染得鲜红。
砰！
物体破碎的声音，紫色的衣衫上顿时落了灰尘，木屑划过，白皙的脸颊溢了鲜红，顺着蜿蜒的曲线，滴入他手心，混着他的血，凝结，被紧紧握在拳头里。
深吸一口气，终于从紧闭的嘴唇里吐出两个字“死了！”。
她仰起头，看到的唯有他袍子拂过门前，与夕阳一样的血红。赫连睿，为什么，杀了他，对你有什么好处！人已是你的，杀了他，心也不会回来！手心扶住破碎的炕沿，钻心的痛，却不及心痛。
璟澜，佳人这就来，这就来。
她冲出院子，跌跌撞撞的在这个城里乱跑，伤员呻吟，生人痛哭，鲜血染红了黄沙，橘红色的，如那无边的夕阳。她不敢扶住城墙，脚步蹒跚，几次几乎从石梯上摔下，他跟在身后，双手撑开，一直等待着她跌入他的怀抱。
城楼上，人早已散去，她立着，能看到南朝的大营，那么近。此次一役，南朝将与北朝相接的那片空地占领。可是近在咫尺，她却看不到他。营地里躺了无数具死尸，她想跳下去，她想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他。
“你敢！”
她一愣，回头，却苦笑。又是他，赫连睿！你知道不知道，今日起，佳人恨你！攀着城墙被鲜血染得滑溜溜的城墙，她几次欲上去，却几次摔下来，每一次，都落在他双手中。终于他再也忍不住，狠狠将她禁锢在怀里，霸占了她的唇舌。她还在挣扎，却没有力气，只能任着泪水落下来，任着他侵犯着她的口舌，心灰意冷，再也没有力气挣扎。一切的一切，不过为了那个人，如今，该谢幕了。
“不要哭了。”
手指抚摸过她的泪痕，还记得那晶莹滑过手指的感觉，唇吸允着她的泪水，一点点收入自己的身体里，如同一个饥渴的人。她摇头，只是终于依靠在他肩上，再也没有力气。她知道，他是她的王，她是他的女人。
其实，他的怀抱也很温暖，在赫连睿放开她的时候，佳人这样想，可是再温暖，暖不了心。
那一夜，梦里璟澜无数次的徘徊，她试着伸开胳膊，握不住他的手。璟澜，璟澜，你等我，等着佳人！
次日清晨，大军准备回京，赫连睿很早就离开了。佳人的身子已经不那么困倦，出了门，再次上城墙，希望最后看一眼南朝。从来，没有如此留恋过。其实她该恨得是墨台康，当初他负了她，只是恨不起来。
极目所至，南朝的军营似乎也在同一天开拔。她并不知道这场战争最后的结果如何，只是看着那些曾经熟悉的人，从她眼下走过。忽然那一身白衣，清冷得荡在账前，她微微一愣，已经触到他的目光，依旧那么干净。“璟澜”泪，湿了脸庞。他似也意外，深深的凝视着她，手指在她的视线里，握紧。
“璟澜，不要！”
眼看着他冲向旁边的士兵抢夺一匹马，疯了一般的喊出来，他竟停下了。听到了吗，离得那样远，可没有听到么，他为何看她，为何对她笑？
“带娘娘离开！”
森森的声音在背后，只留下深深的凝视。
车在路上行驶的很慢。这一场战役没有谁胜谁负，南朝确实占领了一片无人的空荡平原，但是损失惨重，几十万精兵只剩下四五万。北朝固守着城墙，十五万人剩下了十四万，几乎没有损伤。
最终是赫连睿下旨停战，两方签订了百年不战的和平协议，据说从此之后，南朝之南，北朝之北，各不相犯。
“陛下，驿馆已经安排妥当。”
听得王顺在车外通报，赫连睿起身，回头佳人依旧呆呆得坐着，只好伸出手，将她的身子勾进怀里，她毫无反抗，如同失了灵魂，这样的她，令他咬了咬牙，他喜欢看她狐媚子似的笑容。
众人见了，只习惯性的避让，两三日来，陛下就是这样把皇后抱下车，再抱上车。起初惊讶，至如今习惯。谁都觉得宠爱皇后过分，可是毕竟危难之际，皇后冒着风险带粮草前来，救了北朝十几万将士的命。
把她放到床边，她呆呆的坐着，目光中莫说是他，便是任何东西都没有。那一天，他将她强行拉下城楼，她挣扎中喊，赫连睿，我恨你！
晚膳之后，他下楼巡视一圈，回来她已经睡下了。侧着瘦弱的身子，孤零零躺着，每每此时，心再硬，也忍不住抱着她，安然入梦。
梦里，身是客，游荡在似是南朝的宫廷里。
“皇上！”
他回首，看着眼前的女子，生生跪在一抹明黄里。赫连睿莫名的气愤，这又是哪国的国君，他从未见过。目光落在女子身上，也并不认识此人，只是那女子的目光，隐隐的令他心痛。
“皇上，你说过，喜欢奴婢的茶。”
女子颤抖的奉上一碗茶，那国君拥着怀里的妃，蹙了蹙眉端，忽然衣袖挥开，茶烫了她白皙的臂，通红。女子的手剧烈一颤，却并不呼痛，将茶放下，转身离开。那一瞬，赫连睿又被她的眼神伤了五脏六腑。
天地颠倒，赫连睿猛地翻身起来，门外乒乒乓乓兵器交接的声音，他一愣，梦中的情形已然消失，床铺边的女人更是不知何处去了。
赫连睿谨慎，刀剑素来在身边，此时顺手抄起冲出去，王顺等铁甲士早已与来人打斗起来，前方，佳人的身子被北凉王抱在怀里，刀剑逼迫到她的脖颈，划破了脖子上柔嫩的肌肤，赫连睿手一紧，他恨任何人再触碰她！
“赫连睿，你终于出来了！”
北凉王抬头已经看到他，阴邪笑起来，目光瞟了一眼怀里的女人。
“北凉王在等朕么？”
赫连睿转身下楼，动作慵懒，提着的剑似乎都并不稳。
“是又如何？”
北凉王已下定决心，却不想对上赫连睿森寒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向后退，手一颤，佳人的脖颈立刻血流如注，然而于他，却似乎毫无关系，只那么淡淡得瞟了一眼。皇室之中，宠辱不过一瞬间，北凉王也只是听说佳人受宠，却并不敢肯定。
“既然是等朕，那么必定有什么条件。”
赫连睿在旁坐下，神态悠然，只那眸中的深沉，令人胆寒。
“赫连睿，你够聪明！”
北凉王扯开嘴，又向后退了一步，手一沉一浮，佳人的脖子上已经溢出血，她静静的站着，眼里竟没有丝毫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