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他对她的用心

转眼冬天了，那日佳人正沏茶，外面跑进来个小太监，见了她匆匆收住脚，行了礼。

“徐姑姑，陛下召您到御花园。”

佳人认出是王顺的干儿子王喜，点了点头，吩咐宫女们继续做着，整整衣服，跟在他身后出去。

如今宫里的宫女太监们喜欢叫她姑姑，因她这做宫女的时间也算久了，又是陛下贴身的，按等级，也该是九品，怎么说也是姑姑了。原先是赫连睿不让叫，说那样会把她叫老，后来也觉得，不叫就太特殊，怕落了口实，就吩咐下去一切顺着规矩来。

初冬才到，清晨天气就阴阴的，此时已经飘起了小雪花。她许多年没进未央宫了，一边跟着那小太监走，一边在心里捉摸，不知他怎么想起让她到这里来，难道就不怕人认出来？细想想，唯独认识她的，只剩下长孙婕妤还好好的，其余的那些妃子，这一年之内，多数都落马了。

才觉得，他对她的用心，实在到了令她有些害怕的地步。不知他日她死去，黄泉路上会不会有许多女人的冤魂来找她。

“姑姑，陛下就在上面，奴才就不过去了。”

正想着，小太监打了声照顾，从她身前退下去了。

她抬起头看过去，那是御花园的一间小亭子，赫连睿正独自坐在里面斟着酒，看她的时候，眯着眼睛，唇角勾着抹若有若无得微笑。她微笑着，提裙沿着台阶上去，他似乎并不急，静静等在那里。

“正准备茶，你却偷偷躲在这里喝酒。”她坐下来，小小的喃怪。

往日里他若不到宣政殿召见大臣议事，小太监们总要有人过去告诉，今儿却没有。她还以为好些日子不见，今日要在殿上才能遇到。

赫连睿依旧笑，只是在她坐下的时候，抬起手将她发上的雪花弹掉。从她出门到这时候，雪花又大了一些。

“天气凉，你若喝，回殿里不好么？”她不解，歪着头看他。今日他很奇怪，虽然没看她，但身上好像总散发着股温柔的气息，若不是在御花园，她真想靠过去取暖。

“冷？”他看着她搓手，虽然问，却已经抓住她的手，轻轻握在手中暖着。他手很暖和，很宽大，轻而易举就包裹住她的小手。佳人仰着头点了点，荡出笑来。“是不是想我啦？还是嘴馋？”

他们好久没有这样在一起了。他总是忙，昭儿办完那些事后，他立刻开始大刀阔斧的军务改革，打了北国贵族个措手不及，连驻地还没来得及离开，手里得权利就被七七八八得分散开。

接着便是‘杯酒释兵权’，晓以利害，北国贵族都不是傻瓜，皇上的兵马已经在家门口了，不交兵权就得交脑袋，只得手捧兵符，以示忠诚。

她本以为他准备把这些事儿交给昭儿，所以这一系列动作下来，快得她都完全没反应过来。直到这些日子，才缓过劲儿。她算了算日子，这些天他总该回宣政殿了，却没想到，他跑到这里来。

赫连睿笑而不答，只是轻轻搓着她的小手。忽然她胳膊一凉，低头看去，竟不知何时多了对晶莹剔透的镯子。那镯子亮晶晶的，简直如同水珠滚在里面，剔透得能看清她的肌肤纹理，衬得她一双玉手更加白皙，竟分不清究竟是镯子还是她的色泽。

有人说玉器讲究缘分，佳人只看这一眼，便爱不释手。抬起来在眼前滚着，才发觉那镯子里有薄薄的棉絮，竟如美人巧笑倩兮绝世而立，那线条正是她的身形、发丝和脸庞，实在是稀世珍品。

“真漂亮！”她忍不住赞叹“陛下，这到底是玉，还是水晶啊！”她真真没见过这样剔透的玉器！

“这叫美人玉，上千年才寻出一两块，能打磨成如今的样子，也需是能工巧匠，你喜欢？”他笑问，其实只看她亮晶晶的眼睛，便知道结果了。可在他眼里，再美的镯子，都不能比她的眼眸更美。

“恩！”她点点头，简直到了爱不释手的地步，一双眼睛就只在那镯子上了，完全没有注意到赫连睿满足而宠溺的笑容，只为她这样的欣喜，再辛苦，也值得。“陛下？”她不解得看他“这镯子？”她相信是给她的，他平日里，什么好东西不是给她呢？可，今天这好的，太贵重了。

“喜欢，自然就是你的。”他揉着她的头发，享受她此刻的快乐“佳人，生辰快乐！”

那一刻，他眼里的宠溺，他温柔的语言，成了一道洪水，冲破她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她呆呆得望着他，没想到，他会记得她的生辰。

嘴唇动了动，却终究只是脉脉深情一声“庭之。”，唤得他心也痛起来，只得用喝酒来掩饰，免得令自己太过尴尬。

“你，怎么知道我的生辰？”她问过后，却想起王顺说，当年那场雪，她用一碗饭，救了一个孩子。其实那时，她不过是看到了和她一样可怜的人，不过是本能得不想他饿死，病死。却没想到，他要用一生来记。

“巧。”他只答了这个字，“巧？”佳人不解。他看她满脸疑惑，可爱的小嘴儿微微张着，露出洁白的尖尖的小牙齿，不禁笑“朕的生辰和你的很近。”他的生辰，在她给他那晚饭的夜里。

那也是个下雪的日子，他记得，是冬天里最大的一场雪。而她的生辰，是冬天里的第一场雪。

“不对啊！”她几乎本能得皱起眉端“庭之你的生辰在夏天，年年都过的，我记着清楚着呢！”他骗她，就是想知道她到底记不记得吧？

他却只是笑而不语，斟酒递给她，举杯，并不说话，她却了然于胸，举杯与他轻砰，饮下一口热酒。他再要斟时，却被她白皙的手盖住了杯口。“庭之，别喝了。”她声音濡濡的，软软得求着他。赫连睿手一僵，将酒壶放下。她这才放心，冲着他只是傻呵呵的乐，乐到他心坎里。

在亭里做了一阵，她怕他身子不禁冷，借口自己怕凉，非要回去。赫连睿无奈，只得牵着她冰凉的小手，带着她往回走。路上，佳人只觉得他的手越来越凉，才发觉原来刚刚他灼热的握住他的手，竟是因为那双手一直握着暖炉。她不想揭穿他好不容易伪装好的健康，只默默得让手钻在他手心里。

“咳咳！”他忽的咳了两声，很轻，似乎只是清清嗓子，她的心却提起来，担忧想看他，不敢，只能偷偷挑起眼睛。

他神色如常，只是脸色越发苍白清瘦，眼底的一圈乌青，足以说明这些日子有多累。她忽的眼眶红了，难受得抽了抽鼻子。

背后却一阵暖意“不舒服？”他低头，细心得问她，将那件大裘紧了紧。

她忙推了推“不是，只是刚刚忽然觉得鼻子闷闷的，现在已经好了。天气凉，你快穿上！”她说着就要脱下来，怎奈他拉的紧，由不得她做什么。“庭之，你可是老人家，老人家要听话的！”她嗔怒。赫连睿微微一愣，他是老人家！这个小丫头，居然敢说他老！

见得逞了，她立时逃开，他手里只剩下空空的披肩，眼前却是她蝶儿般的身影，在雪花飘飞中转圈，跳跃，渐渐得变成一支舞蹈，当初，他第一次在妓院里说出要纳她为妾的时候，她跳的，就是这支舞。

“庭之！”远远得，她喊他，他笑，并不答“庭之，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吗？”她站住，笑盈盈得问他。他摇摇头，一直以为，她永远不会喜欢他，她嘟了嘟嘴巴“忆得双文胧月下，小楼前后捉迷藏！”

那一年香满楼的月下，他追逐，她躲闪，他说今夜便要了她，她巧笑倩兮“王爷，你不能！”

是啊，他不能，他不舍。

那一夜，他拥她入怀，她躺在他怀里，看着他，目光里几许深情。

“佳人。”他唤她，她淡淡的应，他笑“朕还想听你白天在御花园里说的话。”他好想听她说陛下，我喜欢你，很喜欢你！虽然不是爱，可于他，知足了。

佳人低头埋进他腋窝里，轻笑，却不答。他顺手咯吱她的腋窝，她痒得咯咯直笑“陛下，陛下脸皮真厚，我不说，就是不说！”她扭着身子，藏进他身体里，不让他再咯吱她。他没想到，这种时候，她选择的不是离开他远远地，却是抱紧他，仿佛就那么笃定，他永远不会伤害她。

停了手，抚摸着她的头“说吧，佳人。”她抬头望着他苍白的脸儿“朕真的很想听。”他目光里，有些湿润的东西。她疼，疼的撕心裂肺“庭之，庭之，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你。”声音里，哽咽着。

“恩！”他轻轻得恩着，拍打着她的背，如同哄着孩儿一般“睡吧，佳人，朕也很高兴，也很喜欢你。”更加，爱你。

忙过了那段日子，朝臣们发觉陛下似乎很闲。好几次都罢朝，每次上朝的时间也很短，几句话就结束，之后所有事情都交给太子。往常陛下下朝之后，还会召见一些重臣，如今已经有两三个月都没有过。

但是，朝臣却不敢轻易行事，因为很奇怪的是在这种情况下，尤其是朝中风传赫连睿耽于美色的时刻，长孙大人居然异常低调，关于陛下的事情一概不谈，只一心辅佐太子，上朝下朝，听到谈论陛下的话题，立刻走人。

冲着这种情况，陛下为美人耽误国事的事情，也没能造成太大的影响。何况据说陛下已经很久没去过合欢殿，翻过任何娘娘的牌子，未央宫也是几日才去一次，唯独见的就是太子得母妃。一时间，长孙家族盛宠，倒是把关于陛下身边到底多了哪个女人的猜测压下去，有些满城风雨的架势。

所以佳人遇到长孙大人从宣政殿里出来的时候，还真是惊讶了。

这段时间赫连睿其实见她也不多，可再怎么瞒，她也还是看出他身体越来越差。之所以上朝少，完全是因为根本无法支撑，就算宣政殿保护得密不透风，她就在偏殿，怎么能不知道他咳嗽频繁？

一瞬间惊讶之后，她的心落得沉沉的。此时召见重臣，不是托孤，又是什么！上前行了礼，正神游的长孙大人才回过神。

“哦，是徐姑姑！”听起来，他倒是声音沉稳，只是神色凝重。

“大人许久不曾进宫了。”她淡淡得笑，长孙大人也不敢继续苦着脸，礼貌得点了点头。“不知殿下近来可好？许是太忙了，连请安都省了。”她依旧笑着，笑到长孙大人摸不出她的情绪。

最近赫连昭是来的少，那是陛下的旨意，因他的身体状况实在不希望儿子知道。这时候，他还想给儿子最后的支撑，让他误以为他只是放手令他锻炼！不过眼前这位，毕竟是陛下心坎儿上的女人。

“近来陛下将朝中大事渐渐都交给殿下处理，希望锻炼殿下，故而不能常来。”他觉得回答得也算中规中矩了，那女子却偏偏仿佛明白什么似的笑了笑，施礼，转身离开，搞得长孙大人一头雾水，他说错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