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万小军
这通电话，梁宏伟等了二十年，与预想的不同，握着听筒时他内心十分的平静，那种感觉就像是一颗在头顶高悬的大石，悄无声息的落了地。
他默坐了一会，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找到他了，报国哥。”
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周局立即就明白了梁宏伟口中说的他是谁，喉头哽了一下：“他……在哪？”
“浚县……”
在这个时刻，听到周局的声音，梁宏伟的平静被如水的往事淹没，他紧抿着嘴唇，再也说不出话来。
周局也是沉默良久之后，说道：“……宏伟，你先替我去看看他。”
挂了电话，梁宏伟叫来秘书何强，重新安排了当天的工作，说有事要出去一趟，之后，他拒绝了何强要跟随的建议，自己一个人走出了清港分局。
“那不是梁局吗？”凌凛指着车窗外拦住一辆出租车的梁宏伟说道，“一个人去哪啊？”
淳于时肆看了一眼，恰巧一阵风吹过吹乱了梁宏伟为数不多的头发，他无暇多顾的乱抹了一把，躬身上了车。
那一个瞬间，好像他只是一个心烦意乱的中年人。
“有什么私事吧，”淳于时肆一打方向盘，车调头走了另一个方向，虽不愿过多的揣测，但还是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离去的出租车，过了会，问道：“指纹的事，跟你们吴队说了吗？”
“昨天就告诉他了，”凌凛犹豫了一下说道，“吴队应该是不太在意猎杀者的事了，他只说让我一定把万小军的事弄明白。”
“嗯。”淳于时肆没再多说，按开手机，在导航里输入了米兰酒店。
米兰酒店，位于青鹤旅游区内，万小军入住第二天便遇害了，之前他一直住在市区内的新月洗浴城。
万小军在清港用的是一个叫张晟源的假身份，电话卡也是“黑卡”，要不是他在一天夜里忍不住点了外卖，SCI还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去确认他的落脚点，看来他为了避风头是做足了准备。
“万小军真够鸡贼的，连银行卡都不用，”想起服务员说的话，凌凛笑道，“这二进宫就是有经验。”
“那吃住一条龙，只要假身份不败露，你们要找他还真得费一番周折。”淳于时肆也觉得这万小军挺有头脑的。
“在洗浴城足不出户，估计就遇不到凶手了，”凌凛似乎在替万小军惋惜，“可他为什么要换住处呢？”
进了酒店大堂，他们才发现，这米兰酒店空有米兰两个字，跟意大利没有半点关系，大堂装修的算是精细，可惜风格混搭的太厉害，英式壁炉旁边放着中式鱼缸，电梯前还立了两尊小石狮子。
凌凛被这眼花缭乱的装修闪的不轻，扫了一眼墙上的价目表，惊道：“还不便宜。”
店经理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小伙子，大概是第一次跟警方打交道，显得有点新奇和兴奋：“我小时候就特想当警察，要不是我爸非让我继承这个破店，我一定考警校去了，不是跟您吹，我这方面特有天赋。”
“嗯。”
淳于时肆本想客气的敷衍过去，没想到这店经理倒受了鼓励一般，说道：“你们说的这个人，我就知道他得出事。”
听到这，淳于时肆认真的看了他几秒，问道：“怎么回事？”
“他上来就交了半个月的费用，现在不是旅游季，在这住着不有病吗，所以我就注意他了，”说完便等待夸奖一般的停顿一下，见两人没什么反应，又迫不及待的说道，“最关键的是，他肯定在外面得罪人了。”
淳于时肆怕他信口开河的博取关注，问道：“你能对你说的话负责吗？”
“能，当然能，”店经理咽了口唾沫说道，“他来的那天，刚上楼就进来一男的，问他住在几零几，说自己是出租车司机，客人的钱包落在车上了，你们猜猜我怎么说？”
“怎么说？”凌凛配合一句，让他把话讲下去。
“我说，他钱包落你车上了，是怎么付的钱啊？”店经理嘿嘿一笑，说道：“怎么样，我厉害吧？”
听到这，凌凛跟淳于时肆对视一眼，问道：“那人长什么样？”
“他带着口罩跟帽子，一男的，四十多岁，本地人，”店经理回忆道，“后脑勺没头发，应该是个光头……还有他身上有一股饭店的味道，可能是个厨师。”
淳于时肆想了想，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出萧燃在大悲寺画的画像，问道：“是他吗？”
“是他。”店经理肯定说道，“不信你们查监控，我们前台、大门都有。”
监控室内，酒店保安调出了当天的监控，前台位置的摄像头精准的对着前来询问的人，跟萧燃的画像十分接近。
“这人之后来过吗？”凌凛问。
“没有，大概因为被我拆穿了吧，”店经理耸耸肩，说道，“之后，我就发现208的客人一直没回来，我猜他一定出事了。”
“那你怎么不报警？”凌凛问他。
“报了警，万一被报复怎么办？”店经理不假思索的说道。
淳于时肆没管店经理的言论，直接跟凌凛说：“顺便查看一下酒店门口的记录，我出去一下。”
一出酒店，淳于时肆就听见两声车笛，循声看去，宁礼正打开车窗朝他挥手，说道：“上车。”
坐进车里，淳于时肆立即闻到车上残留着一股烟草加泡面的味道，他看了一眼宁礼，“蹲点了？”
“嗯，一晚上没睡，”宁礼搓了搓脸，看向淳于时肆，抬手抽出颗烟来，问道，“你那边怎么样？”
“少抽几口吧你，”淳于时肆伸手把打火机给下了，控制在自己手里，问道，“找我是不是因为梁局？”
“能掐会算吧你？”宁礼无奈的斜他一眼，拿出一个口袋，里面是一颗手枪的子弹，说道，“我想了一宿，还是给你吧，你比我有分寸。”
“51手枪弹，无尸案现场的？”淳于时肆意外的看着宁礼，问道，“怎么在你这？”
“我是案发第二天到的现场，在吉祥旅馆楼下草坪里找到的，我不敢肯定这子弹是哪次枪响留下的，但如果是后两次，那性质就严重了。”宁礼说完意味深长的看着淳于时肆，然后说道，“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不跟周局报告？”
隔着证物袋，淳于时肆的手指划过子弹的尖端，说道：“我不是也没报告周局。”
“在警校时他可是我的偶像啊……咱们都是不见黄河心不死，”宁礼把烟叼在嘴里苦笑了一下问道，“能告诉我，你发现什么了吗？”
“窗台上的脚印，是干的。”淳于时肆说完，按开打火机探到宁礼嘴边，又重复了昨天的话，“但愿是我想多了。”
宁礼一歪头，凑近了火苗，吸了几口，舒服的吐出一口烟雾，指了指窗外，“是不是找你的？”
淳于时肆一看，是凌凛，他伸长手按了两下喇叭，凌凛跑过来急道：“师兄，怎么不接电话？”
淳于时肆一低头，发现有两通未接来电，说道：“静音没看见……有发现？”
“嗯，在监控里见到嫌疑人了。”凌凛奇怪的看着坐在驾驶室吞云吐雾的宁礼，没把话说全。
“这是宁队。”淳于时肆会意的介绍，然后说道，“上来说吧。”
凌凛把手机拿出来递给淳于时肆，说道：“酒店的人正在拷贝监控，我录下来了。”
手机里，凌凛拍摄的画面很清楚，12月22日下午七点四十一分，一辆三轮车出现在马路对面的地下通道入口，万小军一出门，便跟了上去，一人走路一人骑车尾随，最后消失在马路的尽头。
“看来之前的推测没错，嫌疑人杀万小军是被人利用的，”淳于时肆说道。
凌凛不太了解案情，想了一会问道：“是因为嫌疑人改变了作案手法吗？”
“不全是，”淳于时肆解释道，“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万小军没去过红崖楼，嫌疑人也不具备调查他的条件，他搬到米兰酒店后第一次出门便被盯上了，这说明有人向嫌疑人透露了他的行踪。”
“那……监控里的光头会不会是他？”凌凛还是顾及着宁礼没直接说出猎杀者三个字。
“不会，如果光头就是他的话，没有必要去酒店打草惊蛇，别忘了他是个比孟茜还厉害的高手。”淳于时肆想了一会，又说道，“他也没什么机会利用嫌疑人……那可是我们都找不到身份的黑户。”
“黑户？”凌凛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楚城在红崖楼的纸板上提取了几组指纹，发现指纹库里没有匹配，而后孟茜又拜托她省厅的同学做了面部特征搜索，也没有符合嫌疑人特征的身份信息，”说到这，淳于时肆点了点监控中的嫌疑人，“这样的人，他没法控制利用。最有可能是，他控制了万小军成为了光头的目标，而光头又找到了本案嫌疑人下手。”
听完淳于时肆的说法，凌凛愣了愣，有点接不上话：“……那接下来，我们查这个光头就行了？师兄，我回去看看监控怎么样啦。”
淳于时肆点点头，看着凌凛过了马路，宁礼笑道：“谁啊这是，还叫你师兄？”
“吴峰的人，之前的案子有点尾巴，特意派他过来的。”淳于时肆低头无意识的按了两下手机，说道，“也是NPUC的。”
宁礼磕了磕烟灰，他知道NPUC的事淳于时肆不怎么愿意提起，于是呵呵一笑含混道，“挺好的。”
手机一亮，又是一通电话进来，号码没见过，接起来却是熟悉的声音，“淳于警官，我遇到麻烦了。”
听完电话那头的话，淳于时肆脸色一沉，说道，“我马上过去。”
离着很远，淳于时肆就看见了被一群人围住的红色保时捷，挡风玻璃蛛网一般的裂开，看样子是被扔了石头，郭嘉面无表情的坐在里面。
在七嘴八舌的讨伐声，他向周围出示了证件。
一时间，人们怔住了有点担心的相互询问是谁报的警，见这位冷脸警官没有追究他们，而是直接敲开车门把车主带了出来，又都放弃了这个意义不大的问题。
在人们的注视下，淳于时肆把郭嘉送上了自己那辆SUV，身后传来了一致的嘲骂：活该。
看着人们三三两两的散去，淳于时肆问道：“怎么回事？”
“想去商场买点东西，刚停好车，一个孕妇在我车前摔倒了。”郭嘉摘下墨镜完全没有了被围困时的窘迫，但脸色还是不太好看。
“然后呢？”
“我没下车，后来家属出现了把她带走……谁想到他们就都冲我来了。”郭嘉调整了一下座椅的角度，有些疲惫的靠下去。
三言两语之间，淳于时肆了解了事情的始末，当时的情形若是能上今日头条，标题一定是：孕妇不慎摔倒豪车前，富二代车主冷漠旁观。
从法律上讲，郭嘉没有援助义务，现在的人老人摔倒都不敢扶更何况是孕妇，共同生活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下，淳于时肆无意对一个成年人的道德问题指手画脚，只是他有点不愿相信，这个衣冠楚楚满腹经纶的犯罪心理学顾问会是这种人。
“如果她家人不来，你就真不打算帮她？”
“这世界上没有如果……”郭嘉似乎不愿再回忆当时的场景，按开车窗，深深的吸了口气，玩笑似的问道，“怎么，觉得我冷血？”
“不怎么热。”淳于时肆答道。
看着保时捷前还残留的血迹，淳于时肆明白了一件事，这位李教授格外看重的犯罪学天才，似乎总是跟人隔着一层什么，不太像个有血有肉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