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死局(1)
一进会议室,王志兴便有点不高兴,他没想到郭嘉也在这,背对着门靠坐在会议桌上,跟他相比淳于时肆倒是站的笔直,听见响动,两人转过头,低声说了句什么,郭嘉朝着王志兴等人微微示意,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这个结果,王志兴很是满意,本来嘛,这种只应该在内部消化的东西,就不该让这个无关人员知晓,他在首位坐下,故意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说道:“淳于,很准时,九点四十五分,别站着了,坐下说吧。”
“不了,站着舒服。”淳于时仍旧端着一只手臂,眼神指向早就摊在桌子上的几沓纸张说道,“这是一份尸检报告,您先看一下。”
“张亚星的?”王志兴挑了挑眉,“不用了,我已经了解了。”
“是修车厂的男尸。”淳于时肆说道。
“这……跟梁宏伟有什么关系?”王志兴诧异道。
“还是先看看再说吧。”淳于时肆用不会牵动伤口的那只手,把尸检报告推到王志兴眼皮底下。
王志兴无奈,只能自己去看,报告做的很详尽,跳过他看不懂的数据指标与术语,几行用红笔做的批注映入眼帘。
报告中称,修车厂发现的双尸中,男性尸体已白骨化,根据骨龄以及骸骨特征的测算,死者身高在175公分到178公分之间,40岁左右。
死者颅骨损伤严重,骨折线交错,形成四块骨片,鉴定为为粉碎性骨折,死亡时间为三年以上。
在对骸骨的进一步检测中发现,死者的左桡骨曾有过骨折愈合的痕迹、并且死者中切牙和侧切牙贴有牙瓷贴片。
根据以上特征,在全市范围内做了身份筛选,最后确定了死者很可能是警方一直寻找的段宝山。
“段宝山怎么了?”王志兴因为对案件知之甚少,对这个名字并不敏感。
方光听到这个名字,猛的一抬头:“那个仓库业主?”
淳于时肆确认道:“是他。”
“死了,三年了?”方光惊讶。
王志兴对这个结论反应很平淡,追问道:“只是找到了尸源而已。”
“您右手边的第一份报告,”淳于时肆看了眼时间,等不及他细看说道,“在这之前,我们一直认为段宝山是新月案的主谋之一,按照这个思路,直接把新月浴城现场的一具焦尸当成了他。”
“这是工作失误啊。”王志兴并不明白淳于时肆要说什么,但还是抓住机会语重心长一番,“咱们的工作不能有任何纰漏啊。”
“没错。”淳于时肆顺口应付一句,又接上自己的思路,“之前,为了确认新月的那具尸体,我们安排人做了指认,用的就是段宝山的户籍照片,新月的人纷纷认出来照片中人就是他们的昆哥,并且根据死者身上的狼牙遗物,确认了焦尸身份。”
听到这,王志兴愣了,不解道:“这怎么回事?”
“结论有两个,”淳于时肆怕他不了解案情听不懂,直接掰开揉碎的说道:“第一,阿昆跟段宝山长相酷似,第二,三年来阿昆一直冒用段宝山身份。”
“可这跟梁宏伟有什么关系?”王志兴对SCI负责的案子并不感兴趣。
“这涉及梁局作案动机以及这个阿昆真正的身份,”淳于时肆有条不紊的继续说道:“之前,孟茜给过我一组段宝山的活动数据,那个时候我没有想到,段宝山很可能已经不在人时,是一个与他相貌相似的人在顶替他的身份,您右手边的第二份报告里,就是段宝山近三年的活动记录,在2015年12月有一条飞往三亚的航空记录。”
淳于时肆看了看王志兴的反应,判定他不再质疑这个结论后说道:“而法医根据新月焦尸面目结构做了面部还原,他不可能跟段宝山有任何的相像之处,也就是说,新月被烧死的死者,并不是阿昆。”
话说到这几声短促的敲门声传来,没等王志兴回答,会议室的门便被推开,郭嘉拎着一台笔记本走了进来,也不打招呼,自己找了个地坐下,抬手示意淳于时肆继续。
王志兴脸上立刻露出了不悦的神色,说道:“淳于,你这御下不严啊!”
出于照顾王志兴的面子,淳于时肆匆匆看了眼郭嘉说道:“我以后让他改。”
就在郭嘉忍不住笑出声前,淳于时肆用指节敲了敲桌面上的档案袋说道:“这是二十年前一桩案子的档案,王局要不要先过目一下。”
翻开薄脆的纸张,王志兴终于记起了一些有用的,说道:“这是老案子了,当时的刑警队长失踪,前不久我们刚发现了他的遗体。”
看着发黄的案卷,淳于时肆不禁想起昨天下午梁宏伟跟他讲起这桩案子的神情,那时他一定没有想到几个小时后自己会做的事情。
“这人是?”王志兴在档案中发现了几张照片,其中一张背贴了备注,他看了一眼疑惑的问道,“这是那个阿昆?”
“对。”淳于时肆说道,“他叫阿昆,真实姓名至今没人知道,二十年前案发时,才二十岁左右,却参与了跨国贩毒集团,在遭到警方打击后,同伙落网,只有他藏身在渔船的狭窄船舱内逃出生天。”
“你是想说,老梁发现新月的阿昆就是当年的阿昆?”王志兴好像明白了什么,但转眼又不可置信的问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注意到照片中阿昆脖子上的狼牙吗?”淳于时肆说道:“据说这个阿昆为了逃出去躲在存放杂物的舱内,脚趾被老鼠咬掉了都未啃声。”
这回王志兴彻底明白了说道:“而新月的尸体,脚趾是完整的,难道老梁就是为了他?可这……他杀张亚星干嘛?”
“这就要问他自己了。”淳于时肆说完,指了指郭嘉带来的笔记本。
郭嘉会意,点开了一段视频。
视频黑暗,但还是能清晰的分辨出,一辆警车中走下一个他们熟悉的身影。
“老梁?”王志兴惊讶的说道。
淳于时肆也是第一次见到视频,示意王志兴继续往下看。
几分钟后,梁宏伟转到另一侧,而后跟过来几名警察,交谈了几句,梁宏伟从后门进入了新月浴城,郭嘉这个时候把视频快进,在二十分钟后,一个人影从新月浴城无人把守的后门走了出来,警觉的观察了下周围的情况后,钻进了警车。
在往后,就是梁宏伟与几名警察握手告别,驱车离开。
“这……那个人是谁?”王志兴彻底傻了。
“是阿昆。”郭嘉说道。
“梁宏伟去救阿昆?”王志兴感觉到一阵头疼,这简直不可思议,片刻后,问道:“淳于,接下来老梁他去哪了?”
“目前没有发其他行踪。”讲完这些,淳于时肆仿佛有点累了,找了个位置,缓缓坐下,说道:“孟茜正在对每一条能出清港的路线进行排查。”
“他这是要干什么啊……”王志兴像是在感慨也像是在提问,过了会,转头问淳于时肆:“你们有什么建议吗?”
“建议案件不宜对外公开,实行内部通缉。”淳于时肆说道。
“这确实是件丑闻啊。”王志兴无奈道。
“我想您领会错了,”淳于时肆解释道,“一旦公开,梁局很可能有危险……”
“那我们现在怎么找到他?”王志兴问道。
“我想,我们需要跟柴浩单独谈谈。”淳于时肆说道。
柴浩还被关在清港支队的一间小休息室内,两名浚县的刑警坐在桌子的对面,说是负责审讯,可方光走后,这两人也问不出什么,此刻柴浩象征性的坐在椅子上,打着瞌睡。
见方光领人进来,两名刑警解脱般的起身,把淳于时肆和郭嘉让了进去。
听见动静,柴浩已经醒了,大概以为来的是方光或者王志兴,索性假寐,眼皮因为紧闭,不时的抖动。
等了半天,没见有人说话,柴浩耐性不大,撩起眼皮,竟然意外的看见端坐的淳于时肆:“你怎么出来了?”
淳于时肆知道他指的是医院,也没心情挑他语病,答道:“实在躺不住。”
他打量了淳于时肆几眼,又看了看他身边的郭嘉,疑惑的问道:“你们来审我的?”
“我有一个不太好的推测,”淳于时肆见到柴浩蓬乱鸡窝一般的头发,判断他现在是不是能清醒的回忆点什么,说道:“想找你帮个忙?”
听淳于时肆这么说,柴浩立即问道:“跟梁局有关?”
淳于时肆点头,之后给他讲述了目前的发现,柴浩很认真的听完,然后问道:“你所说的不好的推测就是,梁局现在可能有危险?”
“那赶紧找他啊?”
“我们找不到,”淳于时肆无奈的说,“他对清港太熟悉了,对刑侦手段也熟悉了。”
柴浩听到这苦笑道:“要说这点,谁也比不过他。”然后又问,“他能有什么危险?”
“阿昆,一旦发现梁局的真正目的,后果……”郭嘉说道。
“梁局到底什么目的?”柴浩看向郭嘉。
“总之不会是帮阿昆逃跑,”郭嘉说的十分肯定,“从张亚星的死可以看出来,梁局没有选择更直接的致命手段,潜意识里是要掩饰自己知法犯法的行为,看上去,这是意外,他仍旧能维护作为警察的某种……尊严,所以他要做的事不会是帮助嫌疑人。”
“那他为什么要杀张亚星?”柴浩几个小时里一直在探究这个问题,头疼欲裂,此刻把问题抛给了对面的两个人竟然有些轻松。
“这也是我要跟你证实的事情之一,”淳于时肆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盒未开封的烟,推到柴浩面前,说道,“这个牌子,习惯吗?”
“来者不拒,”柴浩说着看了看淳于时肆,知道他从不抽烟,这是特地为自己准备的,看来要说的事情不小,拆开点燃一根说道,“我做好心理准备了,你说吧。”
“10月27日,无尸案,”淳于时肆开门见山,“你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柴浩一听是这个案子,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吐了口烟说道:“案子没破,自然都是疑点。”
“我是说梁局,”淳于时肆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枚弹头,金属磕在桌子上发出响声,柴浩跟着眉头也一跳,“这哪来的?”
“无尸案现场的民宿外面捡到的。”淳于时肆隔着证物袋捏起弹头说道:“五一弹,弹头线膛痕迹主、次棱线分明,前后宽窄一致,四条线膛痕迹深浅一致……”
“制式手枪!”柴浩惊到。
“梁局的配枪不是五四手枪吧?”淳于时肆问道。
“他用的七七,说顺手。”柴浩答道,“你想说什么?”
“按照梁局的说法,当时嫌疑人走到床头柜的位置拿起手表,向烟雾报警器的水管开的枪,并且向梁局射击,可子弹头为什么会在窗外?”
柴浩叼着烟,一时找不到答案。
“还有,就是嫌疑人逃跑的窗户,梁局受伤,他完全可以从选择打开的窗子,可为什么脚印是在砸碎的窗前,那里布满了玻璃碴……”淳于时肆缓了口气,说道:“还有,明知道半夜出警人手不够,他为什么还把你支开……”
“为什么?”柴浩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因为,当时房间里除了梁局,没有别人。”淳于时肆说道。
柴浩皱了皱眉,深吸了口烟,台词没变:“为什么?”
“这是一个局,”淳于时肆说完,看着柴浩,感觉他从震惊中缓过来一些说道:“如果凶手有能力把尸体带走,怎么会不顺手带走罪证,还有去而复返,这说明带走尸体的人与疑似凶手不是一伙的,这是他们针对梁局设的局,为的就是让他就范。”
“梁局杀一小姑娘干嘛?”柴浩摇摇头,觉得淳于时肆的推理没有道理。
“当然不是梁局,”淳于时肆叹口气,说道,“那时候梁旭还没出国吧?”
这一句话,柴浩被点透,抬头气急败坏的骂道:“我他妈的……他们是谁?”
“助听器女孩……新月案的那伙人。”淳于时肆解释道:“枪的事,我想了很久,接到梁局出事消息,我立即有了联想,于是打电话给周局,他告诉我,当年梁继志失踪的时候,配枪一起不见了,他用的就是五四式……周局说,梁局是梁继志带的徒弟,两人感情很深,梁局很有可能留下他的配枪作纪念。”
柴浩听到这,又点了颗烟,抽了口,什么都没说。
“我把段宝山的照片发给了周局,他也说与阿昆神似,为了防止年代久远自己记忆有偏差,他告诉我阿昆的右脚小趾被老鼠咬掉了,”淳于时肆看着烟雾里眼神一点点凝聚起来的柴浩说道,“我想梁局也是一眼认出死者不是阿昆,明白他会故技重施,所以去新月找他。”
柴浩掸了掸烟灰,问道:“这些,你跟他们说了?”
淳于时肆明白,“他们”是指王志兴,摇了摇头:“梁旭的事我没说,不过,周局那我没瞒着。”
“多谢了,”柴浩点了点头,说道:“我替他……谢谢你。”
淳于时肆没说对不起,而是看着柴浩,两人对视后,说道:“所以,我们要尽快找到他,夜长梦多……”
“你说吧,我配合你。”柴浩扇了扇眼前的烟雾,把手里的烟头在脚下踩灭,“可他为什么杀张亚星?”
“大概是灭口。审讯钱斌的过程中,他讲述了新月一伙常用的威胁手段就是偷拍,我猜无尸案也是如此,他们针对梁旭如此大费周章绝不是恶作剧,”郭嘉随手调节了一下灯光,不动声色的观察柴浩脸上的表情问道,“无尸案后,也许梁局便一直受到对方的胁迫……”
听到这,柴浩撑着神色未变,把投向郭嘉的目光移开,拿起一根烟叼上,却没点燃,问道:“所以,你们觉得他是想亲自解决阿昆,拿回录像?”
郭嘉没回答,侧头意味深长的看了眼淳于时肆,后者立即理解之前的预想得到了证实,也没再逼问。
郭嘉缓缓的说道:“应该是这样,梁局是抱着一条死路走到底的心,否则他不会杀张亚星,可能他心里更对的是愧疚吧……”
柴浩比他们都要了解梁宏伟,听了这么多,早就隐隐觉得他是抱着一颗必死的心,但说出来,还是被狠狠的扎了一刀,摘了叼在嘴里的烟掉在桌上,嘴唇有点哆嗦:“别……让他死,找到他,我有话跟他说……”
“想要尽快找到他,还是得靠你了,”郭嘉看定柴浩说道,“事发前,他都跟你说过什么?”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柴浩的大脑早已死机,说道:“想不起来了,就是些特别不吉利的话。”
“你好好想想,技术队在新月地下发现了监控设备,但是硬盘不见了,梁局他知道这点,”郭嘉顿了顿,不知下句话要怎么说,组织了一会语言,尽量委婉:“梁局他知道这件事,那里面都是罪证,他一定会把这些留给我们……你们最后一次谈话的时候,有没有提及什么?”
“没有,我想不起来。”柴浩心烦意乱,说道,“他说了太多的话,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不吉利的,太不吉利了,那时候他就是想好了,可我没来得及阻止他……”
见柴浩这得不到什么,郭嘉开始进行自己的猜测:“你先别急……他临走时候开走的是警车,清港附近有没有什么地方,只有警车才方便去的?”
柴浩摇摇头,手后悔般狠狠的砸在桌面上:“那还是我的车,钥匙放哪他都知道,可……”说到这,柴浩一下顿住了,他抬头看向两人,急道:“我的车里,有一个我弄来的防爆桶!”
这回轮到淳于时肆一时没反应过来:“防爆桶?”
“对!”柴浩答道,“步行街出事的时候有防暴队没用上,却一直在车里,他会不会,是想连人带车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