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 隐藏菜

“叮——”

清脆的风铃声响起。

接待过江老板、接待过薇拉、甚至也接待过辛西娅的迎宾员尊敬的低头，“欢迎来到龙餐馆。”

里奥微笑，展示出类拔萃的涵养，同时为两位女士介绍，“这家餐馆，来头可不小。”

因为包场，平日里人满为患的龙餐馆空荡安静。

没有蜡烛没有鲜花更没有特别的装饰，这也是这场约会的基调。

今天的男主角或许没谈过恋爱，但是，很懂女人，越是浮夸做作，越可能适得其反。

“我尝一尝，介意吗？”

临窗的位置，提前布置了一张长桌，本来只安排了两张椅子，因为没考虑过薇拉的插足，只能临时让服务员加上一把。

这下好了。

薇拉只能横亘在两人中间，视觉效果相当突兀，而她本来压根不以为然，甚至提出要吃掉那个糖像。

“你得问辛西娅。”

里奥微笑回应，坐下时拢了拢大衣，举手投足都散发着两个字。

优雅。

两个保镖识趣的守在门口。

街道上的热闹隐约渗进窗柩，享受安宁的同时，稍微偏头，就能俯瞰唐人街的繁华，辛西娅摘下墨镜，递还薇拉，那双浩瀚的眼眸不泄露丝毫破绽，“女孩子，少吃点糖。”

“给我吧。”

里奥莞尔，他当然感受到了对方对他的尊重，不曾告知便将薇拉带来的小小不满彻底烟消雾散，他叫来服务生，要了个竹筒，将糖画插了进去，有种替代鲜花的赶脚。

真别致啊。

“小气。”

薇拉撇嘴，敞开的衣摆下，酒红色丝绒鱼尾长裙垂落，面料流溢细腻柔光，耳间细碎的珍珠碎钻耳坠随动作轻轻晃动，明艳动人。

有什么好计较的。

买一送一。

多少男银求之不得的美事。

“这里环境不错啊，你亲自挑的？”

又开始打配合了，逛了一个小时，她依旧兴致盎然，不见疲惫，侧身靠住椅背，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店内环境，任谁恐怕都会恍惚。

她应该去当演员，去好莱坞，去问鼎奥斯卡。

“这里最特别的，并不是环境。”

里奥慢条斯理地将餐具摆放端正，要是换上中世纪的装扮，活脱脱的古典贵族。

“噢？那是什么？”

薇拉扭头看来，琥珀色的眸子浮现以假乱真的好奇与探究，“是这里的味道？”

里奥轻轻摇头，温柔缓慢道：“是这里的故事。”

“故事？”

薇拉胳膊搭在桌面上，手托住腮帮，细密的睫毛一眨一眨，“什么故事？”

看了眼桌对面静坐、清绝出尘的女人，里奥娓娓道来：

“这个故事的主题，叫做救赎……”

没有意外。

桌上两位女士都知道的故事，又被重新讲述了一遍。

而有趣的是，不论是说过这个故事的薇拉，还是听过这个故事的辛西娅，都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异样，里奥讲得很认真，她们听得也很认真。

或许。

这就是修养吧。

“哇噻，这么曲折？这个故事是真的还是假的？都可以拿去当电影剧本了。”

薇拉乐此不疲的捧哏。

“当然是真的，这间龙餐馆，就是为了纪念那个华人厨师才存在。”

“好莱坞没有买下这个故事的版权吗？稍微修改一下，把那个徐福改成M国人，把背景换成法西斯战争，肯定畅销。”

不得不承认，这妞是有商业头脑的，而且思想极为灵活。

“你这个想法不错，薇拉，要不你试试投资？”

目光落向窗外随风晃动的灯笼光影，辛西娅神色恬淡，安静听着两人的对话，指尖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杯壁上。

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故事。

但是第二遍，难免吸引力衰减。

她在思考一个问题。

那个男人，为什么还没有来？

——是“怯场”了吗？

与此同时。

龙餐馆后厨。

热气滚滚蒸腾，灶火摇曳跳动，高温笼罩整方灶台。

得知包场的贵客抵店，今晚的主厨准备大展拳脚。

老板赛夫同时兼职主厨不错，但是这么大的店，怎么可能只有他一个主厨。

更何况。

除夕当天，他都会请假一个小时，放下后厨的工作，独自去祭奠恩师徐福，这是雷打不动的惯例，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替代老板被寄予重任的大厨身穿标准白色工服，厨师帽严丝合缝扣住脑袋，不露一根发丝，双层口罩遮挡大半面容，只露一双冷静深邃的眼睛，袖口束至腕间，整个造型张扬出的感觉就是两个字。

——专业。

后厨人来人往，忙忙碌碌。

切菜的笃笃声、锅铲翻炒的哗啦声、汤锅沸腾的咕嘟声、食材摆放的轻响交织错落，人人各司其职，无暇多看他一眼。

为了招待贵客，今晚龙餐馆、或者说这位主厨特意准备了一道大菜。

徐福烩饭？

NoNoNo。

每个人都可以在这里吃到的菜，多没诚意。

他准备的这道大菜，不在龙餐馆的菜单上，甚至连老板赛夫都不会。

“滋滋滋——”

热油沸腾。

主厨娴熟的抄起旁边的早已准备的鳜鱼，扔下锅，

这道菜工序繁复考究，腌制、风干、控温、焖煮、淋酱，每一步都极吃功底，火候差之毫厘，口感、风味便谬以千里。

它的味道最是特别，初闻独特的发酵气息可能令人下意识皱眉，可如果愿意拿起筷子细品，就会发现层层回甘，鲜香醇厚，内敛绵长……

专注的瞳孔映照出平稳的火光，主厨手腕轻转，翻动锅内鳜鱼，动作行云流水，以假乱真，文火慢烘锁住鱼肉肌理本味，不焦不燥，保留最嫩的口感；酱汁分次少量淋入，层层浸透，不一次性覆满，避免厚重发腻；葱姜去腥提香恰到好处，剁椒衬色增味却不过分抢戏。

每一次颠勺、每一回调味、每一遍控火，都赏心悦目，无可挑剔。

烹饪。

同样也是一门艺术。

都说征服一个男人，最容易的渠道就是先征服他的胃，其实女人何尝不是异曲同工。

不见卯兔就是典型案例。

明明对某人有偏见，可是却舍不得他的手艺。

当然了。

男人会做饭，绝对是一项加分项，但前提是你不能真是一个厨子。

治大国如烹小鲜。

如果一个人能够指点江山翻云覆雨，连天下都能掌握，又怎么可能掌握不了一道菜？

问题只在于愿不愿意而已。

旁边忙活多年的帮厨阿姨，忍不住频频侧目，由衷赞叹：

“师傅手艺真地道，正宗老徽派功夫，现在年轻人很少能把这道鳜鱼的火候拿捏得这么稳了。”

主厨没有抬头，双眼依旧聚焦于锅中作品，隔着厚重口罩，发出一声模糊的应答。

声线被刻意压低、磨平、毫无半点辨识度，别说帮厨，恐怕熟人也认不出。

镜头重新移回到前厅。

薇拉充分发挥僚机作用，而不是电灯泡，不让气氛有片刻冷场，明艳的瓜子脸带着几分唏嘘色彩，望着窗外依旧沉浸在欢庆海洋里的人群，

“这些华人生活在这里，真是幸福，我去过神州，那里的人脸上，很少看到笑容。”

里奥也看向窗外，“这些人虽然生活在这里，但是大部分心中，思念的还是那片土地，不然他们也不会如此重视这个节日。”

薇拉认同的颔首，继而看着对方，闲聊般问：“里奥，你去过神州吗？”

“暂时还没有。”

里奥笑着摇头。

“为什么不去呢？神州崛起这么快，已经成为了世界上举足轻重的一股力量，我觉得想要真正了解它，你应该身临其境，去亲自看一看。”

薇拉的眼神充满了真挚。

这个建议很诚恳，也很客观。

可是。

不太礼貌。

里奥没有回避，还是那么的风度优雅，端直的靠住椅背，微微一笑道：“我想神州人民不太欢迎我。”

薇拉失笑，不以为意，“你顾虑太多，落后就要挨打，这是规则。上个世纪，那么多国家欺负过他们，难道他们就不与那些国家来往了吗？并没有。就连东瀛，他们都选择了原谅。”

“原谅，只是暂时的。”

“是，确实只是暂时的。应该形容为隐忍更贴切。”薇拉松弛道：“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能够一直隐忍，如果他们真正强大，那么很多人就得倒霉了。”

里奥看了看她，嘴角噙笑，“要不要喝点酒？”

薇拉耸了耸肩，“我没有问题，你得问问我姐的意见。”

里奥顺势温柔的看向今天的女主角。

女主角还没答话，后厨布帘先行被撩开。

服务生端着菜品有序走出，家常腊味合蒸、清口时令时蔬、温润骨汤、软糯小菜……一道道中式菜品依次落桌。

最后端上桌的，是一盘蒸腾着滚烫热气、不在菜单之上、因此更不可能在预点名录里的……臭鳜鱼。

古朴白瓷圆盘衬得色泽愈发红亮，整块鱼肉完整不散、酱汁均匀裹覆表层，翠绿葱花、红色剁椒细碎点缀，鲜亮和谐，热气袅袅升腾，初闻是淡淡的发酵气息，细嗅之下，绵长醇厚的鲜香层层叠叠漫开，渗透鼻尖，余味沉稳厚重……

当然。

每个人的品味不同。

就像榴莲。

有些人觉得香，有些人却觉得臭不可闻。

薇拉顿时掩鼻，下意识皱眉。

这是把坏掉的菜给端上来了？

“怎么这么臭？”

她平铺直叙，快人快语。

里奥的反应没这么激烈，但也是面色深沉的看向服务生。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预点的菜单里，并没有这道菜。

服务生不慌不乱，带着尊敬的笑意，有条不紊的介绍道：“这是我们后厨今日特别为几位贵宾准备的除夕隐藏菜，一年仅此一次，免费赠送，祝几位贵宾除夕快乐。”

隐藏款倒是听说过。

可是隐藏菜？

难道餐饮如今也需要与时俱进？

“怎么是臭的？”

薇拉可不管三七二十一，掩住鼻息，看着那盘鱼，满眼嫌弃。

“这就是这道菜的特色，闻起来臭，吃起来香。”

服务生信誓旦旦。

对于神州人来说，可以理解，就算不理解，也可以想象，但是别忘了，今日包场龙餐馆的几位贵宾都是老外，老外的食谱颇为单一，哪能了解神州美食的博大精深。

闻起来臭，吃起来香，这在薇拉看来，纯粹是荒谬之言，不可理喻。

“这菜是馊了吧？给我端下去！”

她颐指气使，骨子里的高傲让她忘记了自己并不是今天的主角，不过无伤大雅，通过里奥的沉默以及微表情可以看出，他对这道龙餐馆特意准备的隐藏菜也持“保留态度”。

“您可能误会了，没有馊，这是这道菜的独特风味，你尝一尝就知道了。”

尝。

文化不同。

打个不那么恰当的比方。

你没吃过屎味的巧克力，有人告诉你很美味，你愿意去尝试吗？

你恐怕更可能会怀疑，那究竟是巧克力，或者其实就是屎。

现在的薇拉就是这副心情，虽然她知道，这是里奥预定的餐厅，不可能出差池，并且之前她还来亲自体验过，但是这盘散发着“恶臭”的鱼，不仅没出现在她之前看过的菜单里，并且也超出了她的忍受阈值。

“拿走！”

她不容分说，不容置疑。

里奥继续保持沉默。

显而易见，他与薇拉的态度保持一致，对于龙餐馆准备的这份惊喜，并不领情。

事实证明，的的确确，不是任何惊喜都能够起到的正向作用。

就在服务生左右为难，犹豫着，是不是要把后厨精心准备的这道菜给拿走的时候，一道天籁般嗓音响起：

“留下吧。”

所有人视线不约而同转移。

“姐？！”

薇拉瞳孔放大，满脸不可思议。

她在看辛西娅，而男主角则惊疑不定的看她，甚至都不去瞅心上人。

难不成，所托非人？

事实上，她并不了解她姐的口味？

“谢谢。”

辛西娅嘴唇轻启，证明所有人并没有出现幻听，她竟然真的要把这道臭菜留下来，或者说，只是是为了提醒越俎代庖的薇拉，宣示谁才是女主角？

“请慢用。”

服务生如释重负，低头告退。

薇拉一脸错愕，不自觉朝男主角看去，以为男主角可以掌控一切，结果男主角一语不发，沉默微闪的眼神，证明他也是无能的……

呸。

始料未及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