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1 大厨

真实世界，没有完人。

如果有，那也是暂时没被发现而已。

所以。

辛西娅的“缺点”，是喜爱“臭味”？

如果是这样，那么负责试菜的薇拉，身怀不可推卸的责任，人家不是让她无偿帮忙，而是泄露了做空神州的内幕消息，可是结果呢？

她压根就不清楚目标的口味。

当然了。

以薇拉小姐的作风，怎么可能老实认错，手依旧掩着鼻子，眼眸转动的同时，迅速转移关注焦点，带着半真半假的困惑，看着完全不受“恶臭”影响的女主角，

“姐，这里的厨师这么知道你的口味？”

是啊。

她都不清楚。

里奥更别提了。

而龙餐馆的隐藏菜，怎么正好精准命中辛西娅不为人知的“喜好”？

敢把这种菜端上来，她相信，这家餐馆鼓起了很大的勇气。

嗯。

在薇拉小姐心里，对方爱吃臭，已经是笃定无疑的事实了，甭管客不客观。

“有这么臭吗。”

辛西娅没有正面回答薇拉的问题，淡然看向对面的里奥，“你觉得呢。”

里奥抬起手，轻轻搓了搓鼻子，深沉散去，温雅一笑，“还好。我倒还觉得很独特。”

闻言，薇拉顿时小角度偏过脸，斜睨过去，鄙视这种丧失客观立场丢弃自我盲目逢迎的舔狗行为，

“那你尝一尝，看看味道怎么样呗。”

她今天的宗旨，是尽量都不得罪，但知行合一实在太难，要是理性时时都能战胜情绪，那满大街都是圣贤。

薇拉的一句话，瞬间堵得里奥无从应对，刚刚的附和，只是不想心上人尴尬，不代表他真的愿意尝试这种散发异味的食物。

薇拉锐利捕捉到他轻微皱眉的小动作，撇了撇嘴，“口是心非。”

在气氛即将陷入僵硬的时候，作为男主角的里奥灿然一笑，

“行，我来尝尝。”

在薇拉惊诧的目光下，他拿起筷子，姿势不算多么标准，但是也不别扭。

薇拉还是小觑了爱情。

真正爱一个人，别说一盘菜了，就算是屎，也有人愿意吃。

没有任何磨蹭，里奥伸出筷子，随意的在鱼腹上夹了一块鱼肉，不知道是歪打正着还是真懂，鱼腹肉最为鲜嫩。

见他来真的，薇拉眉头不自觉紧皱，越发捂紧鼻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人家真的是在吃屎。

递入口中。

缓缓咀嚼。

强烈的反胃反应并没有出现，为爱痴狂的里奥捏着筷子，贵气而极富魅力的脸上流露出一抹意外的笑意：

“Good，相当美味。”

美味？

里奥放下筷子，好意的邀请道：“薇拉，你尝一尝，一定会让你惊喜。”

想拖自己下水是吧？

薇拉不假思索，果断摇头，别说吃了，一想到自己要吃的那个画面，她就浑身止不住泛鸡皮疙瘩，“好吃那你们多吃点。”

“我没有骗你。”

里奥拿出类似兄长的口吻：“薇拉，你可以勇敢一些。”

“姐，你吃。”

薇拉移花接木，转移目光。

事实上，日常食谱极度精细考究的辛西娅哪里有另类口味，这样的菜品，根本不会有机会出现在她的面前。

不过就像里奥。

没接触过没有关系，只要有尝试的动力，那就够了。

在薇拉彷徨、惊愕、古怪的注视下，这位在亲人、朋友眼中都没有缺陷的女人竟然真的拿起了筷子，姿势比里奥更加标准。

里奥夹的鱼腹。

她夹的鱼尾。

没有迟疑，仿佛嗅觉失灵，鱼肉入唇，她放下筷子。

“薇拉，这绝对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一道神州菜，你真的可以尝一尝。”

里奥继续规劝。

此时此刻，薇拉都开始动摇，不知为何，难忍的恶臭似乎不再那么刺激，她慢慢松开了掩鼻的手。

“都说神州美食博大精深，事实果然如此。这道菜虽然闻起来有异味，但是入口之后，鲜香软嫩，余味无穷。其实品菜，和识人一样，不能因为表象就下达主观的判断，那样太草率。东方那位伟大的教员说过，实践永远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啧。

还显摆上了。

薇拉不置可否，看向那盘鱼，不觉得两个人会合起伙来演自己，他们都吃了，如果是为了设计自己，那代价也太大了些。

可是。

吃完嘴臭怎么办？

就在她摇摆不定的时候，里奥叫来服务生，“waiter。”

“先生。”

“麻烦请你们老板出来，我想谢谢他特别制作的这道隐藏菜，今后恐怕很难再吃到同样美味的食物了。”

刚刚才讲述了名为救赎的故事。

把主人翁请出来见见，才能算圆满。

“先生，这道菜，不是我们老板做的。”

服务生低着头，给出的回答出乎里奥意料。

薇拉疑惑扭头，忍不住插嘴进来，“你们老板不是主厨吗？”

“今天的主厨不是我们老板。我们老板也不会这道菜。”

服务生坦诚相告。

辛西娅捏着纯白餐巾，轻轻擦拭嘴角。

难怪。

老板肯定不会抖机灵，按照客人的要求备菜就好，没必要冒无谓的风险。

幕后的那个主厨，想必是一个很有“个性”的家伙。

“那把做这盘鱼的厨师叫出来，我想问问他，这种臭味是怎么做出来的。”

薇拉道。

如果是一般客人，这个要求很过分，厨师哪有功夫出来招待你，做菜的时间都不够，但包场的贵客，另当别论。

“请稍等。”

几分钟后，后厨布帘被掀起。

一道笔直的白色身影缓步走出。

敢于创新的大厨端着一碟精致的凉拌解腻小菜，眼睑低垂，眉眼完全隐于阴影与厨师帽帽檐下，整张脸被口罩遮挡，只剩一截干净利落、线条流畅的下颌。

行至三人桌边，他手腕极轻一沉，瓷盘稳稳落于桌面，没有半点磕碰声响。

这就是大厨对于力道的掌控。

要知道切菜，重一点轻一点都不行。

含糊、沙哑、平淡的公式化语调，礼貌疏离，听不出任何情绪，

“欢迎几位光临龙餐馆。”

薇拉漫不经心的上下扫视，第一印象，觉得这位厨子干净斯文、站姿端正挺拔，和对厨子的刻板形象不太一样。

不过也仅此而已。

她抬起手，指了指那盘臭鳜鱼，“你做的？”

“是的。”

辛西娅抬眼看来。

大厨目不斜视，看着餐桌、以及餐桌上的菜，定力之强，令人发指！

就算他不清楚几位贵客的具体身份，但里奥等人的外形摆在这里。

他竟然视若无睹，不为所动！

“这个臭味，是怎么做出来的？”

通过里奥的视线停留时间可以看出，他也发现这个厨师与众不同。

闻言，厨师明白了客人“呼叫”自己的原因，老外嘛，可以理解，他一丝不苟，极为专业的回答薇拉问题，“鳜鱼的臭味并非食材腐败变质，而是基于盐腌加轻度发酵工艺自然形成，绝对卫生无害，请放心食用。”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薇拉肯定不懂厨艺，“所以说，不是加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佐料？”

“绝对没有。”

大厨双手自然垂落，不过分谦卑，但依然能够感受到那股渗出口罩的严谨和真诚。

“薇拉。”

里奥轻唤一声，示意对方注意言辞。

虽然并没有其他客人，但当面质问人家有没有乱加东西，无疑是一种不折不扣的侮辱。

顶级的修养，往往便体现在这些细枝末节当中。

敢于独挑大梁的主厨感受到了这位男贵宾的善意，不仅不进行躲闪，反而正大光明的转头看去，依旧没有为对方超凡脱俗的外形所震慑，用眼神无声的表达感谢。

里奥微笑颔首，以示回敬。

看。

当没有利益冲突时，他绝对是一无可挑剔的人，符合对西方老钱贵族的所有想象。

薇拉收回目光，得到了主厨的保证后，心里最后一丝顾虑被放下，抬起手，优雅执筷，缓慢平稳，试探性的夹下一小块鱼肉。

“请放心品尝。”

不得不承认，这个厨子胆子可真大啊、不对，是话可真多，比人家女主角话还多。

看看人家女主角，瞥了他一眼后，便挪开视线，不多做关注，安安静静，不可方物。

在主厨的鼓励下，薇拉忍着嗅觉的不适，将鱼肉送进口中，顷刻间醇厚鲜香瞬间铺满唇齿，入口之后，异味顿散，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回甘。

“怎么样？”

里奥询问。

皱起的眉头不知不觉已然舒展，薇拉眼睛明亮，态度发生180度转弯，干脆地点头，

“perfect！”

性情中人啊。

“神州人真厉害，什么都能拿来吃，一条鱼居然能够做出这样的味道。”

一筷子下肚，认知被改变，薇拉再度看向“深藏不露”的大厨，先前的锐利转变为赞叹与欣赏，筷子都没放下便直率评价道：“我觉得你的手艺比你们的老板都强。”

面对贵客的盛赞，这位大厨再次展现出令人称道的一面，不骄不躁，

“您过奖了，要是被赛夫老板听到，会扣我工资的。”

猝不及防的幽默，惊到薇拉，继而她勾唇一笑，身子侧了过来，肢体动作透露出她逐渐对这个厨子产生了兴趣。

“你们老板给你开多少薪水？”

“这个不能说。”

有手艺就罢了，而且还风趣诙谐，这样的人，无论在哪都是吃香的。

“为什么不能说？”

“商业机密。”

“呵～”

薇拉笑容更加绚丽，就连里奥都扬起弧度，除了女主角，面如止水，恬淡安然。

“不管你们老板给你开多少薪水，我出三倍。”

薇拉轻佻的伸出三根手指，琥珀色的瞳孔闪烁诱人的光泽，“怎么样？愿不愿意跟我走？”

虽然看不清这个厨子的长相，但是应该不丑，基于感觉，而且，年纪应该也不大。

当然了。

没有其他意思。

她的私人营养团队确实需要厨子。

而且她真的发现，神州的美食数不胜数，相比之下，单调的西餐实在是太差劲了。

谁不想自己的餐桌上每天呈现不同的风味？

“薇拉，你这样可不好。”

里奥又绅士的出声了。

在人家店里挖人家墙角，符合商业规则吗？

肯定是不符合的。

而薇拉不管这些，无视里奥，虽然是坐着，虽然是仰视，却生生营造出居高临下的气势，“喂，怎么样？”

她的心意肯定是好的。

旨在为人家送上一份更远大的前程。

华人背井离乡漂泊海外，图的不就是dollar吗？

dollar确实人人喜欢，但财大气粗的薇拉小姐没有考虑过一个问题。

假如人家只会这一板斧怎么办？

或者更确切的说，只对这道臭鳜鱼最有心得怎么办？

如果说这是一场面试，完全已经蒙混过关了，西方的劳动法极为严苛，一旦达成契约，事后即使反悔，那也会获得一笔丰厚的赔偿，换作大部分人，会怎么选择，一目了然，而这位主厨不与世俗同流合污，原则性极强，面对三倍薪资的诱惑把持住了自己的底线，先是感谢对方的抬爱，而后解释道：“我不会继续在这里待太久，我马上就要回家了。”

“回家？回什么家？”

薇拉始料未及，下意识问。

“神州。”

主厨答，唯一暴露的眼睛里充满了宁静。

薇拉微怔，继而饶有意味的问：“钱赚够了吗？”

这不是讥诮。

没必要这么敏感。

过度的自尊，那就是自卑了。

主厨并没有曲解对方的意思，嗓音经过双层口罩处理，也没能过滤那缕温淳的味道，

“钱是赚不完的，但有些事物、还有人，没有无尽的时光去等待。”

“……”

“……”

“……”

刹那间。

整个龙餐馆针落可闻。

就连一头银发恍若神人、端坐在那飘然似仙的女主角，都在无人察觉的间隙中，极快的瞟了他一眼，而后迅速收回。

薇拉脑子有点发空。

好好一个厨子，不研究菜谱，怎么整起哲学了？

趁着贵客们没反应过来，主厨抓住时机，准备抽身，临走的时候，视线掠过桌上插着的糖人像，朴实无华的留下了句：“这个糖人真漂亮。”

？

是没看到真人就坐在现场吗？

布帘晃动。

犹如出山的大侠完成了使命，他悄然转身，不惊不扰，重新隐入后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