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
周四上午,辛歌处理好手头的工作,去人事那边请了事假。
辛大策划在幻想恋歌项目组除了是一本“宝藏书”,还有个“拼命三娘”的外号,游戏运营活动大多都设置在节假日,不管是线上还是线下,但凡需要加班,她永远不会推托。
负责考勤的同事很爽快地批了假。
倒是付成则,看到系统里的假条后立刻把辛歌叫去办公室,半开玩笑说自己给的私人奖励上周才到账,怎么这周就连请两次假?
知道他是拐弯抹角在关心自己,辛歌也没打算藏着掖着:“今天是我父母的祭日,我想去看看他们……”
这四年来她一直待在哲海,除了工作需要和偶尔兼职,平时很少出门,更没有机会回来尽孝。
不是不想,而是顾虑太多。
好在有姑姑辛灿帮忙打点,总算让她心里还能过得去。
付成则听罢,脸色微变,顺手拿起桌上的车钥匙:“那我送你过去。”
想起在创意园门口等了很久的祁温贤,辛歌急忙婉拒上司的好意:“不用麻烦,墓园那地方挺远的,我提前约了车。”
付成则猛地想到什么,指腹缓缓摩挲手里的电子屏钥匙:“辛歌,你不会是约了辆卡宴吧?”
生怕被上次瞧出自己和合作方的关系,她故意装傻:“什么宴?”
他盯着面前满身秘密的女员工看了很久,终是不忍拆穿:“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今天办公楼附近停了一辆车,瞧着还挺眼熟的……你去吧,今天算放你一天假,不扣工资。”
*
见到祁温贤,是在十分钟过后。
知道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有些特殊,两人皆是一身黑,沉重得宛如头顶阴云密布的天空。
轻嗅着淡淡的檀木车载香薰,这对年轻男女比以往更加沉默,辛歌没有提及几天前去见温茹的事,祁温贤也没有询问后知后觉的那个额头晚安吻……他们心照不宣给予彼此空间,直到车辆拐弯驶入静谧的山间道路。
在楠丰市区的几个墓园中,丰山墓地只能算二级公墓,对于家世显赫的祁家少爷来说,理应一辈子没机会到这里来。
曾经的辛大小姐,亦有这种想法。
然而辛卓和姜仪敏的噩耗来得太突然,辛灿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财力去好好打理弟弟和弟妹的后事,能顺利将两人的骨灰安置好,她已经动用了不少人脉关系,祁家自然也没少出力。
有时候想一想,人活一世当真可笑,就连死了、化成灰,竟还要被区分成三六九等。
辛歌抱着花束,正犹豫要不要找个漆匠师傅跟去给墓碑描字,身边的男人却仿佛猜透了她的心思,沉沉开了腔:“不用了,我去年过来的时候,让人描过。”
她看着他,喃喃重复:“你去年……也来了?”
似是有些不大相信。
祁温贤微微颔首:“我每年都来。”
辛歌垂下目光,不再多言。
既非清明又非中元,墓园里前来祭拜的人并不多,辛歌很快凭记忆找到了父亲和母亲的合葬墓。
她将手中鲜花放在供台上,跪下拜了拜,起身后,却故作轻松道:“胆小鬼爸爸,胆小鬼妈妈,勇敢的女儿回来看你们了,对了,还有祁温贤,爸,妈,你们没看走眼,他对我很好,我们也不像以前那样总吵架了……”
“对了,启明留下的那些债我都还的差不多了,虽然没剩下什么,但我现在有一份很轻松、很体面的工作,可以天天打游戏呢,老大和同事们也都特别照顾我……女儿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运气是很好的,你们就放心吧!”
“我以后还会越来越好,开开心心,风风光光……”
祁温贤站在一步开外,有些讶异地望向她。
他本以为,辛歌是担心自己会悲伤过度所以才喊他一起过来的,看来并非如此。
他们并肩站在这里,更像是为逝者编织的一个美丽谎言。
竟天真得,有些可爱了。
祁温贤轻叹一声,上前握住她的手。
掌心感受到莫名而来的温暖,辛歌一惊。
他对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转而又望向墓碑:“前几年我来这里探望叔叔阿姨,每一次都是请求你们能保佑我早日找到辛歌,今年,终于不同了——叔叔,阿姨,我向你们发誓,我会好好照顾她一生一世,绝不再让她受半点委屈。”
真话延续谎言。
细雨来得悄然无声。
润泽着墓园中与石碑一般毫无生气的簇簇绿植。
长睫微湿,辛歌咬了下唇,默默将脸垂下,生怕雨丝落入眼眸。
*
走出老远,相握的手才缓缓松开。
准确来说,是辛歌将手抽了回来,如果她不这么做,有人很可能会装作若无其事牵着她一路走到停车场。
手掌和心里同时空缺了一块,祁温贤微微侧目:“我本以为,你会哭得很伤心,我还特意……”
兴许是所处坐标非常微妙,他的声音也有些缥缈和不真实。
她问什么。
他说没什么。
“祁温贤,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辛歌丢给他一记眼刀,“说话说一半,以后没老伴。”
祁温贤眼皮一跳,心想,真是个恶毒的诅咒啊。
再顾不上那点儿脸面,他撩开西装,从内侧暗袋里摸出一包看包装就觉得“贵气逼人”的小包装,闷闷把话说完:“……我还特意带了纸巾。”
难得见到精明的狐狸流露出这种“笨笨的”神态,辛歌扬了下唇角,将纸巾接过来,郑重地放进随身包包里,说了句“谢谢”。
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他低头观察着她:“……笑了?”
“嗯,其实也没有太难过……最难过的时候已经熬过去了,我现在,能坦然接受很多事。”辛歌耸耸肩,转身又望了一眼辛卓和姜仪敏墓碑所在的地方,“我以前不止一次埋怨过他们,为什么那么懦弱,为什么选择逃避……没有人给我答案,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每个人承受苦难的能力是不一样的,即使他们挺过了那一天,后面还有那么多天,他们也依然挺不过去。”
她会失去他们,或早,或晚。
启明出事绝不是一朝一夕露出苗头,瞒着女儿家中真实的经济状况,替女儿订下合乎心意的婚约,趁女儿外地求学时选择离开这个世界,或许已经是他们能给到的、最后的温柔了。
声音略有哽咽,辛歌还是坚持说了下去:“我想着和你一起过来,爸爸妈妈看到了会高兴一些……不管怎样,谢谢你今天愿意配合我说那些话,改天我请你吃饭吧?”
祁温贤睨她:“是不是得等到下下下个月你发工资?”
被揶揄得双颊泛红,辛歌撇撇嘴,压下嗓子眼里的酸涩:“你要是想吃大餐,那就得等着咯,你要是愿意将就——我是说人均五十以下的那种将就,今天就行。”
他淡淡道:“择日不如撞日。”
她“嗯”了一声。
两人挨着又往前走了几步,祁温贤忽而驻足,眼镜链轻晃,轻声叹一句:“你怎么知道我说的那些话是配合,而不是出自真心?”
她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祁温贤追上来,不甘心地又道:“……是真心的。”
辛歌点点头,心如擂鼓,语气却没什么波澜:“嗯,知道了。”
*
楠丰的天气一向为人诟病。
从兴塘里老巷附近的串串店里走出来时,辛歌望着乌压压的天空和瓢泼似的大雨,一脸悔意。
干嘛非要撞日?
说真的,她压根没想到祁温贤会愿意跟她进这种路边小店——还以为,古藤巷那家火锅店就已经是祁大少爷的极限了。
因为顾忌某人的口味所以点了清汤锅,辛歌吃的不多,大多数时间,她都在“欣赏”坐在自己正对面的LJPanPan祁温贤用筷子剔竹签,把煮到烂熟的食材一样一样剔下来放进小碗里,再慢条斯理地吃进嘴里。
有点想笑,又有点笑不出来。
她想,分别数栽,他们可能真变成了两个世界里的人。
也没什么不好。
老巷逼仄,祁温贤的车停在距离串串店有些距离的地方,也不知这种老店到底有什么神奇魔力,明明已经过了午间饭点,竟还有一波又一波的食客前赴后继,于是乎,她只能匆匆结账,和他一起站在店门口的屋檐下避雨。
眼前是嘈杂的雨声,身后是喧嚣的人群,屋檐下堆满杂物、脏污不堪的一块空地,到像是留给两人的一方净土。
眼见着辛歌被潲进来的雨水淋湿额发,祁温贤往旁边挪了寸许,顺势将她揽向自己。
将人挪到相对“安全”的位置上,他又很绅士地将手松开。
辛歌道了谢,忍不住嘀咕一句:“好像那天喔。”
不用谁来提醒什么,祁温贤举目望天,自然而然跟着感慨:“那天我们都没有带伞,足足在文星双语图书馆门口等了十七分钟。”
陈述句而非疑问句,照然着他和她的心意相通。
精确到分钟——只因那是十分难得的独处时间,他偷偷计量过。
辛歌笑起来:“然后,我在花坛下面捡到了‘退婚’。”
他板着脸纠正:“……咪咪。”
不知是不是幻听,辛歌总觉得那一声“咪咪”带着回音,想想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她敛起笑容,四下张望一番,目光很快锁定了不远处厨余垃圾堆里的纸箱。
半点没有迟疑,她冲了出去。
祁温贤在身后轻呼:“喂,你去哪里?”
啪嗒啪嗒的雨滴砸在身上,被淋湿的乌发紧贴着脖颈,辛歌毫不在意脚下散发着恶心臭味的黏糊污水,伸手将纸盒从垃圾堆里扒拉出来,探着身子往里面瞅了一眼……
果不其然,是一只瑟缩成团的小猫。
啧,自己可能天生就是什么传说中的“吸猫体质”吧?
当年她从文星双语花坛底下扒拉出那只不知被谁活埋在土堆里快闷死的狸花猫时,也是靠着一瞬间的某种感应。
……和蜘蛛侠的“彼得一激灵”差不多。
真要命。
纸盒里蓄了不少雨水,泡在水里的小东西浑身冰冷,却还有生命迹象,瞪着眼睛嘴巴张合,可怜兮兮。辛歌将它抱出来搂在怀里,用衣摆擦了又擦,祈祷着它可以活下来——父母祭日当天偶遇的小生命,她觉得无论如何都不能放任不管。
不,即便不是今天,她也会管的。
有些东西是融在骨血里、刻在DNA里的,比如,他们一家人滑稽的、强大的“老好人”基因:辛卓不肯裁员,辛灿卖房还债,她一个落魄大小姐,穷到连自己都快养不起了,却还妄想着要拯救一只半死不活的猫……
多可笑。
但是,但是啊。
大小姐只做自己觉得对的事嘛。
思及此,她艰难地想要起身,打算带着小东西回到屋檐底下避雨,头顶的雨滴却瞬间消失了。
辛歌茫然抬眼,发现祁温贤不知何时跟了上来。
被雨水淋湿的牛津鞋踩进烂乎乎的腐烂食材里,男人毫不在意,他用双手撑开自己那件价格不菲的西装外套,低头凝视着她,悄然无声地,替一人一猫遮风挡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