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30章
赶到约定地点,已经是上午十点一刻。
辛歌多少有点奇怪,姑姑辛灿怎么会约自己在这种不尴不尬的时间段出来见面?但对方的语气很急,好像自己今天若是不来,她便很为难一般……思前想后,离开澜庭别墅辛歌还是向付成则请了半天事假。
合上出租车门,辛歌一眼就看见了等在路边的中年女人。
许久未见的两个女人都很激动,反复问候对方近况,特别是辛灿,一会儿摸摸辛歌的脸,一会儿又捏捏她的手,嘴里不停念叨:“……你瘦了,瘦了好多。”
辛歌笑着安慰她:“其实也没有瘦很多啦——我们打视频电话都是镜头怼脸拍的,显胖。”
说起辛灿这女人的前半生,着实有些唏嘘。
她学历不高,能力不强,人脉不广,脑子有时也糊涂……浑身上下写满了普普通通四个字,之所以能进启明任职高层管理,完全是因为“辛卓姐姐”这身份。
那几年楼市红火,家装行业躺平都能赚着钱,再加上启明是几十年的老牌企业,口碑极好,核心部门里养一两个不作为的闲人,倒也无伤大雅;后来楼市行情全面下滑,对启明影响不小,辛卓却咬紧牙关不肯裁员,继续烧钱养着那群施工队……公司有股东看不惯他“老好人”的行事风格,指责他作为最高管理者不懂杀伐果断、还任人唯亲。
被戳了脊梁骨,辛灿尴尬无比。
自觉待在公司就是拖累弟弟,她匆匆嫁了一个材料商,递交辞呈,回家做全职太太去了,也正因如此,启明破产时她才没受到太多牵连,还能站出来主持大局。
虽然最后的结果依然不尽人意,为了给辛卓还债,她甚至把自己名下的两套大平层都卖掉了。
所以,当初听到沈铭飞调侃辛灿是不是私吞了一部分辛卓的家产时,辛歌怒不可遏。
她很清楚,姑姑真的尽力了——不是每一个在商海中沉浮过的人都能修炼成人精,练就一身呼风唤雨的本领,也有很多像她父母和姑姑那样的人,手段有限、能力有限,却还是很努力地守护着初心和良心,最后只是很不幸输给了运气,落得个惨淡收场的结局。
而辛灿的丈夫以前仰仗那层关系和启明做生意,辛家变故,男人丑陋的嘴脸便露了出来,半年不到就和再没有利用价值的妻子提了离婚,还夺走了孩子的监护权。
得知这个消息后,辛歌第一次觉得自己主动退婚或许是一个无比明智的决定:那些出身不俗的男人大多都太精明、太现实,他们不需要没有利用价值的妻子。
由此可证,祁温贤一定不需要落魄的辛大小姐。
有这样的念头做精神支柱,四年来,辛歌渐渐释然。
好在,辛灿还是收到了一份迟到的礼物:前两年,她嫁给了一个开饭馆的旧友,日子过得虽然清贫了些,但现任丈夫对她非常好,每天换着花样做好吃的哄她开心,如今看上去倒是比以前丰腴不少。
寒暄过后是责备。
攥着辛歌的手不放,辛灿紧紧拧着眉头:“你说你回来那么久,怎么都不告诉姑姑?”
辛歌只能搪塞:“还没稳定下来呢,想过段时间再联系你。”
辛灿叹了口气:“要不是……我都不知道……”
听出对方话语间的吞吐,辛歌眼眸一动,刚想问点什么,被被辛灿挽住胳膊,往身后的咖啡店走。她愣了愣,迟疑着提议要不要换个地方?这家在楠丰颇有名气的咖啡店她以前经常来,最便宜的美式一杯也要一百三十八——还是四年前的价格。
更重要的是,她当年就是在这里收下了温茹的七百万。
辛灿没吭声,一路将辛歌领至咖啡店二楼雅间。
店内装修已不再如记忆中那般古典雅致,而是顺应潮流改换成了小清新的田园风,撩起系有杏色流苏挂坠的欧根纱帷幕,辛歌看见了一道不算陌生的身影。
是温茹。
*
兴许是少了自己这块心病,温夫人这几年来几乎没什么变化,甚至还有愈发年轻的趋势。
见到辛歌,她缓缓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礼貌地笑了笑,俨然一副大家闺秀该有的优雅模样。
果然,来这家店喝咖啡的代价不小。
回过神来的辛歌扭头看了身边女人一眼,辛灿却心虚地将目光移开,小声替自己辩解:“温夫人怕你不肯见她,就联系了我,让我……辛歌,既然你都回来了,还想继续留在楠丰,那就坐下和她聊聊吧?”
她又补上一句,躲不过的。
重新直视端坐于雅间内的温茹,辛歌唤了声“温姨”,缓缓坐下——她没打算躲,自从在“森”见到祁温贤的第一眼,她就知道,早晚要再次面对温茹的责问。
只是不知道今日她又要用哪一招,可否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给自己留个全尸。
简单打过招呼,温茹温和地询问她是否吃了早饭,即便辛歌说吃过,她还是摇铃唤来侍者,为两人点了咖啡和Brunch。
搅动着面前的咖啡,女人声音凉薄:“你是从温贤那里过来的吗?”
对话就此展开。
惊愕于温夫人的“耳听六路、眼观八方”,辛歌自知隐瞒毫无意义,于是如实相告:“他昨晚喝多了,是高昱打电话让我过去接他的……”
温茹点点头,唇边多了一丝笑意。
讥讽的笑。
起初她只知道,祁温贤在老同学面前承认自己正在和辛歌交往,表现亲昵,并不能确定两人如今的进展,可眼下听辛家小丫头那一番话,愈发觉得更像是一种对她的挑衅——快看啊,你儿子喝醉了还想着我,我昨晚就睡在他的别墅里,四年过去,我又和你儿子搞到一起去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这世上有一部分人,天生善于联想,也善于为自己树立假想敌。
很显然,温茹是这一类人。
良好的修养却令她在面对假想敌时,亦能保持波澜不惊:“辛歌,你四年前写过一封退婚书,照理说,这门婚事理应不作数,但我们家温贤的意思是想继续履行婚约。”
听闻这话,辛灿惊得落下了银叉上的小番茄,忙不迭笑着应声:“那自然是好的呀!我就知道,祁少爷心里还是有咱们辛歌的!哎,他们两个看上去多般配啊……”
辛歌剜她一眼。
作为为数不多知晓“七百万交易”的人之一,辛灿虽然替侄女可惜这段姻缘,可考虑到当时的状况,她支持辛歌写退婚书、拿钱走人;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这四年来,祁温贤找过自己很多次,每一次的目的无外乎都是询问辛歌的下落,可早已沦为普通人的辛灿忌惮温茹和她背后的温家,始终不敢告诉他辛歌就在哲海。
辛灿不再说话,只拼命给她递眼色。
辛歌再度望向温茹,委婉表述自己的见解:“温姨,在这件事情上,祁温贤的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您和祁叔的意思。”
温茹微微一笑,很满意这个小丫头的机敏:“我和你祁叔呢,对他的决定没有异议,只是我们觉得你离开楠丰四年,对很多人、很多事也都生疏了,结婚的事不急,你最好再和温贤多接触一阵子,有些重要场合呢,希望你能和他一起露个面,你知道的,这个圈子里闲人多,他们都很关注‘辛大小姐’的近况,作为辛卓的旧识,我们理应给他们一个交代……”
辛歌愕然。
这不对。
这不可能。
别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就是太阳熄灭了爆炸了烧成灰被扬了,温茹也绝对不可能接纳她。
那女人一定只是在用这种方式敲打自己:一切行为都要给祁家、温家留足面子。
宁可当笑话,也绝不肯背恶名。
说是道貌岸然也不为过。
四年前是这样,四年后还是这样,先用“辛大小姐”来博个好名声,旁的,再说。
辛歌并不愚笨。
她甚至能猜到如果自己当了真,善良的、大度的、念及旧情的祁家夫妇许应会在“筹备婚礼”期间想法设法泼她一身脏水,又或者让她出点“意外”,只要能占据道德高地,就能名正言顺提退婚——当然,这一次,换祁温贤来提。
横竖都是算计。
浑身冷汗涔涔,她双肩轻栗,出于厌恶而开口拒绝:“温姨,我觉得没必要再……”
温茹打断她,语气骤然降温:“按照我们四年前在这里做的约定,你是不该回楠丰的,你现在既然现在回来了,就有必要做好补偿措施,不然,就只能请你再次离开——对了,我听说,你后来连大学都没能顺利毕业,这样吧,温姨认识几个国外的教授,可以资助你出国留学完成学业……如果你不想出国也可以,去其他城市买套房,做点小生意,如何?”
辛歌抿了一下干涸的唇,据理力争:“我现在有自己的事业,未来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我有留在楠丰的理由。”
她的项目组。
她的游戏工作室。
她给付成则的承诺。
可哪怕是这样一点自我剖析的心路历程,也被温茹尽收眼底,她开始“安慰”她:“辛歌,咱们今天只是聊天叙旧,别露出那种表情,温姨不是狠心的人,我是真心在为你的未来着想,若是我只想毁掉你或者把你赶走,有的是办法……别的不说,光是那七百万,足够送一个人进去吃牢饭了,你说对吧?”
辛歌眼角一缩。
句句温情,刀刀致命。
这个女人,简直堪比童话故事里的后妈BOSS,可是她又那么精致、美丽、大方,欺瞒过世人的眼睛。
祁温贤,能处。
可他家中那两位,不能处。
觉察到气氛不对,辛灿“啪”地放下餐具,将辛歌护在身后,恶狠狠地瞪着面前举止端庄、笑容和善的贵妇:“温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会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至少,三个月内不会——毕竟沈若茴她们现在都知道,辛歌和我家温贤还在热恋中呢,我怎么能欺负未来的儿媳妇?”想起那天的家庭会议,温茹示意她们不要误会,随即,视线又轻飘飘落在辛歌的脸上,“你不想离开楠丰,那也可以,或许,你和温贤能采用一个对双方都有利的解决方案……”
她往咖啡杯里加了块方糖,慢慢抿了一口,继续道:“比如,和平分手。”
*
辛歌自诩是一个懂得感恩的人。
家道中落后,她学到的第一课是死亡教育。
第二课,便是感恩。
结束和温茹的“聊天叙旧”,她觉得套在自己脖子上的那根绳索似乎是解开了一点点,但也只是解开了一点点而已,绳索还在,绳索的另一端还窝在温茹手里。
又觉得很好笑。
今早刚刚婉拒了祁温贤的表白,说不想和他谈恋爱,可眼下一个峰回路转,她居然要开始认真考虑如何才能与他演一出“和平分手”的戏码?
早知如此,就不急着拒绝他了……
真的总比演的更容易。
既然注定会打出BadEnding,那还不如享受一下过程。
真是的,被这样的两只老狐狸安排好了人生,也不知是自己可怜一点,还是生于狐狸之家的祁温贤更可怜一点?
绝望地揉了揉太阳穴,辛歌耳边又响起了辛灿的碎碎念:“女孩子,年轻漂亮就是本钱……温茹都那样威胁你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抓紧时间怀上祁温贤的孩子,生米煮成熟饭,到那时候,还怕温茹不让你进门?”
天呐,好像还是自己更可怜一点。
不屑于数落亲人的“聪明才智”,辛歌叹了口气:“姑姑,你是不是宫斗剧、宅斗剧看多了?这都什么年代了,哪个女人会做那种蠢事?再说了,你这主意,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
自知失言,辛灿眉眼一垂:“我、我就是随口一说,还不是为你着急……姑姑也是心疼你啊!你说怎么就、怎么就招惹上了温茹这种人!那你和祁温贤现在是认认真真在谈着?哎,瞧我真糊涂,你昨晚还在他那边,当然是……”
她没有解释。
误会就误会吧,反正三个月后,也会“和平分手”。
想起这段时间了解到的种种“真相”,辛歌无奈地笑了一下:“温茹的提议也有道理——现在的我,确实希望他能找到比我更适合的妻子。”
仿佛胸腔里的氧气全数被抽干,她有点虚脱。
压下声音里的轻颤,她又说:“其实,这也是我当年愿意主动退婚的理由。”
不仅仅是因为拿了温茹的钱,更多的,是想成全祁温贤。
他那么好,当然也值得更好的。
名门千金,明星小花,女强人,又或者是,学富五车的温柔女孩,志趣相投的同行……反正,绝不该是她这样除了皮囊一无所有的累赘。
*
与辛灿道别后,辛歌坐上了去青和创意园的公交车。
身心俱疲的她倚在玻璃窗上,愣愣地看着周围景色不断倒退,宛如一盏巨大的跑马灯,播放着她的无知与可笑。
某一刻,她真的好想回到无忧无虑的高中时代。
如果还能回得去,她一定不会再天天对祁温贤冷言冷语,也不会给那只流浪狸花猫起名“退婚”,她会好好学习,会经常约他去图书馆复习功课,会在他打篮球的时候给他送水,会努力考上一个更好的专业,会学一些更有用的知识和技能,哪怕没有了启明,没有了爸爸妈妈,没有了钱,也可以站在他面前骄傲地说,祁温贤,我配的上你……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
被莫名袭来的自惭形秽所打败,她吸了一下鼻子,好在这个点公交车上的乘客并不多,没有人发现窗边女孩的失态。
不知过了多久,捏在手里的手机震了震。
她低头,发现是祁温贤发来的消息,问她有没有到办公室。
辛歌撒了个谎,说到了,正在开例会呢。
对面没了声音,大概是怕打扰到她。
她盯着屏幕看了许久,主动发去一条信息:你周四有空吗?我想让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祁温贤:有空。
祁温贤:就算你不说,我也会过去的。
辛歌:你知道我要去哪里?
祁温贤:丰山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