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40章
对祁温贤而言,这是第一次将辛歌和厨房两个词联系在一起。
在他的记忆里,绑着高马尾的少女十指不沾阳春水,连自己座位抽屉都不高兴收拾,每次打扫卫生也只是抓着扫帚胡乱挥舞两下;再后来,辛大小姐依然爱手如命,价格昂贵的护手霜和手膜每天都不落下,心情好和心情不好都要做彩绘指甲,更不可能去学着做家务……
所以,当辛歌只穿着一件他的白衬衫站在案台边张罗着晚饭时,被驱赶到餐桌边的祁温贤撑着下巴,神情玩味。
女孩白皙修长的双腿曝露在外,来回走动间,可以清楚地看见几枚新鲜的痕迹,如同oversize般的衬衫堪堪罩着她的身躯,领口大敞,胸前那颗纽扣不知所踪……
回味着方才的滋味,男人喉头一滚,不动声色舔了下唇,意图起身:“真的不用我帮忙?”
庄阿姨走得匆忙,忘了给“退婚”和“结婚”添猫粮,被饭菜香吸引,两只小东西前后跑了过来,贴着辛歌的腿蹭啊蹭,那只小白猫不怕人,甚至站起身来扒拉辛歌的腿讨食,惹得她握着刀轻呼了好几声。
生怕辛歌伤着自己,祁温贤黑着脸走过去,揪起两只猫的后颈皮将它们丢进客厅,往食盆里添了猫粮和水、又开了一盒罐头,这才令一大一小两只毛球彻底消停。
当某人带着一身猫毛回来时,辛歌已经将三菜一汤端上餐桌:西红柿炒鸡蛋,白灼菜心,酱油蒸蛋和冬瓜肉丸汤,都是再寻常不过的家常菜。
祁温贤知道,大抵是按着他的清淡口味做的。
她把筷子递给他,笑道:“尝尝?”
全身心沉浸在从未有过的温馨场景中,祁温贤很配合地试了每一道菜,味道都很好,应是这几年来,做过很多很多遍的缘故。
这几年来……
倏然间因这个没有实体的词汇敲打心脏,祁温贤肉眼可见地愣了下,随即默默然放下筷子,机械地咀嚼嘴里的食物,却难以下咽。
注意到他的表情,辛歌急了,忙为自己开脱:“我之前就说过了,只是家常菜水平,你可别要求太高啊!”
祁温贤没吭声,转而握住她的手。
许久,才扶着眼镜,将眼里的酸涩逼退下去:“对不起。”
辛歌恍惚:“为什么要对我说对不起?”
将她扯进自己怀里,下巴抵在她的肩头,男人嗓音郁结又低沉:“我真的没有想到你就在哲海、离我那么近——我应该早点找到你的。”
感受到辛歌的鼻息微颤,他深吸一口气,又道:“我一直以为你在国外过的不错,至少,你男朋友应该能照顾你的起居……”
浑身一僵,她抬手推他:“停停停!祁温贤,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他望向她。
辛歌搂着他的脖子,神情疑惑:“你……你们,到底是从哪儿听说我去了国外呀?什么男朋友?我这四年压根就没交过男朋友!我、我从来就……只有你……”
她含羞,蹙着眉把“一个男人”四个字给咽了下去。
像是有着小小的时空漩涡,那一瞬间,让祁温贤有些失重,他闭上眼仔细回忆了一下四年中自己为了找她所求的人、所做的事,忽然之间自嘲般地轻笑出声,继而牵起她的手,快步前往主卧。
辛歌惊讶于他莫名其妙的行为,忙不迭地唤着:
“咦?你不吃了吗?”
“喂,慢点走,你要带我去哪里!不能吃完饭再去吗?”
“我……我没穿拖鞋呀……”
想起冰冷的楼梯台面,担心辛歌赤脚着凉,祁温贤索性将她打横抱起,不容分说地继续往目的地走,感受到视角发生了变化,辛歌惊呼一声,登时并拢双腿,仍觉得凉飕飕的风顺着大腿直往衬衫里灌,一时间不知该捂上面还是该捂下面……
五分钟后。
辛歌跪坐在床垫上,冲着手里翻至最后一页的相册本发呆。
那一页夹着三张照片:第一张是阿尔卑斯雪山,第二张是不知道哪里的一处许愿喷泉,而第三张照片,是紧握在一起的两只手,一男一女,无名指上还带着成双的对戒。
辛歌茫然地看向祁温贤:“这是什么意思?”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解释道:“是你旧账号在朋友圈发的照片——仅对我一人可见。”
*
辛歌微微瞪大眼睛,慌忙拿出手机想要登录旧账号查看,可按下几个字母后才想起来,账号密码都已经被沈若茴改掉了。
她又向祁温贤求助,急迫地想通过他的手机看一眼曾经的账号,后者却摇头,说这三张照片没有配任何文字,没过多久就删掉了,再后来,那个账号主动屏蔽了他,他也再没有得到有关她的任何消息。
如果前两张照片意味着希望,那第三张照片,便是绝望。
祁温贤永远忘不了自己在深夜刷到最后一张照片时的窒息感,仿佛有千万只毒虫在啃咬五脏六腑。
不解,不甘,不悦……
有很多个“不”字在脑海里翻涌。
他迫切想要知道辛歌人在哪里、和谁在一起、过的好不好,那个牵她手的男人会不会也像自己一样经常和她吵架、会不会因为她眼圈一红就背地里反思哪里做的不对;他也想不明白,自己和辛歌“交往”那么久,为什么从不曾有过看上去如此亲昵的照片,她对自己,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那段时间,他像疯了一样窥视那个女人的社交账号。
不敢不看,又不敢看。
当得知这些照片仅仅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时,那种窒息一般的苦楚,从心脏的位置开始溃烂,再蔓延至四肢。
她好像,是真的不要他了。
还用这种足以逼疯他的方式,隔空告知。
这算什么。
想她,又怨她。
被各种情绪逼疯,矜贵无双的祁家少爷人生第一次敲碎自己一身傲骨,他将那三张及时保存下来的照片打印出来,开始寻觅,他打电话给满世界旅行的高昱、给在国外留学的江盛景,甚至借着参赛、看展的由头频频飞去大洋彼岸的城市……
他去雪山脚下的城镇与村落,去每一个和照片里相似的许愿池,抛下无数枚大大小小的硬币,卑微地许下愿望:从“顺利和她履行婚约”到“能带她回楠丰”再到“只要能见一面、远远看一眼就好”再到“希望她身边的人能够对她好”。
神子虔诚,却始终得不到神明的垂怜。
最后,连他自己都觉得……
弄丢她的四年,很像一个有始无终的笑话,时间桀桀怪笑,自诩无所不能的他却只能束手就擒。
*
沉默片刻中,辛歌挤出一丝声音:“照片不是我发的。”
祁温贤倏然回神,垂目望向她。
生怕他对此还有质疑,她又问了一句:“你不相信我吗?”
他颔首,笃定地给她力量:“我当然信你。”
似是想起什么,男人眸光转冷:“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要找人调查一下这个账号,如果不是你,这些照片已经无法用‘被盗号’之类的理由解释得通了,很明显,是有人在借用你的身份来误导我……”
他向来多虑。
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想到,会不会和自己的母亲有关——辛家衰败后,温茹非常反对自己去寻找辛歌的下落,如此有针对性的误导,简直就是一步步引着无计可施的他往错误的方向走。
四年的时间,就这样错过。
他们又几个四年?
他咬了咬牙,握拳狠狠砸在墙面上。
心疼又无奈,辛歌倒吸一口冷气,小声道:“我大概知道是谁做的,但是……”
祁温贤扬声:“谁?”
双肩一颤,她没吭声。
思考了很久,辛歌才指着照片问他:“我有些事还没弄清楚,等我找机会问出答案,再告诉你——这几张照片,能不能先给我?”
她想,自己明天确实得去找一趟沈若茴了。
他捏了捏鼻梁:“拿走,这几年我看够了,以后再也不想看见它们。”
见祁温贤露出苦闷相,辛歌“噗嗤”笑出声来:“我算是明白了,你一直以为我在国外交了男朋友,所以之前在森·工作室见到我,就对我那么冷淡,还说‘不认识’,后来又怀疑我在和付成则交往……祁温贤,你的心眼真是比针孔还小呢。”
“抱歉。”回忆起那场不算愉快的重逢,他老实承认,自己的言行是被一瞬间涌上心头的妒意所支配,“我当时确实有一点生气。”
“只是‘有一点’吗?”
“非常生气。”在女朋友的逼问下,他默默改口,“气到发疯。”
难得见到祁温贤这般坦率,辛歌捂着嘴笑起来,等笑够了,又抬手召唤他过去、示意他低头。
她在他头上揉了揉,语气宠溺:“别气啦,给你顺顺毛。”
被那声“顺顺毛”给撩到浑身紧绷,祁温贤差点忘了呼吸,就那般乖顺地站在床边,俯身让辛歌揉弄头发。
矜贵优雅全无。
光是想象,就知道自己眼下有多滑稽。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任由她摆布。
全程目睹了男人脸上的红晕如何产生,辛歌露着梨涡,明眸眨动,腹诽着祁温贤这家伙真的很有意思:做那些没羞没臊的事完全没在怕的,怎么一到这种“初级”肢体接触,反而这么容易脸红?
不过,祁家少爷这些怪癖,大抵是在自己推波助澜下才养成的,谁让她当初强硬地跳过了恋爱阶段、直接将他拐上了床……
男主角加错恋爱技能点什么的,这个锅,她得背。
想着心事,辛歌用另一只手往前翻了翻相册,笑容不由一敛:那不算薄的整本册子里,居然全都是她的照片,以前发在朋友圈的自拍、学校集体活动时的合影、还有各种酒会和饭局上在他人镜头下的惊鸿一瞥……一张一张,按照时间顺序整齐保存着,唯一一张空缺,按照时间推算,应该是高三毕业前拍的四人合照——那张照片,如今正藏在她的钱包夹层里。
是祁温贤上次还给她的。
其他的照片,很不凑巧,辛歌都弄丢了。
启明破产还债那会儿,因为害怕被人戳脊梁骨,她主动删掉了一些社交账号里的自拍,后来上班挤公交车,手机又被偷过两回……那些定格的回忆,最终再也找不回来。
如今看到他替她存下的照片,心中不由漾出一圈圈涟漪。
她无声扬了下唇角,也顿时想通了,为什么祁温贤能记得住自己曾经用过哪些包、并在最短的时间里买回大多数放进衣帽间——他对她的关注,从来就不是一朝一夕。
是很深、很沉的迷恋。
祁温贤想将相册抢回去的时候,已经晚了,辛歌将册子抱在怀里,死死盯住他,张口便是质问:“你怎么偷藏了我这么多的照片?”
男人心虚地将目光飘向别处。
还能有什么答案?
还不是因为喜欢。
同样想出正确答案的辛歌仰起脖子,眯起眼睛哼哼一声,宛如抓住了这只狐狸的把柄,故意揶揄道:“祁温贤,你老实告诉我——你以前是不是经常对着我的照片自己解决?”
没曾想被这女人在这种事上反将一军,祁家少爷眼眶欲裂。
她故意拖长尾音“噫”了一声:“……变态。”
无法反驳。
还在文星双语念书那会儿,他确实一度觉得自己偷存辛歌照片的行为很无耻,可就是无法控制,班里喜欢她的男生都可以光明正大地看她,只有他这个联姻对象不行——会被她无情调侃,会在她面前露出破绽。
于是照片越存越多,统统放在加密的相册里。
正是气血方刚的年纪,克己自律如祁温贤,也会偶尔做些糊涂事,厌恶自己的同时,又总是一次次失控,慢慢地,倔强少年只能将那一丝隐秘的爱意越藏越深,直到再也说不出口。
称不上变态,但定然是病态的。
而今,终于被她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将他自年少起囤积的恶念,一股脑儿投放入世间。
他本就如此。
如今得偿所愿,便没有什么好遮掩的了……
镜片后琥珀色的眸子缓缓一动,他的唇角勾出一个弧度,上前半步扼住辛歌的下巴:“我要是你,现在一定笑不出来。”
听出男人温和腔调里暗藏的警告,辛歌心呼不妙。
下一秒,她再度被他吻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