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O五 断崖边凤凰双飞去 谷底逢随仙同归天
第二日，天放了晴，如洗过一般，展琴颜却满腹心事，难以睡稳，便起了身，她最不愿看见黛玉依偎在水溶怀里，她只能在远处，望着他们，偷偷的落泪，这两日，她频频躲在门后，看着黛玉棕黑的脸在幸福中笑的更加美丽，悄然落泪，听着自己的心一点点碎，精神日益不济，又招了些凉，咳嗽了一阵，心情低沉，由碧儿扶着出了门。经过水溶住的禅房时，但见半掩门扉，寂寂无声。展琴颜忍不住出神地望一阵，虽然抛不下，求不来，但只希望能看上他一眼。她心中叹道：我如此屈就，也换不来他的心，如何能忘记他志诚谦谦君子态，气宇轩昂姿呢。她强压下心头酸楚，轻轻巧巧地走过去。二人沿庵后小径缓缓向山上走去。雨后湿土未干，空气清新，天空澄碧，碧儿扶着展琴颜低头小心地迈着步，绣鞋上也沾了泥。
日光渐明，显出前方雾中朦胧的两个身影，两人相依着站在石台之上，这影像是如此的刺人二目，刺人的心扉。这二人正是黛玉与水溶在同赏日出。水溶、黛玉白衣飘飘，似欲乘风归去。红日的霞光透出云彩，撒下道道金光，染红云朵，也让黛玉与水溶沐浴在金红之中。展琴颜本欲走开，水溶听见动静，转头望见展琴颜，黛玉也回过头来。二人回身，迎向展琴颜，水溶淡淡含笑点头见礼，而目光只在黛玉身上。展琴颜忍着不流露出眼中、心中的情意，淡淡问候二人，心里道：他还是那么神采飞扬！他的瞳仁中只有林姑娘的身影，我在你身旁，而你竟看不到。黛玉对水溶道：“箫公子，你先回去吧，我和展小姐说会子话。”水溶道：“我在那边等你，我们一起回去。”回身欲走，又对黛玉道“馨儿，石滑，多加小心。”
展琴颜移步到黛玉身边，远眺云雾缭绕的远方，幽幽道：“多想能回到童年，无忧无虑，可以在母亲怀里避风雨。”
黛玉道：“可惜我们已经回不到幼年。展小姐必有一个令人羡慕的童年，我是不想重来一回，再现那些伤心的过往。”
展琴颜不解道：“妹妹家世虽不是当朝显赫，也是富足之家，怎会有什么不堪的往事。”
黛玉道：“我如何能与你比？我五岁失母，不久丧父，从小寄养在外祖母家。外祖母爱若掌上明珠，对我娇宠不尽，吃穿用度都与府内小姐无二。可依然少不了雨打风吹，家中人对我是客情，在府中人眼里，我只是个失怙的孤儿，依靠亲戚过活，一草一纸用的都是他们的，时时用话提点我，对他们来说，在府中借住的薛家人，倒是他们自家人。府中仆人也都是一双双富贵眼睛，清楚我在府中说话没有份量，受了委屈也不会有人为我出头讨公道，便对我时有怠慢，更有人犯过罪时借我名义脱罪。岁岁年年常常有屈辱、无依的感受，也就有说不出的敏感。开始时当老家人把薛家送给府中女子的宫花最后一个送到我这儿时，我便敏感地想到是别人挑剩下的才给我，那时我还逞口舌之利，发一下心中怨气，久而久之，便也懒得计较了，到我被晴雯无意拒之门外之时，只有暗自洒泪而回了。好在有外祖母和表兄关心我，有表兄开解着，开心的日子还是很多。只是现在想来表兄受了我多少气，他堂堂的府中公子，常常被我讴到，也真难为他了。”
展琴颜默默地听着她的述说，黛玉的境遇，她不能感同身受，但也品味出其中的苦涩。她转回身，泪盈盈面对黛玉道：“妹妹的身世这样凄凉，与你相比，姐姐是享尽亲情与富贵。我把我未来的福气也分给你，让妹妹以后多享一分。”
黛玉道：“多谢姐姐，姐姐有了好归宿，我才真正的开心，如何能贪你的一分福呢？”
展琴颜退后一步道：“姐姐今生放手，你今生好好珍惜你的情，我要带着这分牵挂，到来生去寻，那时不再让你。”
一阵阴风吹过，展琴颜身子不稳，微晃了晃，忽脚下一滑，向后跌去。黛玉惊呼，伸出手去拉展琴颜，展琴颜本能地伸出手来，黛玉握住了她的手臂，展琴颜便略站稳了身子，黛玉却被她一带，俯身向下跌落，黛玉在向下跌落的瞬间，松开了紧握展琴颜的手。
水溶听见呼声，冲上来，一把拽过展琴颜收势不稳的身子，展琴颜惊魂未定，不久方舒了口气，向崖下望去，只见云雾缭绕，不见人影，心有余悸地道：“妹妹，妹妹失足，落下去了。”
林书远也扑过来，水溶凝望着展琴颜，那眼神似在责备，展琴颜堕入了水溶无声的斥责中，她只好把目光投向林书远，他温厚的目光似乎也不宽容她，冷若冰霜，展琴颜想到了自己愁眉紧锁的晚上，是他博得自己一笑，心痛如绞的夜里，是他在玫瑰园与自己讲茶的真谛，那个知心的朋友，如今也责怪自己……怪谁？只怪自己悔过太晚，但是现在，心里还记挂着水溶，还怎能容下别人？只听水溶冷冷地对林书远道：“送展小姐回去。”
林书远道：“你呢？”
水溶忍住心里的悲痛，道：“馨儿不在，生而何趣？”说完纵身而下，他的身影消逝在云雾中。
林书远望着略作呆楞随即恢复常态的展琴颜，目眦欲裂道：“是你把我姐姐拉下去的，这就是你要的结果吗？”原来林书远注意到展琴颜精神恍惚，便一路跟了来，躲在不远处的树上，听不见二人的言语，只看见展琴颜把黛玉拉下悬崖。
展琴颜的耳边还响着适才黛玉的娇音，手里还留有黛玉的温润。只倏忽间一切都消失了，就似他们从未在这里出现过，刚才的言语也似梦语，她原本只一个人在此赏日出。展琴颜心思百转，抚着心口道：“是妹妹失足跌下去的，害我差点也落下去。”林书远有些狂乱，懒得与她分辨，挟着她回到庵堂，碧儿追着跑了回去。
水溶飞身而下，奔向黛玉坠落的身子，二人一前一后，急速下落。水溶心中只一念，即便是死，也要相依着在一处。黛玉心中叹息道：水溶，还是不能陪你走完这一生，我在天上等你，和你相聚，但愿你不要孤苦一生。水溶追上黛玉，伸出臂膀揽住黛玉的腰身，黛玉对他妩媚一笑，水溶也展开舒心的笑容，心紧贴在一起。二人便相携着飞落下来。
二人的脚轻轻落在谷底草地上，莫名地对视一眼，互相看看毫发无伤。只听一人笑声道：“到底是你输了，你还有什么点子，尽管使出来，我奉陪到底。”
另一人道：“没有了，我心服口服了。”
黛玉、水溶循声望去，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尼正立于不远处。黛玉喜道：“德远、德广师父。”
水溶道：“二位来的正好，水溶正要问罪。”
德远道：“我二人救了你们，你反倒恩将仇报。”
“你们因何害馨儿受尽苦？”
德远道：“苦难之中方见真情。”
德广道：“我二人为你二人之事云里来，雾里去，忙了这么久，让你们吃点子苦，权算作报酬。”
黛玉道：“警幻姐姐，是你。”
警幻笑道：“瞒不过你这多窍的玲珑心。”
黛玉道：“你的眼睛，万变不变。”
警幻幻化为神仙态，指着德远道：“这位便是观音菩萨。”
黛玉、水溶躬身施礼，观音也现出真身，端庄中透着慈悲。观音道：“赤瑕仙人多次有求于我，连警幻仙姑也为你二人求情，我自要考察一番，才能成全。王母已令我试试二仙，才确定是否有修改天规的必要，若是虚情假意，不若无情。看来你二人的情意当真惊天地，泣鬼神。现在我可以向西王母复命了。”黛玉、水溶二人欣喜异常。
警幻道：“你二人暂时还不能回人间，还有一事未了，待那边办妥之时，差你们再走一遭。”观音取出净水瓶中的杨柳枝，将净水拂向黛玉，白光闪起之时，黛玉与水溶互相凝望，但见水溶依然是丰神玉润、神清骨秀，正微笑看着黛玉，黛玉依然是兰心蕙性中透出柔心弱骨、青纱曼舞亦飘然的仙子态。警幻又将珠花等物交给黛玉，对黛玉道：“完璧归赵。记得珠花与金镯识得主人，无论落在何处，你唤它们它们便会回来。”水溶接过，又细看着黛玉，她又是自己熟悉的冰肌玉骨、淡雅脱俗的飘逸仙子了，细心给黛玉一件件戴好，黛玉不由得微晕红潮一线，拂向桃腮红，只好红着脸，无限娇羞却又大方地接受了。
"赤瑕，你不必急着在我二人面前就……”警幻轻轻笑着。
水溶正色道：“水溶人前人后始终如一，不作避嫌。何况二位神仙岂不是更好向西王母复命。”
警幻与观音道：“也好，我们先回天庭，稍后再遣他二人去陪她走一遭。”四人飘然离去，只有香风依然。